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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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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距唐束火离开龙门已过去四日,李杀与唐吒之间又恢复为当初在唐家堡时的状态。每日李杀练完兵便与唐吒相约酉时在三里地外的巨石处切磋武艺。如今的李杀不再保留武功,直接以天策枪法与唐吒比试,本以为在军中所向披靡的自己能胜过唐吒,却未想到先前与“李焚”交手的唐吒也是有所谦让。射出的弩箭与长枪交锋,这是近战与远程之间的较量。虽然起先两人不相上下,但最终总是李杀败下阵来。
烈日当头,热浪滚滚,黄沙轻扬,几里外的天地相接,一座空城悬浮于其中,尔后又散去消失不见。是虚幻,亦是真切,自始自终被迷惑的只是双眼所见之物。
“李将军怎么心不在焉,处处留下破绽。”三回合下来,唐吒未露疲态,反观李杀早已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执枪斜靠在巨石之上。
“军中琐事而已。”李杀摆摆手,道。
此言不假。军中新兵对龙门气候不能适应,导致训练的进度一拖再拖,昨日接到统领传信,命驻扎于此训练的新兵半月后回天策。对此李杀心中虽有微词,但军命难违。
“若这是在战场上,李将军早已数次成为敌刀之下的亡魂了。”
二人收招,坐靠在巨石前未再交谈,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分神。远处地表掀起细小锥状尘土,越卷越大,竟连上了天。瞬时那片天如被锥子刺穿一般,厚重乌云缓缓晕开,锥状尘土愈来愈大,形成螺旋柱体形态,如自破空而降的灰龙,将脚下的村庄踏为平地,将所及之物吞入体内,掀起阵阵尘烟。
“不好,是旱龙卷!”在龙门驻扎多次,李杀对沙漠气候了如指掌,看这行径速度,不需要一杯茶的时间便会移动至此。那滚滚尘土如巨物落地扬起的大片风沙,二人脚下的地面亦随之微微震动,远处的景色早已被这头巨龙遮挡。“必须先躲起来!”
多暴露在外便多一分危险,只是一眼望去除身后巨石竟无遮蔽之物。李杀攥紧拳头握住唐吒手腕,此刻能跑多远是多远,不能坐以待毙被搅入旱龙卷之中!
“等等。”唐吒挣脱李杀的钳制,无视后者投来的焦急眼神。只见唐吒将手置于巨石表面敲击两下之后一个迎风回浪后退五尺距离,他端起千机匣对准巨石下方射出一发追命箭。箭头镶入巨石表面三分之二处后,以其中心开始伸展出好几道裂缝,裂缝随着地表的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不远处旱龙卷带动地表沙尘卷起一层又一层,其声响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唐吒抬了抬眼望向立在身侧与他对视的李杀莞尔,随即翻转手心又丢出一发迷神钉,迷神钉嵌入追命箭箭身尾部,箭身微微晃动,裂缝所及之处瞬间崩裂。李杀眼前一亮,这块巨石竟被凿出一个内凹的能够容纳两人的洞出来。
“进去。”唐吒伸出手臂架住李杀的脖子将其拖入洞中。
说这是巨石,其实确切来说是原本被风化的矮石山,石山经过数十年甚至更久时间的风吹雨刷,逐渐被沙尘埋没在地底。唐吒将李杀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护住,不消一会旱卷风抵达他们上方。二人只觉得洞内轰鸣声骤然响起,入口之处的风沙不停以漩涡姿态从眼前飞逝而过,卷起阵阵细沙,其中夹杂着一些断木与器具自眼前呼啸而过。李杀紧闭双目靠在唐吒怀里,他的背面是坚硬的石壁,前方却是温暖的胸膛,细想他征战数年,从未惧怕过死亡,更没有对谁服过软。无论是谁都以为他坚不可摧,他总是如同这巨石一般保护着立在身后的亲友,这种深入骨髓的担当已经叫他忘记了什么是痛,什么是退缩。李杀尝试挣脱唐吒的怀抱,他不习惯被保护的滋味,他是堂堂天策府将军,是外号“引渡人”,斩敌无数的“李杀军”之首的李将军!
“李将军,你干什么,旱龙卷还未走!”唐吒感到怀中人扭动身体试图与自己分开,出声喝止。石洞只能勉强容纳两人,除凿开的位置外,三边为凹凸不平的坚硬石块,若位置不巧,被凸出的锋利石头割伤可不是什么玩笑话,这不,因为李杀的动作,石块在唐吒手臂上立马划开了一条口子。唐吒低吼一声,用力按住李杀的脑袋,一手钳住后者双手,双脚箍住对方的,迫使李杀无法动弹。“你想死吗?”
