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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兄弟 ...

  •   (十三)兄弟

      山路漆黑,只有车前照灯空茫茫打向崖壁,黄色裸露的岩石被照得泛白,尘埃像数以万计的星芒在空气中浮动。

      陈亦年左手握匕首,右手牢牢抓住顾在的手,一时车里车外都寂静无声。

      “靠。”一阵呻吟传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他妈开车拐弯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悠着点。”

      “还不是你要追求极致的速度……”另一个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你快去看看被我们撞的人有事没。”

      “摩托撞汽车,到底谁有事啊,我不去,我还要继续躺这。”

      车子窗户紧闭,只能隐约听到有声音,像两个人在说话,陈亦年悬起的心缩回一半,其实琢磨过来他就觉得有点不对了,哪个鬼这么气沉丹田,像称砣一样直接甩过来。如果真是这么重量级的鬼,那他关车窗,拿匕首都没用,直接被那玩意儿一撞,就淹没滚滚金沙江了。

      陈亦年微微松开顾在的手。

      没等一会,果然有人来敲车窗,一张脸贴在玻璃窗上,灯光打得脸有些变形,不过看上去是个年轻男孩。他边弯腰敲窗边疼得直吸气。

      陈亦年把匕首放在背后,车窗开一条缝,低声道:“什么事?”

      那个男生挠了挠后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们摩托车刚刚转弯没刹住,您看您和您的同伴受伤了吗?我们可以赔偿的。”

      陈亦年看了眼顾在,方向左打,他那边冲击比较小,没磕出什么印子,于是自己额头上的青紫也没在意,皱眉问:“大晚上,你们骑摩托走318?”

      “我们也不想啊”一个清秀的男生捂着腰一瘸一拐走过来,看上去比刚才说话的男生年龄还要小,声音很委屈:“摩托车的前照灯坏了,周围没住处,我们只好摸黑赶去左贡投宿,手都被冻僵了,看到你的车怎么都反应不过来,直接就撞上了。”

      “迫不得已码数能飚到四十?”陈亦年冷笑,戳穿。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们的速度。”清秀男生吐了吐舌头,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消气吗?对了,我叫劭童,旁边那个是我的哥,邵庭,我们要去西藏毕业旅游,相逢即是缘分,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

      “想知道?”陈亦年敲了敲车窗,对这个刻意讨好的熊孩子勾起一抹笑:“还想让我带你们哥俩去左贡?”

      “大哥,你真是神了。”劭童竖起大拇指。

      “先把摩托车从我车前搬开。”

      “得令。”劭童赶紧推推站在一旁的邵庭,自己不动手不嫌腰疼地大声道:“哥,你快去把撞到大哥的烂摩托挪开呀。”

      邵庭不是没脾气,只是一听劭童脆生生喊哥就束手无策,只好忍着痛把摩托搬开。刚挪到路边,就看到被自己撞上的越野闪了两下前照灯,耀武扬威一般,还没反应过来,就趾高气扬地绝尘而去。

      “妈的,”劭童捂着腰张牙舞爪在后面追,两条小细腿挥了几步屈辱地败下阵来。

      邵庭做事向来比劭童稳重温和,像飙车这样的事必须是劭童锢着脖子赶鸭子上架才肯去做,现在被人抛下也没觉得多生气,毕竟是自己这边没理在先,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确认劭童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低头开始检查摩托。

      前灯本来就是坏的,刚才一撞后视镜也坏了一个,发动机还能点燃,刹车好像不大灵光了……

      劭童追不上车,愤愤地走回来坐在邵庭旁边,边揉腿边骂,邵庭伸出一只手替他揉了揉,劭童声音小了点,继续一连串国骂。

      还没骂尽兴,前面拐弯黑暗处又浮出灯光,一辆黑色越野慢慢朝后退,旁边河流滚滚,悬崖和河流吝啬地只留出一车宽道路,越野精准地后倒,轮胎吱得一声,稳稳停在哥俩旁边,车窗缓缓放下来,刚刚去而复返的人懒洋洋地问:“骂够了吗?还上不上车?”

