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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五十六)秘密 ...

  •   (五十六)秘密

      血这个东西,本身就很奇妙,在意识快要失去的间隙,陈亦年突然想到弘真大师的话,精神让我们思考,□□证明了我们的存在,而血液,它连接着心脏,让我们活着。

      现在血正迅速地流出他的体内,源源不断地和顾在的融在一起,而他自己的心脏会因为供血不足,慢慢停止跳动,慢慢结束,这一刻,他的生命会和顾在以同一种方式终结。

      原来这种感觉,一点也不痛,明明是用决裂的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但是又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恍惚温柔地拂过你的脸颊。

      迷糊中,陈亦年感觉到有一阵光,不是很亮堂,像阳光被灰尘遮住了,带着一股熟悉的霉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还是那间屋子,只不过这次有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嘴里不自觉发出痛苦的呻吟。

      陈亦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带着一生的阴影却不肯承认过往,但是再一次看到这个女人,他却一眼就能认出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村里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他爸也不会叫,心情好了是喂,心情不好就边踢边骂畜生,他叫她妈,但是这只是代号,里面没有一丝血缘的温情。

      这么想来,她这一生其实很可怜,更可怜的是她自己,她胆小近乎怯弱,阴暗近乎扭曲,陈亦年从来没见到她笑过,她自己本身就已经屈从于命运。

      从陈亦年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这应该是陈亦年逃跑后的日子了,没有亲生儿子给她挡着,也没有亲生儿子给她找食物,她憔悴不少,背佝偻起来,从背后看就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人,他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头上有九道戒疤。

      现在应该是傍晚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将夕阳的光线恹恹地送进来。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声音愈发清晰:“请帮我告诉亦年,如果有天他回来了,那块玉就放在凳子腿里,把它戴着,以后就是一个正常人了,”她的声音颤抖,双手绞在一起,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就是一个正常人了。”

      “陈夫人…..”老僧人温和地打断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哦,哦。”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双手抓着桌子腿,身子急切地前倾:“你确定亦年能拿到这块玉吗?”

      “我会托人去帮你送出这封信,应该会的。”

      “那就好。”她摩挲着双手,止不住地说。

      陈亦年疑惑地看着,这个老僧人是谁?她当年在哪里留下了一块玉?

      然后场景一转,变成了洞穴口的石碑处,老僧人站在一旁,手里的佛珠不停地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她半跪在地上,全身紧紧贴着石碑,血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疯狂地朝石碑涌去,又慢慢地汇聚在一处,隐隐呈现一块圆环形的玉符。

      不知哪里有风,吹得她头发凌乱散落,整个场景犹如鬼魅,又带着一股莫名庄严的仪式感。最后一刻,老僧人顿了一下:“你确定要把这块玉留给你的孩子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执着地盯着老僧人,双目雪亮,带着执念。老僧人道:“放心,我一定会把玉放到凳子腿里,也一定会托人把信送到。”

      她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最后一点血像突然绽开的花,噗地一声融进石碑,她的头低了下来。

      然后接下来的事发生得猝不及防,也许是泄了某种天机,老僧人走在半路,路过后山半山腰的坟堆时,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像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老僧人不知道,在他死后,刚刚被超度的她突然现了身,她恍惚地看了看自己枯紫的手,木然地站了会,然后蹲下来将老僧人怀中的玉符和信纸拿出来。她埋了老僧人,朝他磕了几个头。

      那天晚上,天已经很冷了,外面狂风仿佛要把树枝刮断,她作为一个鬼,竟然比人还要胆小,战战兢兢地走在小路上,抱着双臂,看到房间里打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男人,还不敢进屋。直到天要亮了,她才咬咬牙,边哭边颤抖着把玉符和信纸塞到板凳腿里,然后把板凳生生按进了她的肚子里。

      然后……

      没有然后了,陈亦年突然醒过来,他的腰包被打开,里面的白色绷带不知什么时候包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怀里还搂着顾在,此时气息微弱。他跌跌撞撞地下床翻过小凳子,左边的凳子腿是空心,他往外一拔,里面真的有一枚玉符,淡红的,里面似乎隐隐还有红色的水纹流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亦年似乎听到有人告诉他,把玉符放在顾在靠近心脏的地方。

      他颤抖着照做了,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在,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然后在某一秒,他看见玉符发出柔和的光,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拂过顾在的伤口,他的伤口慢慢愈合了。

      陈亦年在一瞬间失去全部的力气,他把头深深埋在顾在的怀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用自杀作威胁,用生命作赌,最终,赌赢了他的妈妈。

      …….
      她这一辈子,只写过一次信。

      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一生回忆起来都是永远是昏暗的灶台和男人向她打过来的棍子,还有,挡在棍子前小小的身躯。

      他不是自愿的,她知道,是她把他推到她面前,替她挡住。

      他们俩本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他也曾经仰着小小的脸,渴望过她的爱。她知道他有多渴望,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其它人的爱,她生了他,如果给他生命的人都不爱他,那他就真的什么都贫穷到一无所有。

