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旅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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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旅途
陈亦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了解这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酒店的网速很快，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很多条目铺满了整个屏幕，除了新闻，还有帖子，甚至还有网友为当时逝去的妇女和警 察建了一个纪念网站，过去了二十年每天依旧有人点进网站悼念送花。
那时候陈亦年七岁，自己的生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对这个轰动全国的恶性案件全然不知。
他点进这个网站，首页是全黑，黄色跳跃的火烛围绕着一排排逝去人的黑白照片，陈亦年一眼就看到了顾在的母亲，顾在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只不过一个温柔一个淡然，而在顾母的旁边，摆放着另一个人的照片，带着军帽，眉眼刚毅端正，名牌上写着，顾华。两人都是很年轻的摸样。
陈亦年看了眼安静睡着的顾在，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把界面往下拉了拉。
接下来是对案件的介绍，里面附带了几张图片，普通的铁皮车内里血迹斑斑，是反抗过于激烈被人贩当场杀死的妇女的血。扔在地上的垃圾，四处散落，破烂露出黑色棉花的被絮，墙角扔着一个塑料桶，是用来排泄的地方。
案子告破取证后，这里呈现出一种被废弃后的空荡。只有这些留下来的伤痕证明曾经有一车女人，挤在这个狭小绝望的车厢里，度过她们人生最不堪回首的时光。
陈亦年觉得，接下来几天对顾在，还是稍微好点。
当然，这种美好的愿望自晚上两人一起去购物中心买出行用品后就迅速地破灭了。
“少爷，”陈亦年都完了自己是第几次按捺住火气问顾在：“你到底还要买多少件衣服？”
“准确地说，”顾在拿着一件黑色的粗织毛衣，手指修长，面容冷静：“还差一个季度的衣服。我查过，从成都到西藏高原温差最多可达到三十度，正好从夏到冬，三个季节。”
旁边的导购小姐见缝插针，热情地拿来一件衬衫：“这件气温转凉一点穿正合适呢。”
陈亦年翻了个白眼，站到门口抽烟了。
刚一出去热浪就涌过来，成都的炎热永远带着一股潮湿，像是一团湿漉漉，黏哒哒的空气缠绕在你周围。陈亦年边抽烟边给王应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要去西藏的事，发完往卖场里一瞥，看顾在旁边的袋子又增加了好几个，心里火起，又怕他一个人在里面要是遇到什么事，抽几口烟，叹几口气，还是进去了。
轮到陈亦年买的时候就省事多了，在路上走惯了的，巧克力，能量棒，压缩饼干，两箱纯净水，备用充电器，还有医用药箱，等会再在户外店里去拿一些野外应急用品。顾在一直安静待在陈亦年旁边，直到陈亦年买厚衣服的时候才开口：“不要买。”
陈亦年看过去。
顾在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静静发光的黑钻石，流动着漂亮的光彩：“我刚刚买的衣服，都是两份。”
得，就这一句话，陈亦年堵一晚上的火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
严格说起来，这算是顾在第二次单独出游。
比起前不久孑然一身到阿坝县城上的高原，这一次看起来正儿八经得多，至少衣服不是上山后冷到不行花钱托人买上来的。
车是陈亦年借的，不知道找哪个朋友，中型越野，其实挺宽敞，但是堆满了出游要用的东西，就显出一种热闹的拥挤。顾在坐副驾，看着车后面一大堆东西，分不清谁是他的，谁是陈亦年的。
顾在觉得心情不错。
过了成都收费站，车子往金沙江大桥的方向，走318国道。
两边的景色慢慢变化，路上的车也慢慢增多——不仅车流量增大，而且过汶川那边，地震留下的创伤仍在，悬崖峭壁，山上没有树，裸露出来的黄石用大网兜住，对下面唯一的公路虎视眈眈，车子行走缓慢，还不时遇到交通管制。
