6、（六）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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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乌云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在一起，黑压压一片，阳光散得无影无踪。风吹得凛冽，树木被天空染了色，不到七点，跟着透出一片片阴暗。
王应估摸着今晚这儿的电依旧一遇雨就犯怂，抱着一堆应急的柴火往屋檐下走，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人。
王应从柴里探出个头：“哎，顾警官，饿了没？马上吃……”
顾在没有回答他，身上跟浸了冰雪似地，径直往外走。不到半分钟，陈亦年也从二楼匆匆下来。
王应赶紧腾出一只手抓住自家哥们：“怎么了？你们打起来了？”
“没。”陈亦年飞快道：“郭离是凶手，顾在去她房间找她，结果人不见了”
“啥？”王应糊涂了：“这案子不是那东西做的吗？我还说就是今晚下雨，等会找你合计合计时间。”
“我也不清楚，本来只是想随便帮他出点主意……不过看他的样子，凶手应该是郭离没错。”陈亦年有些迟疑：“你，是不是弄错了？”
“会吗？”被陈亦年这么一说，王应也开始动摇：“可是亦年你是没看见，那尸体恐怖得很，完全不像人能做出来的，死人的楼一进去冷气也嗖嗖嗖地狂飙，什么证据都没留下，这几个做公益的人都柔柔弱弱的，你说能是他们做的吗？”
“我拿不准，”陈亦年替王应扶住摇摇欲坠的柴：“我现在连顾在说的四个嫌疑人都没见完，就无聊了帮他随便分析下。不过有精神病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就是郭离用指甲把她老公的腕割了放血，再把脸上其它的部位吃了。”
“哎哟，那可凶残。”王应把柴一股脑扔陈亦年身上：“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去看看。”
这堆柴少说也有二十斤，陈亦年冷不丁被砸了一个趔趄，用了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才把柴全部拢住。被柴砸又被王应埋汰的陈亦年一脸不爽地抬起头：“早走得没影儿了。”
“那我们去找他？”
“不用。要是案子真是人为，我看顾在是有些身手的，完全能对付一个女人，要是不是……”陈亦年沉吟片刻：“这样吧，不等了。我把柴给任大姐送去，你回屋里把东西拿齐，打火机，烧纸用的盆，四炷香蜡。我们现在往楼里去，一到下雨，立刻按弘真大师说的做，不管有没有，驱了再说。”
风吹得越来越急，天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人压碎。一路走过去，树枝跟中了邪，在近乎全暗的夜色里张牙舞爪。上一次出现这种天气还是五年前，也是出了人命的。
雨连下半个月，当时五公里外的情人涯湖水暴涨，选择在这那露营跟漂流一样，泥石流把下山的路堵了，人下不去，车上不来，气温低至零下，当晚就有人突发高反，半夜就去了。
“哎，亦年，你说这个案子要是真破了，顾警官会怎么往上汇报？有我啥事没？”王应一边用雨伞顶着要把人掀翻的风，一边大声道。
“没你啥事。”陈亦年紧了紧哗哗作响的雨衣：“最多说你办案态度不积极，专业素养不够，人昏眼花还各种迷信。”
“哦，那没事。”王应心宽地松了口气：“不被撤职就行。不过亦年，我们来打个赌，你信不信你刚才说的话顾警官一句都不会往上说？”
陈亦年在狂风中送了王应一个“拒绝”的眼神。
王应心领神会地点头：“好，你同意了，那就赌你上次在朱老头那儿拿的两瓶红高粱酒！”王应乐呵呵地：“你这次算输定了，顾警官虽然人冷了点，傲气了点，但是心不坏啊，你看人家的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山上条件这么差，我媳妇都不肯来住，他虽然住不惯，也没跟我抱怨过，认认真真地查案，你把你那随心所欲的脾气往他身上招呼，他也没生过气，换做是我……我靠，伞被吹断了！”
王应和陈亦年艰难地走进死人的小楼里，雨还没下已经被吹得万念俱灰，站楼里半天缓不过劲，耳朵嗡嗡嗡响个不停。王应把折断的伞扔墙边，突然想起前天他媳妇给他孩子读的励志故事，操起一口川普：“没伞的孩子，要努力奔跑。”
他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转眼一看，陈亦年完全没理会到他的幽默，站在他旁边，皱着眉，神情严肃，全身融进黑暗里，剩一双黑石般的眼睛幽幽散着光。
王应朝旁边挪了一步：“哥们，我还有家庭啊。”
陈亦年白他一眼，比了个静音的手势：“有人在说话。”
王应仔细听了听，真有声音，还成调子，好像在唱歌，是江南那边的吴侬软语，在鬼哭狼嚎的夜里，丝丝细细地传来，诡异莫名。
“你怎么才到这？”王应还没来得及害怕，听到陈亦年突然问了句，他嗓子一烧，恐惧哽在喉咙眼还没冲出去，一个熟悉的，有点冷的声音回道：“我来过，她没在。”
王应用抖音打了个招呼：“顾警官。”
顾在点点头，他的脸色很不好，平常是冷，现在就跟簇在冰雪里似的，带刺。