      “上。”劭童一咕噜爬起来,眉笑眼开:“大哥你真好。”

      陈亦年看了眼被他们俩折腾地满身疮痍的摩托:“我车后备箱满了,车后面也是东西,你们坐上去还要挤一下,这摩托……”

      劭童多会察言观色呀,立刻道:“我们只拿自己的行李,摩托先放着,不麻烦你,明天找人来取。”

      车后座东西多,邵庭和劭童坐得紧凑,邵庭礼貌地对陈亦年道了谢,劭童上了车油然而生一种生米煮成熟饭的得瑟感,完全不害怕陈亦年半途把他扔下去,他自来熟地把旁边的东西翻了遍,从里面找出一袋巧克力撕开吃,他知道自己的段数在陈亦年身上讨不了好,眼睛轱辘骨碌一转,看到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的顾在,车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像溢了钻,侧颜分外温柔,美好。

      劭童眼睛一亮,觉得找到新的“好玩”的人,凑过去,开口道:“漂亮姐姐……”

      顾在神色很冷:“闭嘴。”

      ……

      左贡县下有三镇七乡,周围还嵌绕着不少风景点,过左贡后,怒江大峡谷,七十二道拐,觉巴山,是318国道最凶险的地方,海拔落差最大能到两千五百米,温差高达二十余摄氏度,不少往前走的人都会选择在左贡落脚,休整一晚,补充物资后再继续出发。

      左贡因此旅馆行业分外发达,但水平不能往高处走,在中低档处也能良莠不齐,落差极大。有些旅馆直接在左贡路口搭了个棚,棚里用纸板隔出一个个小间,手一戳,房间就开始呼呼地刮风,据说有对住宿条件分外不满又不得不住的人,走之前把自己住的小间戳成个盘丝洞,人溜了,老板见惯不惯,也不生气,转身重新找个纸板一立,新房间坐地而起。

      陈亦年找的旅馆在县城里,有了前面的房子做铺垫,顾在知道眼前这个楼道黑,楼梯窄,房间脏的旅馆已经很不错,没有异议,和陈亦年提行李,顺带拿了自己买的毯子和几大包湿纸巾。

      劭童邵庭的家庭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没让这两兄弟吃过苦,劭童被邵庭宠惯了,本身也讲究,此刻看顾在一身矜贵,再看自己,骑过摩托撞过车,泥里滚过太阳下又暴晒,怎么对比都很强烈,劭童对顾在的初见印象太过惊艳,难得产生要向一个人看齐的想法,于是凑了过去,向顾在要了包湿纸巾。

      劭童双手捧着纸巾挨着顾在站好:“顾哥哥,我也是北京人,不过考得没有你好,分数只能进北理工。你多久回去呀?”

      “说不定。”顾在态度淡淡,倒是在一旁拿东西的陈亦年道:“他学校有多好?有清华北大好吗?”

      “国防大学哎。”本着夸顾在母校就是夸顾在的原则,劭童声音夸张得不得了:“这可是中国最高的军事学府,我们国家军队唯一一所高级指挥院校,里面的老师全部都是指挥官以上。可牛了。”劭童边说眼睛边往顾在那边瞥,要是能看见顾哥哥稍微被他夸得不好意思的模样,也赚了!

      “那不错。”

      然而陈亦年和顾在都没什么改变,劭童正在暗暗寻找下一个聊天点,陈亦年喊顾在:“走了,去登记房间。”

      顾在闻言转身和陈亦年上楼。

      劭童宝贝似的握住顾在给他的湿巾纸,拉着邵庭,赶紧跟上去。

      旅馆房间很小,标准间里只挤得进两张床,去厕所浴室都要上一层楼。厕所外放一个水槽,槽上白墙贴一面镜子,就成一个简陋的洗漱台。

      老板娘在一楼看电视,把押金收好,钥匙给了就又缩回沙发上,边打呵欠边等着下一位夜里远道而来的客人。

      劭童进房间就把行李摊开,摩托带行李箱不方便,他们用箱子跟藏人换了块大花袍,学古代人的包袱把所有东西收了收裹在一起。以往整理东西都是邵庭来做,劭童心安理得地做作壁上观状,此刻劭童耐心地在一堆行李里翻来找去,找到一个漱口杯和牙刷,兴致冲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飞快闪过什么,又折回来,再认真地找出一个杯子和牙刷递给一直没说话的邵庭,兴致勃勃地比划道:“我要去找顾哥哥一起刷牙,你要不要来?”