闻言,李杀停止了动做,唐吒这才呼出一口气慢慢松开钳制。李杀将地上的沙土碎石紧紧握在手心之中,其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心中的如同这矗立在沙土深处的巨石般的心被凿开了一个巨洞,巨洞之中藏着一个早就悄无声息住了很久的人。李杀品尝过这种味道,但是他也知道,“味道”这东西会顺着舌苔进入喉咙由着它自己静静消散开去。
“没事了吧?我出去看看,李将军你先别动。”
旱龙卷来得快,去的也快。唐吒从洞里出来连声感叹地面上的一片狼藉,巨石表面满是被硬物敲击过的痕迹,周围的沙土被卷去两尺深,四周随处可见折破的枯枝条,藤蔓编制而成的物品以及破损不堪的器具。
“看这个行径方向是错开天策军营的,你也可以安心了。”唐吒背光而笑,一手按在巨石顶端,另一手伸向李杀,将其从洞内用力拽出。
“你的手怎么了?”天空被龙卷擦拭地分外明亮,李杀拍了拍陷在铠甲上的尘土,瞥见了唐吒手上裂开的口子。那道口子不浅,鲜血渗透破开的袖子顺着小臂、手指滴在地上。
“不碍事,你快回去营地报平安吧。”唐吒捂住伤口侧身催促。
“我把你伤口包了再回去。”言语中带着的怒气叫唐吒最后放弃了抵抗。李杀用力扯下腰间红缎包裹住唐吒裸露在外的伤口,“你记得回去清洗一下重新包扎。”
“多谢李将军。”
“李杀。”李杀握着唐吒的手腕小心翼翼的绑上红缎系紧,始终未抬头看他,“以后叫我李杀就行。”
李杀回营时已是戌时,然而烈日仍高高悬挂于空中灼烧着大地,灼烧着方才被唐吒揽住的肩头,握住的手掌。指尖残留的血液渗入他的指尖,缓缓与自己的血液融合流入体内生出骇人荆棘,刺痛着他已经碎裂不成形的心,疲惫不堪的身。想他浴血奋战至今,从他脚下淌过的血能浇灌满这万里沙漠,可现在却因那人伤口中流出的血而产生于心不忍之情。可这又如何?二人同为男儿身,能做什么?又做得了什么?这是幸,也是不幸。
那日起,李杀未再赴约切磋,他总是拼命练枪,折腾那一干兵将直到倒地不起。他想要忘记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李焚”与唐吒之间的事情,关于“李杀”与唐吒之间的事情。李杀以为整日辗转反侧不如勤练士兵,好好习武,纠结于一件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事,还不如放眼当下。他以此说服自己,逼迫自己将精力从唐吒身上抽回。
另一边的唐吒极其郁闷,这李家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不见就不见。关于堡主交代的事情还未办成,于是唐吒决定移步明教先去完成任务。
这次任务内容表面是彻查当年于枫华谷一役中出卖情报的内奸一事,此役虽过去多年,但现任堡主仍执意找出真相试图巩固自身地位。唐吒知道,堡主真正的目的绝不在此,如今明教地位直逼中原各大门派,若能效仿当年拉拢明教,或许唐门可趁势一举进入中原腹地取代江湖中老五门的地位。而此番派他来一是为了避开口舌,二是无论成功与否,最后都能将责任推与唐吒身上。毕竟若不是因为曲皿,如今坐上堡主位置的可是唐吒。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主命难为,不如乘风而去,随波逐流。
“请统领准许属下去边疆驻守三年。”李杀抱拳半跪于案前,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缘由呢?还放不下儿女私情?”天策统领李复彪合上兵书置于案上,军将的豪迈绝不输于李杀,“还是不满我将你由龙门召回?”
李杀不语。留在中原势必会与唐吒再次相遇,现如今的李杀已不能再将唐吒视为兄弟,心中的那些挥不去的肮脏想法每每涌上心头时,都如同蚂蚁在脚底啃咬一般折磨着他的心智。他矛盾,纠结,想见却又不敢见。他从不信天,也不会逃避认输,但这次他已经无法执枪横扫一切从而无所畏惧地继续前行。他要去边疆锻炼心智,或许多年后与唐吒重逢时又能与以前一般以友人的心境去面对。
“你若去边疆驻守,军中其他事由如何是好?你可曾想过自己的立场?”李复彪晓之以理。李杀是他的得力助手,虽年轻气盛还需磨练,但正因为靠着这股子“气”才坐到了现如今的位置。虽说边疆稳定,国泰民安,但兵权与调职的事情不是给马钉个蹄子那么简单了事的。
“天策士兵志在沙场。边疆疾苦,我身为将军去那里并无不妥。至于练兵等军中事宜,可以交给叶副将。”李杀久跪不起,铁了心的不想留在中原。
“我会斟酌禀报皇上。舟车劳顿,你先休息吧。”
“谢统领。”
数日后,皇帝下了旨意,派李杀及“李杀军”驻东疆一年。由于此次乃李杀亲自请缨,其以身作则,不畏艰苦,是为军中榜样。其助大唐盛世,震大唐威风,保大唐安宁,功勋无数,故赏黄金、白银各五千,并加封“万胜大将军”。
“李杀军”出洛阳城那日,街道两边站着诸多百姓为其送行。李杀久久不能忘记那日盛况,他骑在自己的爱马之上,直挺着脊背,目视前方。李杀身上披着厚重的铠甲,铠甲表面凹凸不平显示其征战无数,功勋显著。马下踩着的黄土是众将士以血肉之躯所铺垫而成,他要用这一年时间磨练自己,使得自己对得起那面天字旗,担得起保家卫国之重任。
周围人声鼎沸高呼“万胜大将军李杀”,一声高过一声,人群蔓延之远望不见头。微风拂面,日照当头,他竟又想起在龙门的日子。一团白色柳絮自他面前飘浮而去,这才让他缓过神来,发觉已至春分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