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擒鸠记事》清远一央

8、第八回

　　第八回

　　但凡能与心上人两情相悦的痴情人，都觉得独处相处的光景好似加速了日月更替的频率。李杀与唐吒二人在明教大漠一呆便是半月，或策马奔腾于滚滚白沙之上，或持缰并排漫步在绿洲之边，或□□相交切磋武艺，或相依相靠共赏空中圆月。只是这样惬意的日子总有到头之日，就在二人闲逛边境集市之时，李杀接到了自中原而来的商队带来的书信，他只稍稍看信封边角落款的字迹便知道是禅勿子所写。信中大抵的意思是禅勿子“一时兴起”寄了封决战信给熟识的某帮副帮主，如今这帮战是谈妥了，需要李杀回去带人迎战。

　　“怎么了？”李杀将这封书信从集市头看到集市尾，那面上的表情变换莫测令唐吒啧啧称奇。

　　“禅勿子让我回去接战。”这信里写了来龙去脉，也写了他不方便出谷之事。李杀将信揉成一团胡乱塞进内衣之中，眉头紧蹙。

　　“那回去便是了，你气什么？”李杀的一举一动可逃不出唐吒的眼睛，那急躁的模样分明就是心中有怨。

　　“禅勿子不出谷，让我一个人带人去。”“镇泉”在江湖上的传言纷纷扰扰，有些极其夸张的像是信手捏来便能灭了一个帮会，甚至是阵营也不在话下。禅勿子信里说约的这次帮战只是走个过场，而且那人李杀也认识，正好借此机会叙叙旧。无论人家副帮主知不知道他们与“镇泉”的关系，能找到禅勿子与李杀迎战，势必能让帮众士气大增。然而即便如此，他李杀也绝不可能独自迎战，输是情理之中，但对对方而言倒是觉得禅勿子不上路了；若想要赢，那唯有李杀带人去，李杀能带的人只有天策军，这个阵仗估计到时能直接搅了人家帮会，引起江湖轩然大波。“我能叫得到的，都是朝廷命官，天策士兵，让他们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在李杀心里，天策府出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保家，二是卫国。蝉勿子那些不上台面的小事，就应该让他自己找队人马应付，谁接的战书谁迎战这是基本道理。他倒好，在信里扯了半天最终是因为与别人约了棋局不能到场，同时又拿不能出谷作为幌子，抓了几个不成器的手下随着他李杀应战，输了也不过是李杀指挥不利罢了，真是将自己的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这样吧，我陪你去，对方多少人？再不济，我找些朋友来。”唐吒沉默了片刻，道。

　　“这不妥吧，被撞见了容易被抓住把柄。”李杀对于唐吒在唐门的遭遇略知一二，无论是与曲皿的事情，亦或是圣女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到时我换身装束避人耳目便是。”唐吒身为唐门弟子，用的最顺手的是弓弩，但是在江湖上游走多年，他也会些别的门派的武功，只不过武起来怕是只能顶上平日半个自己的水准。

　　“也好，半月后你随我一同去。”李杀拾起集市摊位上的一支铁灰色发簪比在唐吒的发髻上，笑道，“挺搭配你的，平时束发，遇险时还可以投掷出去。”

　　“胡闹，这分明是女子的东西。”唐吒扣住李杀的手腕放在其身侧，分明瞧见一枚精致的翠绿色玉佩，抬手指去，“这玉器不错，雕刻大气。”

　　“我一个莽夫佩戴这种易碎的精巧玩意儿太浪费了。”李杀摆摆头，拉着唐吒便往回走，小贩一脸献媚的嘴脸瞬间僵硬。

　　“那不如我给你雕个铁器，坏不了。”唐吒余光之中还留着小贩的残影，总觉得可怜。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我又不是女人家的喜欢这种东西。”二人来到集市外的马厩边，给了马厩主人一些碎银后，牵着缰绳往歇脚的住处走。

　　“送你的，不麻烦。”

