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尘》阿横Amaris

10、（十）改变

　　（十）改变

　　顾在房里的灯一晚上没有关过，套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反倒显得窗外渐渐涌上来的黎明显得不那么明亮和瞩目。

　　成都再怎么被随处可见的火锅和茶楼装点得步履悠闲，此刻也慢慢醒了过来。酒店帮忙预约的司机打电话过来，大约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顾在没进浴室，虽然服务员已经把那里收拾干净，血迹和冰块都消失无踪，装修精致的浴室透着一股现代化的气息。

　　——和昨晚的灵异半搭子扯不上关系，但顾在就觉得鼻尖隐隐有一股腐烂恶心的气味，一瞬间就能将他拉回那个孩子诡异又冰冷的梦魇里。

　　顾在就着矿泉水和湿纸巾把自己打理好，简单收拾了不多的行李，拿到枕头下的档案袋时，他顿了顿，眼前突然就闪过陈亦年皱着眉带怒气的脸，他真动了气，摔门走得时候门哐当直响，走廊隔音好，也听不到他自个房间的门有没有遭遇同样的暴力。

　　顾在出门等电梯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陈亦年住的房间看，门关得挺严实的，没看出被虐待的痕迹，顾在又看了会，等反应过来，脚已经挪到了门前，手指还差一点就能叩响房门。

　　要是陈亦年开了门，他该说些什么？

　　搭话？

　　顾在这辈子只做过拒绝搭话。

　　手指一寸寸收回来。

　　身体动了，思维却不受控制，眼前又闪过陈亦年的脸，这次还带音效，他穿着登山服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朝顾在伸手道：“拿来，我帮你看看。”

　　陈亦年说这话时眯着眼，阳光就揉碎了洒进他眼里。

　　顾在收到一半的手指顿住，又朝门边送了一点点。

　　其实陈亦年真的挺好的，洒脱，随性，讲义气。虽然两人不对盘的时候多，可是没哪个人像他一样，平生未逢的情况下不计较地帮他这么多，从破案，到送他回成都，再到今晚救他，看着两人马上就要分开了，结果还被他弄得这么糟。

　　顾在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手伸着，进一点退一点都觉得有东西堵在那里，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叮。

　　电梯响了，有人走出来，接下来低声说了句：“站这干嘛？”

　　顾在僵了僵，回过身，就看见陈亦年站在背后，手里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头发有些乱，皱着眉，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你没在房……”

　　“这走廊光这么暗，你还想再被水淹一次？”陈亦年打断顾在的话，刷了卡打开门，结果刚到玄关就被房里乱七八糟的样子逼回来，他重新去按电梯：“要走了？”

　　顾在点头。

　　陈亦年转过身：“一会我送你，走前先聊聊？”

　　………………………………………………………

　　酒店的餐厅在二十七楼，陈亦年和顾在去的时候不到六点，竟然已经呈现一派整齐向上的模样，足以见现在的服务行业竞争有多么激烈。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落地窗把整个早起的街景嵌成了一幅动态的图画，服务员是个挺青春的女孩，二十左右，捧着菜单特活力地问他们需要什么。

　　陈亦年简单要了两杯白开，水端来的速度极快，杯往桌上一搁，就像个冲锋信号，完全没给陈亦年留心理建设时间，，陈亦年立刻条件反射地开了口：“要走了是吧？”

　　语气不受陈亦年控制，饱含没睡好的负面情绪。

　　奇怪地是，顾在没生气，反而很给面子地点头：“司机过会就到。”

　　其实顾在也没说什么，表情还是带着一股冷淡的漠然，但陈亦年折腾了一晚上的怒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不用王应嘱咐，语气竟然很和气：“你为什么非要回北京呢？”

　　顾在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他下定决心，道：“因为我必须要把案件袋交给郑局，这样，我才可以当警察。”

　　陈亦年微微睁大了眼。

　　“三岁那年遭遇过一场绑架。”顾在静静道：“11.8特大跨省妇女拐卖案，我是其中一位受害人的孩子。所以我必须要进刑警大队，当警察。”

　　“进警队的考核这么难吗？你为什么要骗王应你是北京来的警察？”

　　“家庭因素。”

　　“你，父母不支持？”

　　“他们都不在了。”顾在垂下眼，语气仍然很淡：“就在那次拐卖案中，是我哥哥姐姐不赞同，刑警大队的郑局答应我，只要我能独立破掉一桩案子，就让我进他们队。整个京城，只有他肯收我。”

　　“所以我必须尽早回京城，我怕时间一久又会出什么变卦。”

　　顾在很少会认真朝别人解释什么，他说完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陈亦年看着眼前重新安静下来的顾在，他脸上因为婴灵弄出的伤还没有好，白皙的脸衬得刚结疤的伤痕看起来分外狼狈，纵使如此，顾在坐姿挺拔，眼角眉梢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凛然的矜贵，这样的气质，一看就出身在好人家，前途光明，衣食无忧，他以后的路会很好很长，不应该折损在婴灵手里。

　　陈亦年笑了笑，道：“你哥哥姐姐那边有松口的可能吗？如果你告诉他们婴灵的事。”

　　顾在没想到陈亦年突然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摇头道：“会让我和你去西藏，不过郑局那边没可能了，我姐他们，”顾在努力想了个形容词：“挺坚定的。”