陈亦年很习惯：“不管去哪个方向的车都必须走这儿过，等开完这段路就好了，后面也难走，但车不多。”
汶川的山城街道独有特色，公路左边是悬崖，右边就是居民的房子，县城外围，多是独户，有自己的庭院，小院里中种了爬山虎，紫藤萝，紫的烟雾和绿葱葱的叶子相交，在悬崖的衬托下，有一种不会被打败的生气。户与户，院与院的交界之间有很多条小道，小道口挂满了彩色的条子，全是农家乐，餐馆，果园的名字，于是顾在就看到很多前面的车弯一转，直接就拐进了其中一条。
“这里私人开的馆子多。”陈亦年也打了方向盘：“我带你去吃一家好的。”
车子拐进一条有些狭窄的路，两边梨树果子低垂，路两边都是坝子，木桌随意往地上一摆，客人看见哪个桌子没人就自己去占位置。这条路一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顾在一看这景象，神色就冷了。
陈亦年安慰他：“没事，我肯定不带你去吃这个。”
结果陈亦年带顾在去的地方，连坝子都没有，直接是个土屋，屋内昏暗，屋顶用蓝色塑料棚搭着，还有一棵不知道生长了多久年岁的树豪迈地把屋顶戳出半米粗的大洞。下了雨，不知道要漏成什么样。
陈亦年把车停在旁边的泥土地里，熟门熟路地去和老板娘打招呼，问清今天做了什么菜，然后选了几道，回头一看，顾在站在门外，除了他身后的一棵小树，方圆半米，人都绕着走。
顾在就跟从冰山里刚闭关出来的一样，全身都是低气压环绕的冰冷气息，而他挺直了腰站着，也和这个气氛格格不入，连见过形形色色人的老板娘都多看几眼，道：“我等会儿个可要让我家老公好好做菜，免得被砸场子。”
只有陈亦年一把环住顾在的肩膀，手一使劲，顾在就不自觉往前走，陈亦年想起昨晚陪顾在买衣服的场景，心情很好：“你上次连王应煮的菜都吃了，吃这个怕什么。”
“噢，忘了说，王应当过野兵，做饭从不洗手，他家媳妇儿都不让他进厨房来着。”
顾在冷着脸，陈亦年拿湿纸巾把板凳擦了又擦才肯坐下。屋内连灯都没有，光线通过漏风漏雨还漏个大洞的塑料棚可怜兮兮地挤进来。屋里还挂了几张还珠格格的海报，小燕子和永琪肩并肩朝顾在笑着。
顾在转开眼，放在桌下的手攥紧又松。
“你知道有个词语，叫大隐隐于世吗？”陈亦年找了壶热水，把筷子涮了给顾在：“你现在先自我悲痛，一会菜来了记得可劲吃，我不会笑你。”
顾在看了眼笑眯眯的陈亦年，本来想回车上，不知道为什么，又忍着没动。
老板娘先端了两碟小鲫鱼上来，鲫鱼被炸得金黄焦脆，放在浓香的酱汁里，老远就能闻到味。她和陈亦年关系好，肆无忌惮地幸灾乐祸：“你的小兄弟不高兴噢。”
“对啊。”陈亦年大大方方：“所以你能勤快一天，把这破地方装修装修吗？”
“管我什么事。”老板娘一嗓子：“我家老公给你们做饭就算了，还要给你们洗碗，你们吃就好了，凭什么还要这要那！”
老板娘声音和她长相一点都不符合，周围的食客纷纷看过来，大多都没说什么，脸上见怪不怪，还有人高声和她打趣，喊她原娘子。
她走后，陈亦年把鱼往顾在那边送了送：“吃吧。”
鱼被煎得恰到好处，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厚厚的汤汁毫不吝啬地淋上鱼身，不知道用什么熬过，也许是四川当地的辣椒，闻起来香里还带着一酥麻，不管你的食欲藏得有多深，一下就能被连根勾起来。
顾在面上还因为这环境端得正儿八经，其实内里……
一点多，人是该饿了。
这家店连名字都没有，外面也不挂招牌，偶尔晚上开门，原娘子和她老公在后院乘凉，从外面看，黑黢黢一片，人不进去吃，看见了都要绕远一点走。每天的菜单也不一样，不接受点单，做什么吃什么。
今天的菜种丰富，陈亦年基本都点了，黄豆焖猪脚，酸汤腰花小面，用米汤熬浓稠的野菜，还有腊肉糍粑。
顾在是北方人，喜欢吃甜的，这里面的所有菜都带辣，但是吃起来一点都不会不习惯，反而越吃越上瘾，全身每个细胞都被辣椒舒展开来，嘴里充斥着菜的浓香。
陈亦年搁筷的时候，顾在还不紧不慢地吃着。
原娘子看顾在吃得香 ，面上高兴，她天生喜欢热闹，不怕被砸场子，有时候在这里待无聊了，还耐不住去左邻右舍挑点事惹点麻烦，但不能忍受这麻烦和她老公有关，她的老公性格温和，不爱与人争长短，但原娘子忍不得，但凡有一点关于她老公的闲碎话传到她耳朵里，下一刻她就能捋起袖子冲上去。
顾在面上一身贵气，手又不停筷的模样正正合了原娘子的心头好。
结账的时候原娘子特意低声给陈亦年提醒：“雨最近一直在下，潮得很，过金沙桥小心点，你带来的小兄弟背后那影子，估计要变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