　　骄阳下，两人两马的影子相交相叠，那滚滚烈日下的热浪比起二人心中的温度瞬间如和风拂面，不足挂齿。

　　半月后的战役于李杀而言只不过是小娃娃的游戏，但是即便是一场游戏，他也输的离谱，对方百人对李杀十余人，且不说人数上的劣势，若给李杀十余人精英，他都有自信能完胜，但那些都是武艺半桶水的家伙，就算他能以一敌百也无法力挽狂澜。这一战，李杀输的恼火，他是大唐的常胜大将军，可不是站着不动给新兵蛋子练招的木桩子。

　　“你不高兴我理解，但是你把一个外人带来万花，是不是不妥？”李杀刚进谷，蝉勿子便收到了消息，说他身侧跟着个生脸的人，那人一身唐门打扮，杀气外溢，绝不是泛泛之辈。

　　“我还以为你才是外人。”李杀话里带刺，分明是纠结于那次败战。万花谷一向避世，虽海纳百川但也不想招惹什么麻烦，且江湖上早就有传闻唐门与明教暗中勾结，这唐吒是万万不能放进谷内的，其中道理李杀也是懂的。

　　“那场棋局我早就约好了，也与你讲过。这次这一战本就是走个过场，胜负自始至终都不重要，也不会有伤亡，更不会坏了‘镇泉’的名声。倘若在你眼中我是个外人，我也无话可说。”原本李杀能来，蝉勿子是高兴的，特地支开曲皿怕二人相见不快，然而结果可想而知，叙旧成了指责。“今日夜色已晚，你先去客房歇息，至于谷外那人你让他先回唐门罢。”

　　李杀抿唇，用力摔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蝉勿子望着那背影与被震地嘎吱作响的木门暗叹，世人道红颜祸水，其实真正的“祸”从来都是自找的。

　　“怎么了？”被迫留在谷外的唐吒迎上来人。李杀满脸戾气，犹如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般凶狠。

　　“和他说不通，明明是他的做法不对，最后倒变成我太较真了。”李杀拽过唐吒手上的缰绳，跃马而上，“这组织从一开始便是我们两个人起的头，他倒好，取了个名字就风流快活去了，被抓了把柄又藏起来，一副避世模样将组织的事情撇的一干二净。”

　　唐吒无奈看气急的李杀坐在马鞍之上，却迟迟未挥动缰绳一走了之，心里是知道他嘴上再怎么不满意，心里还是看重与蝉勿子的情份的，两人最后定是不欢而散，落下了疙瘩，无论如何这事情也应该讲开了再说。

　　“我一直奇怪，你堂堂大将军，怎么又和所谓的组织有了干系？”对于这事，唐吒心里有数，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确凿。

　　“你知道‘镇泉’吗？那就是我们背后的组织。”李杀□□的黑马呼噜出气，甩了甩马头，瞪着圆眼望向前方。

　　“‘我们’是指你同蝉勿子二人吗？”唐吒微微点头，虽然早已查出一二，但是当事情由面前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难免震惊。原来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那个能掌握大唐命脉的组织确实存在。

　　“不是，还有藏剑山庄的‘玉公子’段天衡和你们唐门弟子唐束火，就是江湖上的‘宵明草’。”李杀双腿夹紧马腹，轻扯缰绳，“以后等有机会我让你们认识认识。”

　　“唐门？原来是他……”唐吒若有所思。唐门的高手有些谁他一清二楚，但却未对上任何一个名叫“唐束火”的人，然而他脑中一闪而过大漠中的某个身影后便对上了号。

　　“走，找个地方歇歇脚。我明天带你入谷。”没什么规矩是不能打破的，更何况唐吒与李杀关系匪浅，今日是给蝉勿子面子，但明个的事儿就不是这个理了。

　　要说万花谷对唐吒而言真的是陌生的，也不知是两个门派整体的道义相悖，还是地域之间造成的距离，唐吒从未同与万花谷相关的人有过接触。加上传闻万花人喜好文艺，更不是他这等杀手可以理解的。同样的，天策府出身的李杀对万花也没什么好感，长发男子以笔作为武器，这在他眼中几乎可以同女子画上等号。当年幼年李杀在少林与蝉勿子相识时，以为蝉勿子是前来拜师剃度的小沙弥才去攀谈，故往后数年李杀总先入为主的将蝉勿子划出万花谷的圈子对待。