      邵庭定定看着他,站起来,接过劭童手里的杯子:“我来拿。”

      很可惜,劭童今晚注定要败兴而归。

      陈亦年听明来意,摇头道:“我们用矿泉水洗漱就好,你们去吧。”

      “我问顾哥哥,又没问你。”

      “我不去。”顾在专心铺着毯子,头也没抬。

      “为什么”劭童很委屈。

      “因为,”顾在愣了愣,卡壳了,下意识望向陈亦年:“为什么?”

      陈亦年被一大一小盯着,只好解答:“因为厕所有镜子。”

      “厕所有镜子,这是什么理由,”邵童不服气。

      “怎么不算理由。”陈亦年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像是在为接下来会引起大反应的话做铺垫,就在顾在以为他又要拿出那套鬼神论,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用一种欣赏到陶醉的口吻:“我长得这么帅,不敢随便照镜子的。”

      整个房间静了几静,邵童咬牙切齿:“那和顾哥哥有什么关系?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对,他是好看,我是帅。”陈亦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反正我们都不能去照镜子,你肯定没这种困惑,你自己去。”

      邵童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臭美之心,正要继续和陈亦年闹,旁边突然插入一个声音:“小童他也长得好看。”

      三人纷纷看过去,邵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端正的面容有些窘迫,还是坚持道:“小童也好看。”

      陈亦年还没开口,邵童凶巴巴转头道:“我好不好看管你什么事,”邵庭眼里的受伤一闪而过,陈亦年啧啧两声,添油加火:“他说你多管闲事。”

      邵童立马调转火力,像只护主的小狼狗:“你说我哥干嘛。”

      有邵童和陈亦年两个人在,房间鸡飞狗跳,一时热闹得不得了,邵庭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劝谁,只好伫在一旁寻找时机安抚战情,顾在最独善其身,从头到尾都当没听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开始用湿纸巾把床沿擦第五遍……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一顿只有清粥馒头的早饭硬是吃的全店人频频往这四个人的桌子上看,邵庭边窘迫边锲而不舍地两边劝,邵童气得脸都红了:“顾哥哥凭什么非得和你一起?他就陪我去县上买水果都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家顾在。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

      “什么关系?”邵童不服气。

      陈亦年不说话了,在桌子周围专心找半天,从桌腿下扯出一条装一次性木筷的小塑料长袋,袋子焉巴巴地,陈亦年不嫌弃,专心把它拧成条,又搓了几搓,像对待什么宝贝一样,最后双手一晃,不知道打了什么结,牢牢系在木筷上,陈亦年往左边一用力,筷子左倒,右边一用力,筷子右倒,转一个圈,筷子顺畅地划出一道圆弧:“看到没,我们的关系,”陈亦年抬抬下巴:“就是这么密不可分。”

      邵童被陈亦年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对顾在委屈道:“顾哥哥,我请你吃水果,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吃。”

      “我问顾哥哥,又没问你。”

      “我不是通过举例深刻地告诉你了吗,我的意见就是顾在的意见。”

      “你举的什么例,”邵童道:“绳子套筷子上,就跟遛狗似的,你……”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邵童陈亦年齐刷刷闭上嘴。顾在手里还拿着被掰断的筷子,旁边的邵庭愣愣地看着他,左右转动的脖子终于停下来,顾在深吸一口气,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真是,吵死了。”

      ……

      一顿早饭吃完,邵童有气无力地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目光涣散,看着饭店外来去的人群:“我还不信了,我一定要把他们分开。”