三人往楼上走，越走歌声越清晰，到三楼尽头的房间，门掩着，昏黄灯光洒到走廊地板上，像蒙了一层旧日的纸张。郭离就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看着襁褓中仿真的假孩子，听见门响声，抬起头，挽过耳边的一抹碎发，自若地微笑道：“顾警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王应瞥了眼床上两只空洞洞大睁着眼的假孩子，抬手看了看表，还没到十一点发病时间，怎么就这么渗人呢。
“郭离，”顾在开口：“最后一次问你，你要自首吗？”
“顾警官，你在说什么呢？”郭离的声音很柔和。
顾在站在门口，光影模糊交织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你婚姻不幸，丈夫长期出轨。因为这，五年前你得过一场重病，长相比同龄人苍老很多，要靠中医调理，在那之后，你慢慢恢复，气色大好。这不是因为你和你的丈夫和好，而是你怀孕了。其实当时你丈夫和三个学生纠缠在一起，你心灰意冷，把所有对婚姻的期待孤注一掷地放在你的孩子身上。可惜他刚出生不到三十天，就高烧夭折了。”
“他很可爱，又小又软。”郭离轻声道：“我把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他总是热的。”
“曹雪敏刚才已经承认了，门是她锁的，你敲门求救的时候，她正在和周明厮混，阻止周明打开门，让你的孩子高烧而亡。那你呢？”“顾在静静道：“你什么时候承认，承认你装疯数载，让所有人相信你十一到十二点发病待在房间，实际上在那时候你杀了周明，先将他迷晕，然后因为你的恨意，一点一点折磨他至死。”
“顾警官让曹雪敏承认了啊。真好。”郭离柔柔一笑，灯光透过床帐让她的脸呈现一种暗淡的黄色：“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些，证据呢？迷药还有凶器，在哪里？”
“你非要证据吗？”顾在朝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把你的孩子借我抱抱好不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顾在距郭离不到半米时，郭离像受了刺激，突然举起床边的台灯朝顾在砸来，顾在堪堪躲过，从进屋就一直没说过话的陈亦年立刻上前，按住郭离，夺过她紧紧抱着的假孩子，
“我的孩子，为什么又要夺走我的孩子。”
郭离手脚并用，凄厉地往陈亦年身上扑，陈亦年向右一闪，侧身避开她，把孩子扔给顾在。
然后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郭离疯狂的动作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被撕开的假孩子。
——从那个孩子的肚子里，掉出一支录音笔，一袋药粉和几个透明密封袋，里面的器官已经发黑，流出脓水。录音笔砸在地上，红灯闪了闪，郭离录好的，骇人的哭喊声传来。
“靠，真是人做的啊。”王应喃喃道，像有什么感应般，转头看向黑黢黢的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来了。
“王队，联系警局的人，案件报告证明单出来后给我一份，我带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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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杀人案沉寂了几天的小楼又热闹起来，山上调人本来就困难，王应弄到半夜才处理得差不多，去找等他的陈亦年，一脸解脱样：“终于弄完了，走吧。”
陈亦年扯住归心似箭的王应：“弘真大师给的东西还没烧。”
“不是已经破案了吗？人为。”
“还是烧了吧。”陈亦年皱眉：“我感觉不是很好。”
陈亦年这话一出，王应就不吭声了。
弘真大师给的是亲手抄的经书，写在细绢上，被楠香熏过，又被大佛寺的醴泉浸过，之后绢上的冰沁感如同一股活泉，哪怕是在酷暑也没有消散，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一共有七张，陈亦年烧掉经书的时候王应就将四炷香蜡按顺时针的方向沿房间四角摆好，不知是否是错觉，王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恐惧顺着他的脊椎慢慢往上爬，他动作无比迅速地把香蜡摆好，刚想松口气，啪地一声，房间的灯瞬息全灭。
王应处在黑暗里，四角的蜡烛如同被拉长的眼睛，幽幽地跳动着。
王应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开口：“亦年……”
“停电了。”陈亦年烧掉最后一张经书：“你下午不是预料到，还准备了柴火吗？”他站起来，看着火慢慢熄灭，变成灰烬：“走吧。”
王应松了口气，忙不迭和陈亦年往外走，边走边道：“太久没碰到过这玩意儿了。”似乎觉得刚才的表现让面子上过不去，又加了句：“你别说，这玩意儿不管隔了多久碰到，都是一样慎得慌。”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雨声中。他们没有回过头，所以也没有发现，在他们离开后，四只香蜡上的火苗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团黑影慢慢在火盆前挣扎着现了形，发出细细的哭叫。
“妈妈，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