　　“李将军，这位公子入谷略不妥。”两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长发男子伸手拦住唐、李二人，开口道。

　　“怎么，我带个人进谷都不行了？”跨坐在黑马之上的李杀居高临下而望，笑得张狂。

　　“昨日您来的时候，其他弟子已经给您解释过了，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且不说万花谷上下目前对唐门的态度，单单是大清早蝉勿子派人送信过来这一事，他们就不能放唐吒进去。

　　“有这个还不能过？”李杀从里衣内取出一块青石，石块呈圆盘形状，约莫两寸厚度，如掌心般大小。那青石内镂空分明显露出一个“泉”字，日光照耀在这石块之上透出如繁星夜空般的色泽。

　　其中一名万花弟子显然是个识货的，挡住欲继续争论的另一人，抱拳作揖道：

　　“敢问这是这位公子之物吗？”

　　“是。”李杀将青石伸至唐吒面前，斩钉截铁的回答，后者迟疑片刻后接下。

　　“请。”那万花弟子后退半步让开道路。

　　李杀以脚跟轻踢马腹，黑马马蹄往前踏了两步后又停下。他打量了会儿让道的万花弟子后便随着唐吒进谷。

　　“师兄，只是块破石头，你就不管谷主与画圣交代的事儿了？”另一名万花弟子上前低声询问，只觉得方才的事情十分惊奇。

　　“这事情现在可不是我能管的。”被唤“师兄”的万花弟子别有深意道。

　　“我们就这么进来，没有大碍吗？”李杀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他想做的事情，不管几匹烈马都拉不回来。唐吒回想方才的情景，复而将手附在隔着衣物的青石之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就是担心些有的没的么，一切都有我担当着。”李杀策马在前，大声道，“那是‘镇泉’的信物，见物如见人，什么规矩都要靠边站，否则就是与我们为敌。这东西你先收好了。”

　　李杀还在路上的时候，万花弟子已经抄了小道给蝉勿子送了信。

　　“荒唐！这就算是与我赌气，也不该把信物给了个外人。”语罢，蝉勿子不慎将手边的药罐子翻倒在地。凭他对李杀的了解，昨日之事李杀不会善罢甘休，便唤了曲皿天未亮去万花最东边的林子接露水。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杀竟然会将“镇泉”的信物交给唐吒，更没有想到他将信物交出去只是为了进谷。他摆了摆手让那送信人退下，这事情他必须好好思量思量，免得落下不可挽回的后果。

　　李杀与送信的万花弟子擦肩而过，见木门敞着，还未进去便能感受到由里头传出的如昆仑飘雪般的冰冷气氛。

　　“蝉勿子，我来了。”李杀人未到声先到。他利索的从马背上跃下，大步流星的进入大堂与蝉勿子招呼，“怎么了，地上的草药撒了一地也不收拾。”

　　蝉勿子的眼神直接越过俯身拾捡草药的李杀，望向唐吒。眉目俊俏，肤色白皙，与段小公子不相上下，怪不得曲皿喜欢；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料，见他步履生风，内力深厚，且丝毫察觉不出气息，这武功估摸着能与草儿过个百招。二者相合也难怪李杀着了道。

　　“唐少侠，在下蝉勿子。”蝉勿子仍然坐在那儿未起身迎接，案上的水杯已经见底，绿油油的茶叶嫩头还软软的躺在底下。往常要见这个“画圣”可不像现在这么简单。

　　“久仰大名。”唐吒抱拳。

　　“此话怎讲？”蝉勿子斜眼望向将地上药末拾起的李杀，李杀拉着唐吒直接坐在了边上的红木櫈上，倒是丝毫不跟他客气。

　　“且不说万花谷‘画圣’的名号，光是妙手回春的医术，唐某便早有耳闻。”

