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姬录》是言

6、家族晚餐 凌府，在天

　　凌府，在天月城的北面，凌家医谷的谷口外。
　　虽然有数十亩的面积，但凌府里面的建筑却相对简单：北面六间供家人休息的起居室，南面诊治的医庐及附属它的两间房，东面藏书甚多的书屋，以及西面专门让人静心养神的静室和茶室。而宽广的庭院中，则是有着十来棵柳树，将东面的花圃、西面的药圃与走道隔开来。
　　凌家的治疗从辰时三刻（大概上午8点）开始，到酉时三刻（下午6点左右）结束。之后，就是凌月为家人准备饭菜、馨姬帮忙的时间了。
　　饭食做好了之后，将近戌时（也就是下午7点）时，凌家人——虽然这么说也并不是只有凌姓家人——凌姓的凌天、凌正、凌月、天姬以及非凌姓的馨姬、佐明、王新——便聚坐在餐桌旁了。
　　桌边的排位是：天姬的左面是馨姬，再左边是凌月，右面是王新，再右面是佐明，凌天的右面是凌月，左面是凌正、接着是佐明。
　　桌上有着小葱拌豆腐、素炒白菜、菠菜粉条、韭菜鸡蛋、蒸葫芦、玉灌馡这七道素菜。
　　而对餐桌上的素食，现场并没有一个人表示出没有肉食的不满，即使正处于长身体阶段的佐明与王新，也没有“这对长身体的男生来说很过分”的形式抱怨。因为即使是素食，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并没有忽略他们的营养需求，毕竟单单最后一道玉灌馡，就是用了真粉、松子、芝麻、核桃、莳萝多达五种食材制成。
　　尽管这是桌上全部是素食的当下，但也并不足以成为断言这就是凌家是素食主义者的证据。因为，他们并不是完全不食荤腥，只是凌家掌厨的女眷们向来就不怎么喜欢吃肉，而最受凌家人宠爱的天姬，也对肉食不怎么热衷罢了。
　　天姬曾经吃过一次肉食，不可避免地嘴边沾上了油腻。而看着她嘴边残留的油腻的馨姬，则是轻柔的、细心的为她擦去。虽然自己倒不是不喜欢师姐给自己擦嘴的感觉。但是，果然，“擦汗什么的另当别论，让师姐素净的手帕沾上油腻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可以”，天姬也就倾向于吃稍微干净的素菜了。
　　而在天姬也对肉类并不怎么感兴趣之后，凌家饭桌上的素食更加的变本加厉了。从以前的隔三差五有肉，变成半个月、一个月的才有肉了。意外的是，这也没有让凌家人——主要是男人们——怎么形成想狂吃肉食的欲望，反而有为保持凌家的女眷不用沾上肉腻的清丽而有的一份自豪。
　　众人享用着美味的饭菜时，凌正开口说：“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一个？”
　　“正儿，有什么话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一般来说，“要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句话应该是笑嘻嘻的说才能活跃气氛吧。但是，从凌正的话中凌天感觉出其中有一丝受打击的无力感，而凌正既然选择在家庭用餐的时候说，那就说明不是有关江湖，也不是当下朝政时局的事，只是家庭成员的、谈不上消息的“话”而已，这都还要卖关子、打扰大家吃饭的兴，不由得让凌天催促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虚境高手的缘故，凌天年过半百、本应走向衰老的身体现在却仍然昂扬着生机，没有被半百岁月的沧桑污浊的炯炯有神的眼睛，脸部的线条充满着柔和却又不让人认为没有坚毅的果敢。
　　“好消息是天姬，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成为先天了。”说到这里，凌正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看众人的反应。但是，让他失望的是，除了早已知道天姬决定的王新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外，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很惊讶的决定。
　　“喂喂喂，你们难道就不觉得兴奋吗？”凌正按下了想这样大喊的冲动。毕竟，接下来的这个坏消息却会打乱这份震惊的兴奋啊。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是，对于之前让自己惊呆了的消息，你们也太谈定了啊。“坏消息是她决定压制自己的内力，不想进入先天。”
　　“果然如此吗？”听到凌正所说之坏消息的馨姬好似在自言自语。说是看似，是因为这份自言自语并没有到别人——隔了一张桌子、不在耳旁——听不见的程度。
　　比天姬大三岁的馨姬，拥有澄澈的滋润人心的眼睛，散发出花香的樱桃小嘴。比之灵动的天姬，更多了份娴静、柔和。虽然也是个美人胚子，但现在的话不过只是十一岁而已。
　　“馨姬，你好像不怎么意外啊？”因而，这倒让凌正有些意外。
　　“天姬是个很单纯的孩子嘛！”馨姬直爽的说着好像不相关的话，“理由也不是猜不出来，应该是看到我们的治疗了吧？”