      可惜她没有。

      现在她坐在凳子前请偶遇的老僧人替她给他写信。

      这个灰色僧袍的老僧人,眼神安静,面容柔和,他站在门口,头上有九道戒疤。他老了,也快要死了,他在寻找灵魂的安息处,在生命的最后,他再帮她一次。

      他告诉她,原来她可以不受血中煞气的纠缠,因为她没有害过人,只要连续三日晚上将煞气转到石碑上就可以了。但她醍醐灌顶,她临终醒悟,她良心发现,她决定用一晚将血流尽,将血凝成玉符,把这个留给她早已离开的孩子。

      她胆小怯弱,总是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上衣,即使头发扎在脑后,也要在两边放下很多碎发,她把自己的脸和眼睛藏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头发后面,她希望没有人能注意她。

      现在,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她小心地问:“信的开头要写此致,敬礼吗?以前亦年的老师说,要这样写的。”

      “不用,”老僧人没有指出她的错误,温和道:“你把你想说的写下来就好了。”

      “哦哦,”她忙不迭地点头,局促地搓了搓手:“亦年……亦年,妈,妈给你留了样东西……”

      妈,妈……

      她想起亦年第一次叫她妈的时候,她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丈夫的爸妈在短短时间内相继死亡,她又揣着能看见那个东西的秘密过得如履薄冰,她没有放什么心思在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她甚至都不知道妈妈这个词语是他和谁学的,她只知道他有些雀跃地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很脆,里面的期待和雀跃像春天的鸟儿快要飞出来,他站在院子里,边喊边朝她笑,就在那一瞬间,长长的街道尽头有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醉人的光晕洒进了这个孩子的笑靥。

      “妈不知道你还活没活着,要是活着,请尽快回来,把小凳子下的东西拿走。回来的时候记得带根棒子,要是这个男人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顿了顿,想起第一次拿这个孩子挡在身前的时候,他才四岁。她经常被打得下不了床,他就踩在小板凳上去添灶烧开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她实在太懦弱了,迫切地需要一个东西来帮她分担一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推出去了。这一推,就再也没有将这个孩子拉回来了。

      暴行结束后,他们俩的身上都是伤痕累累,那孩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又端着小凳子去烧水了。他爸晚上要喝水,不然又要挨打。

      “妈,妈从来没保护过你,”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颤抖:“没有一次保护过你。你把这枚玉符拿走,要是过得好,就不要再回来了,要是过得不好,就拿走它,然后一切,一切靠自己吧。我即使死了,也会日日夜夜祈祷,祈祷你过好,祈祷你不要像我一样,那么烂,那么没出息。”

      “亦年,”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虽然说这个有点晚,但是妈妈,还是爱你。”

      然后,然后她就死了。

      她一生过得窝囊,死亡算是她最轰轰烈烈的事。

      死了之后,老僧人发生意外,她的执念让她留恋人间,守着这把小凳子。

      漫长的等待后,陈亦年终于回来了,在用生命为赌注的拉锯和对峙中,她最终妥协了,将玉符给了顾在。

      最后,她没有把老僧人代写的这封信给陈亦年,因为她发现他过得很好,他将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拿了玉符,离开这里,就把全部忘了吧。

      这个秘密,这句我爱你,就全部埋葬在这里。全部埋葬,然后去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生活,美好的生活。

      她这一生卑微,弱小,像一粒尘埃,风轻轻一吹,就无声无息地散了。

      没有谁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罗夹。

      没有谁知道有那么一种植物,它的名字叫夹子花。

      夹子花小小的,花瓣不好开,叶子也软趴趴,总是长在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但是她看过它开花,那是她去采猪草的时候,有那么一束阳光突发奇想地想到了被遗忘的它,照在它的身上,然后它就像第一次被这个世界看到的一样,小心翼翼,胆胆怯怯地张开了一点白色花瓣。

      原来它也会开花。

      原来她的名字,会开花。

      “亦年,我托老僧人的朋友给你带了封信。
      他的朋友一定是位很体面的先生,像村里的村长,你要尊敬他。
      亦年,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过我希望你回来一趟,妈给你留了样东西,就在你以前坐的小凳子的左小腿里,你把它拔开就能看见。是枚玉符,戴上它,你就不会再看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了。
      听说飞机很贵,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坐火车,一定要多拿几个包,把钱分散着放,也可以塞在鞋垫里,即使真的撞上偷子,你的路费也不会全部被偷。
      妈不知道你还活没活着,要是活着,一定要回来,你放心,你回来不会看见我,我不会在这个村子里,但是你可能会看见你爸,回来的时候记得带根棒子,要是这个男人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妈,妈从来没保护过你,没有一次保护过你。你把这枚玉符拿走,要是过得好,就不要再回来了,要是过得不好,就拿走它,然后一切,一切靠自己吧。我即使死了,也会日日夜夜祈祷,祈祷你过好,祈祷你不要像我一样,那么烂,那么没出息。
      亦年,虽然说这个有点晚,但是妈妈,还是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五十六)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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