　　此言不假，但是听在蝉勿子耳里并不新鲜。

　　“之前知道要来见‘画圣’，更知道画圣钟情于将各类怪石凿成镇纸，唐某便去寻了块，据说是奇石。”唐吒道。

　　“哦？唐少侠费心了，可否让在下看看？”蝉勿子一听有好东西，眼神一亮。

　　“好。”唐吒起身行至蝉勿子面前，翻了翻袖袋与内衣，除了早些李杀给的青石外，未寻到别的东西。他面露尴尬，道，“兴许是出来的急，竟落在了歇脚的地方，下回唐某一定带上。”

　　“无碍。所以是什么奇石？”眼神瞬间黯淡的蝉勿子淡淡地问。

　　“燎炎石。”

　　“几品的？”

　　“三品。”

　　“嗯。”蝉勿子垂了眼睑。三品燎炎石在交易行不过百金，在他的仓库之内更是存了百来块用作垫脚石，说句实话，那还真的谈不上什么奇石。“唐少侠可否让我与李杀单独说几句？”

　　“好。”唐吒接到李杀的眼神示意之后，抱拳退出屋外。唐吒猜测蝉勿子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敌意源自曲皿，于情于理他与蝉勿子在感情的事件上都有一些误会。他可以确定曲皿在背地里一定说了些什么叫蝉勿子误会的话，连带的对他以及对他与李杀的关系有一些负面的想法。所以从一开始他便试图修复二人的关系，为了李杀也好，为了自己也好。

　　“你为什么要将‘镇泉’青石给他？你们二人现在是何关系？”蝉勿子语气平静，表情淡漠，犹如谈论一味草药的药效一般自然。

　　“只是为了进谷方便。我就搞不懂你们这些家伙，明明打着容纳百川的旗帜，还对人限制这个，限制那个的，所以我才觉得万花不讨人喜欢。”李杀答非所问，直接忽略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二人现在是何关系？”李杀絮叨了几句，愣是没有戳中问题的要点，蝉勿子显然被搞得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关系，只是情投意合做个伴儿。”李杀斜眼，望见地上躺着一朵菊花花苞，弯腰将其拾了起来，“他说陪我一同报仇，也换了装扮随我一同去收拾你给找来的烂摊子。”

　　“只是作伴？”

　　“嗯，你还以为我们能白首到老？两个大男人还能成亲不成？”菊花花苞的叶子包裹着细窄不外露的花瓣，应是被晒干用来泡茶用的罢，摸上去硬脆硬脆的，但却飘出淡淡的清香。

　　蝉勿子不语，饱含深意地望着低头把玩花苞的李杀。过了半响，竟开口道：

　　“那就把青石拿回来。”

　　李杀的手一顿，没回答。

　　“这是‘镇泉’的信物，你应该知道有了它能有多大的权利。于‘镇泉’而言，他从未出过一个铜板，一份力。的确我该感谢他同你去应了那场战，但是他去不去对于结果与过程而言都无关紧要。其中的分量你自己掂量。”此番话言轻意重。根据蝉勿子得到的消息，唐吒当时为了怕暴露身份，没有使用唐门武功，因此战力只有平日的三成。且不说是不是怕落下话柄，但凡是有诚意的，就应当以全力相对。可如今倒好，持着青石光明正大的进入万花谷到是不怕被人口舌了？他蝉勿子就当一回忘恩负义的小人也未尝不可。

　　“我有分寸。”李杀摆摆手，将花苞放置在台面上起身，背对着蝉勿子道，“你和曲皿的事情，也要有分寸。”

　　李杀说的是自己将青石借于曲皿外出办事这事儿罢，只不过这事明明先是知会过李杀的，而且办完事便还了回来。

　　真是记仇的主。蝉勿子笑叹。

　　“唐吒？”李杀从屋内出来四处张望，却未寻到其踪影。

　　“在呢。”不消一会，熟悉的声音自李杀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去哪儿了？”

　　“近处走了走。”唐吒从树上跃下，坐落在马鞍之上。

　　“是吗……”李杀不作声，盯着唐吒爬满笑意的脸面出神。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