　　“行。”陈亦年的表情变得很轻松：“那你跟我去西藏。”

　　“你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陈亦年双手交叉，抵住下巴：“你从没经历过鬼神之事，不了解它的严重性也很正常。婴灵这玩意儿，因为是刚出生的孩子，没有人教它善恶是非，它反而异常执着，认准一个目标就绝对不会中途放弃。你已经惹怒了它，哪怕你天天在阳光下呆着，晚上和一群人在一起，但只要稍有机会，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来纠缠你，杀掉你。我不是说北京没真有本事的和尚，但现在确实道上“腥”比“尖”多，你这个情况拖不了多久，我在寺庙待过半年，有佛缘，阳气也不错，陪着你最多也就撑五天。“

　　“你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你的命马上就要没了，你还能去当你那劳什子警察吗？”

　　顾在不吭声。

　　“你用我的名义先把案件袋快递给郑局，然后向他解释清楚，他既然敢收你，肯定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反悔。”陈亦年啧了声，上上下下打量顾在，突然转了个语气：“当初就觉得你不像个警察，有洁癖，又傲，人情世故还一塌糊涂，完全是个温室里没出社会的孩子，一点挫折都经不起，本末也拎不清，还不会曲线救国。这次要真的没成，你不会再等等，你能够和你哥哥姐姐抗争一次，就不能走长期路线抗争个七次八次？再说了，北京实在找不到个警察当，你不能去找个旮旯先当个片儿警，你看王应这种档次的还能接到大案子呢。”

　　顾在低着头，半天，久到陈亦年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他憋出一句：“要当就当最好的。”

　　陈亦年乐了：“顾在，你还挺好玩啊。”

　　顾在没搭话，正襟危坐地给司机打电话改约。

　　褪去昨天的疲惫和冲动，冷静下来，其实顾在也清楚自己必须先去解决二十多年来自己从未想过也从未经历过的荒诞事。而陈亦年，在他首次离开亲人的保护圈时，如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指引，再一次帮助了他。

　　在餐厅吃完早饭，昨晚两人基本上都没睡，需要补眠，为提防郭离的孩子，陈亦年重开了一间双人房。

　　顾在去走廊给齐华打电话，身后门没关，陈亦年在用宾馆的电脑，顾在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给齐华说了，语气是一贯的轻描淡写，但齐华硬生生听出了一身冷汗，他反复确认了几遍顾在不需要自己帮忙，才稍微把梗在嗓子眼的紧张往肚子里揣了点。

　　“所以郑局和我家人那边……”

　　“没事，我帮你盯着，只要你不被你姐你哥的人逮到，我这边打死都不承认。”齐华忍不住道：“你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不用，我这边……”顾在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挺好的。不想让他们担心。”

　　“也行，”齐华道：“你家那两位知道了，郑局那边铁定也黄了。等你和这次帮你的哥们回了京，记得把他介绍给我，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你别乱来，”顾在想到昨天他提到钱陈亦年翻脸的模样，正色道：“他和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不一样。”

　　“顾三少爷，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为你考虑。你想想你交朋友，不联系不维系，不送礼物也不给人情，这样下去关键时刻谁来帮衬你一把。”齐华啧了一声，念头一转，坏笑浮在嘴边：“你还记不记得现在留学的李家老二，就是一副小白脸样，特别爱哭的那个。当年他喜欢你到不行，连上厕所都跟着你，就想交个朋友，结果你告诉我有人在学校找你麻烦，我二话不说把他打了，打到一半从他书包里掉出封给你的情书，还是粉……”

　　顾在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嗡嗡的短信音又响起来。

　　只有两个字

　　“红色。”

　　完美地用另一种形式承接了刚才没说完的话，也回顾了顾在年少的黑历史。

　　顾在权当没看见，进屋了。

　　陈亦年也在打电话，右手还不忘按鼠标点界面，顾在看了眼，飞机票预订。

　　陈亦年之前答应言子去重庆帮他送点东西，现在成不了行，打电话解释完，看顾在还站在他旁边：“不累吗？去睡会？”

　　“不累。”顾在摇摇头，突然问道：“成都离西藏有多远？”

　　“一千九百多公里，怎么了？”

　　“开车去，你觉得行吗？”顾在组织着语言：“我的身份证一用就会被我家人查出来。”

　　陈亦年愣了下：“那你酒店开房……”

　　顾在把兜里的假证拿出来，除了照片上的人和顾在一样，姓名地址全部和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酒店用这张就好，但是飞机火车用不了。”

　　陈亦年把这张仿真的证件放手里摸来摸去，饶有兴趣：“像你这种高科技的离家出走，我还真没遇见过。”他伸了个懒腰，答应得很爽快：“行，开车也就二十多个小时，你先休息，我再查查路线，顺便找朋友借辆车，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顾在点点头，不知道是因为窗帘早已被陈亦年贴心地拉上，房间陷入晨昏不辨的朦胧，还是有人陪着，顾在沾上枕头，这段时间的疲惫全部汹涌而至，他很快陷入沉沉的睡眠。

　　陈亦年看了眼睡着的顾在，慢慢点了下鼠标，之前被隐藏的界面弹了出来。

　　是一个新闻界面，上面的日期很久远，标题写着：11.8特大恶性跨省妇女拐卖案。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