　　这个时候，凌正倒有些明白天姬为什么喜欢馨姬要远远胜过自己和她的外公了。“这两个人，看来是无话不谈啊！不知道妹妹是不是也这样。”
　　“嗯。”天姬猛地点头称是，“感觉，有些作弊呢。如果，用先天真气治疗的话。那么，被救治的病人不就会有些‘因病得福’的感觉吗？明明生了场病，却反而比之前自己的身体更加强健、有力。”
　　原本，“因病得福”这么荒唐的念头是无法诞生的。如果，不是出生在凌家，不是出生在这个“总是”见到病人即使排着长长的队也不愿去找一个普通大夫治疗自己的日常疾病的凌家的话。而自己，因为性格的原因，所以老早就决定了，要用内力与针灸弥补自己不（愿）善用药的不足的。也因此，胆怯了，有些害怕了，怕招致更麻烦的病人，因为自己为病人灌输真气——虽说是用真气引导、疏塞通淤，但效果也毕竟只是与灌功的大小程度不同罢了，并没有显著的根本差异。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对病人而言的，对自己则是“而且，以先天之境治疗后天境疾病，这不是一种傲慢吗？虽然不到神赐福给凡人这种差异，但上对下的施予不是很傲慢吗？以先天之境治疗后天境的普通人，再怎么的说，‘医者父母心’也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吧？医者又如何能体会到后天境病患的艰辛呢？”
　　馨姬也不由头疼了，其实，老早就注意到了。天姬也是有一些说不上不好但也不是很，嗯，很适合生存的性格，不，特质。
　　“天姬，你不是已经学会悬丝诊脉了吗？我记得你当初说过，‘既然诊脉时自己能够感受到一些病人的情绪，那么如果学会悬丝诊脉的话，那么应该就可以更多的感受病人的情绪’，那么后来，结果怎么样呢？”
　　“嘿嘿，师姐你倒还是记得啊。”天姬笑着说。
　　“当然，你可是我最可爱的妹妹啊。”
　　“嘛，确实是感受到了他们的一些情绪，果然该说是构造吗，除开一些身体上疼痛的、让自己不舒服的声音，要如此运行、这样活络才能让自己的身体舒服的声音外，好像，现在也能感受到一些该说是让他人不舒服的声音，让他人舒服的声音······”
　　听着天姬述说她悬丝诊脉的心得，馨姬心道：“果然。”天姬是个很听话，更很聪明的孩子。当和她关系很好的自己没有顺着她说下去，而是另外带起话题时，她就会配合地改变谈话。
　　“师姐，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当然，少不了的是，这样看起来的恍悟来卖个乖。
　　这让馨姬很欣慰的同时，也有一丝怅然。明明天姬你才是，师父的亲女儿。可是，这样配合我转移话题的你，却是有寄人篱下者培养出来的观察敏锐。
　　“啊，被看穿了。”馨姬吐了下舌头。
　　看到师姐孩子气的表现，晚餐目标已经达到了八成的天姬，将话题转向了母亲凌月：“娘亲不也是这样吗？所以现在才只是先天巅峰吧？”
　　这时一直在静听家人谈话、享受着这份氛围的凌月温柔的一笑。
　　纯粹从外貌上考虑的话，凌月是位非常年轻的女子——不，即使考虑到实际年龄，自十九岁诞下天姬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二十七岁而已——让人以为只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淡淡的唇色让人有红热的欲望退却的即视感，明澈的眼瞳中有着让直视的人为自己心生欲望的形秽感的柔悯，仿佛百年才出一位的雕刻大师穷尽一生精雕细琢出的五官比例，这一切，都无愧于她“武林第一美女”的美誉。
　　“不是哦，姬儿，和你不同，娘亲可是因为没有那么高的资质成为虚境高手的哦。毕竟，就连天才如你舅舅，也是在三十岁的时候才成为虚境高手的啊！”
　　察觉到了吗？
　　之所以身为虚境的凌天与凌正不怎么治疗普通人就是因为，他们普通的诊脉就有可能为他人输送一股不少的真气——让没有内力底子的普通人五年内必然突破到先天的程度。与天姬类似的理由，只不过天姬是在后天时就察觉到并表明不愿进入先天，而凌天、凌正则是不治疗普通人而已。而江湖中人，本身大多都有一些内力，也都有不愿停止修炼的理由，进入先天境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早晚以及进入先天境后能达到的高度不同而已。
　　“嘛，反正，有我和馨姬在，天姬不用那么努力也可以的。”佐明拍了拍胸脯。
　　佐明，十三岁，明亮有神的眼睛充满着坚定的光芒，洋溢着朝气的稚嫩脸庞上掺有几丝历练后的稳重痕迹，是无论从事什么都可以被评价为“大有前途”的孩子。
　　天姬并没有在意，佐明这似乎“在说你是没用的”话。因为，虽然原因不明，她对佐明一直有着感激的心意。要比喻的话，跟那些生命垂危的病人痊愈后的心意类似。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包围她的幸福让她的思想，没有这方面的导向。
　　撇开长幼尊卑的地位不谈，佐明的话，奠下了众长辈——其实主要是凌正——不再热衷劝服天姬的基调。至少，今晚的餐桌上是不适宜再继续进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