      邵庭陪他坐在一边,知道邵童的小孩子脾气,就像小学他喜欢装在干脆面袋子里的人物卡贴,不屈不饶地为之花光所有的零花钱。邵童从小胃不好,卡归邵童,里面的面饼基本上全是邵庭吃的,最后邵童成了他们学校第一个集齐所有人物卡贴的人。而邵庭自此以后,看见方便面就犯恶心。不过那套卡贴,邵童只拿到学校去炫耀过一次,然后就静静躺在邵庭的柜子里,是两个少年心照不宣的习惯。

      习惯邵童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邵庭。

      不过以后应该不会了吧,他们说好了,就在这次旅行之后。

      邵庭安静地陪在邵童身边,包容地笑笑,端正的脸上出现温柔的神情:“童童开心就好。”

      ……

      顾在和陈亦年在房间收拾行李,外面的天空晴朗,白云像扯开的棉絮,轻轻浮在这座县城之上。

      “今天再赶一天路,明天下午就能到。”

      顾在静静点头,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陈亦年开门,看见邵童邵庭兄弟俩站在门外,邵庭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邵童脸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你们来的正好,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刚想和你们告个别。”

      “啊?”邵童立刻往顾在那边看,脸一下就垮下来了:“为什么这么快啊。”

      “要赶路啊。”其实陈亦年觉得逗邵童这个小孩挺好玩的,他小心思多,偏偏眼神干净,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正适合陈亦年无聊的时候拿来玩,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对顾在都没能这么肆无忌惮了,脾气莫名其妙软很多。

      邵童闷闷地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他那么喜欢顾在,第一眼就莫名喜欢。邵童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不停地找借口:“把水果吃了再走吧,这里水果可贵了。”

      水果吃了,他又肚子疼,肚子疼了脖子疼,两分钟之内全身上下哪都疼过了,看陈亦年和顾在已经准备去退钥匙,他像被太阳晒焉了一样,懒懒地把下巴隔在窗台上。他和邵庭还要在左贡留一天,找人去摩托然后修,他眼睛一花,然后哎了一声:“有把红伞。”

      旅馆的房间在二楼,这把红伞掉落在旅馆后面草坪上,不知为何,给了邵童一种错觉,伸出手就能拿到。伞的体积不大,小小的伞柄刚好够一个小朋友抓住,颜色鲜红,红色仿佛要溢出来,顺着墙,慢慢爬进他们的房间。

      邵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一握,草坪上的伞竟然真的就被他抓在手里。

      与此同时,顾在觉得心口一疼,心脏像有什么东西伸了进去,狠狠攥住。陈亦年立刻抱住顾在,回过头,脱口道:“邵童,扔掉。”

      邵童一惊,下意识甩掉伞,伞被扔出去,但伞柄和邵童的手之间却凭空长出一条红色的藤蔓,上面有无数黑色的血管在蠕动,形状像母体和婴儿之间的脐带。邵庭大惊,扑上去用水果刀使劲砍,那条藤蔓像有意识一样,分出了另一条,扭曲着,蠕动着,在邵庭的手上留下鲜红的痕迹。

      刚刚还晴朗的天空突然黑得彻底,像一滩浓稠的墨水洒在上面,风雨欲来,小镇突然静无人声。

      “我师父说啦,你陪着他,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雨最近一直在下,潮得很,过金沙桥小心点,你带来的小兄弟背后那影子,估计要变浓了。”

      青静和原娘子的话在陈亦年的耳朵里交替往复,昏过去前,他想,竟然被弘真大师坑了一次。

      ……

      西藏长途客运站

      一辆中型大巴缓缓开出,在出口处停了一下,车站协警上来检查,确认好没有超载的乘客数后,点点头,大巴的车门关闭,像一尾鱼,游进了去向不同方向的车流里。

      每一天,无数这样的大巴自车站开出,又有无数的大巴像倦鸟归巢,从各地开回来。

      这辆车上,有一个光头的年轻和尚,他身子很细,像没发育好的豆芽菜,显得没有头发的脑袋更大了。他愁眉苦恼地看着手机,那里面显示了一整个屏幕没有打通的电话,他哀嚎一声,光头像个坚固的电灯泡撞在前面的座垫上,惹得前面的人不悦地看过来。

      他没有发现,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

      “没关系。”他给自己打气:“我师父说啦,我能处理好这件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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