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擒鸠记事》清远一央

3、第三回

　　第三回

　　天策府内的兵将分为两种，一种是正统李家军，这些兵将多半世代为将，一小部分还是当年跟随初代老将军打仗时的兵将子孙或旁系子嗣；另一种是征兵服役的野路子，有些是家里揭不开锅的农民壮丁，有些是有着保家卫国的宏远志愿的青年，更有甚者只因仰慕李杀勇猛事迹前来投靠的蛮人。

　　叶心怀的出现软化了原本存在于两派之中隐藏的矛盾，他与李杀处事风格大相径庭。李杀为人仗义，赏罚分明，若李家军将士犯错绝不会念及旧情徇私包庇，这使得部分李家军觉得他固执己见，对此十分不满。另一方面那些服役而来的士兵根深蒂固地认为李杀的言行不过是碍于身份，加上平日练兵严苛，微词颇多。而叶心怀呢？待人处事圆滑，温文尔雅不失严厉，且身份超然，虽然是个半途加入的“外人”，但中立的身份却相当讨喜。

　　“叶副将这般能文能武，怎么就不留在藏剑山庄，跑来从军可捞不到什么好处啊。”说话的人以前靠杀猪为生，不过这两年征兵给的钱着实多了不少，而且近年国泰民安，边疆犯事的少了不少，他便将生意丢给老父从军，运气好或许还能混个将职。

　　“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我又不喜与那些个精明的生意人打交道。”叶心怀执枪耍弄，投足之中已全然没了藏剑弟子的踪影。

　　“可不是。叶将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比李将军好相处多了！”

　　“军中的事情本就是由李将军掌管，没点将军做派可不行。这事私底下说说便好，传进李将军耳里，可是有你罪受的。”

　　“嘿嘿，知道知道，但是真的，哥几个还是乐意在叶副将手下做事。”

　　其实军中五分之二的兵将都是这么想的，叶心怀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他的功勋毕竟不如李杀这是事实，更何况又碍于正统的李家身份，叶心怀居于副位合情合理。出兵打仗靠的从来都不是人缘，李杀有以一敌百的豪迈与英勇，更有他背后的“天策府”、“镇泉”撑腰，若没有重大过失，他叶心怀想要摆脱“副将”的身份还需要些时日与“运气”。

　　“报叶副将！段公子来了。”

　　“嗯，我这就去。”叶心怀将手上长枪用力往地面掷去，淡淡开口，“把枪收起来。”

　　那木质枪身被直刺入地面，顶端枪头直指青天。通报的小兵握住枪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拔出。

　　叶心怀的父亲为叶家远亲，是个老实人，在主家的资助下做着小本买卖。可惜天不如人愿，在叶心怀还未懂事时因故身亡，次年母亲决意改嫁他人，后产下一子，继父对叶心怀的态度也从漠视转为厌恶。叶心怀的母亲无奈，便将其托付主家。其从小聪慧过人，善于察言观色，又比段天衡年长七岁，便顺势被安排在其身边做书童照顾，更是帮着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大人们对他也是赞赏有佳。尔后经过段母离家，段父病重的多重打击的段天衡收了性子，体内流着叶家血液的他不负众望，在几位叔父的协助下仅数月便显露出经商头脑与过人手腕，虽然这光芒盖过了叶心怀，叶心怀倒也不恼，仍然辅佐在其左右，为此叶家人对他也是诸多感激，在他离开叶家转而去天策府之时也是铺好了路，使他少受不少苦。

　　“心怀，数月不见。”段天衡坐在堂中，见来人便起身迎上。

　　“天衡，别来无恙。”叶心怀寒暄道，“平日都由下人来送货的，今个儿怎么你亲自来了。”

　　“郑叔抱恙，我心想也许久没与你一同喝酒，便来了。”此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管家郑叔患病，假的是近期李杀人在唐门，军中照顾不周，已有闲言碎语飘进他的耳朵了，他不来探探风可不行。

　　“你也知道近日李哥不在，还要我多打点，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镇泉”的名号在江湖上大抵算是个传闻，但是对叶心怀来说却是真实存在于身边的，他虽然不确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势力有多广，但是光是面前的段天衡与蝉勿子二人便能顶上大半个江湖。

　　“我以为我大唐时局稳定，边疆太平，天策军不疏于训练便可，怎么你连喝杯酒的时间都抽不出？”段天衡心中有数，明面上的问题不是问题，暗里的较量才是可怕。当朝势力分割明显，居于中立的天策府与握有兵权的李杀实为皇帝效忠，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军中之事我不宜与你详谈，若百姓觉得好，那便是好。”他叶心怀不可能对段天衡说军中出现分裂罢，虽然还未成气候，但是分裂的根源到底还是他放纵导致。“下月初征兵，到时候还要天衡你帮忙锻造些适合新手的武器。”

　　“这是自然，为我大唐‘东都狼’办事一定上心。”段天衡没有错过叶心怀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军中之事无非那么几件，他多年与官员打交到，喝酒吃饭乃是常事，他们说漏嘴的话更是多如牛毛，一来二去的也能猜到几分隐情。李杀擅离职守本就不妥，时日一长便是隐患，看来这事不能再拖沓了，要是真传出去，将军的威名可就不保了。

　　时遇中秋，乃是赏月的大好时机，万花谷内的雅士们纷纷相约摘星楼一睹明月美态。蝉勿子不急不缓地搬了竹椅坐在花海中央，今日谷内的人大都移步高处，反倒是这儿落得冷清。

　　“一个人赏月喝酒，你真是雅兴。”来人骑着白马，一身金装，其说话间喉中带着笑意，“没想到你那小情儿竟回了苗疆，未在万花陪你这个孤家寡人。”

　　“中秋团圆夜，小公子不回山庄，跑来这里取乐我，也是雅兴。”蝉勿子执扇合上未接话头，更未抬头看人，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父母已故，弟弟远在巴蜀，回山庄做什么？”段天衡跨下马直接坐在地上，丝毫不在意脏了那一身上好的绸缎料子，“回了也只会让几个叔辈操心，你也不是不知道。”

　　“怎么想到来找我的？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给我了？”蝉勿子伸长了手给人斟上酒，另一只手握着纸扇点了点杯盏示意共饮。

　　“给人送黑铁。”段天衡一饮而尽杯中的酒水，掂了掂酒杯放下。心里暗叹这蝉勿子不知道又从哪儿搞来的上好贡品，“来找你又没钱，你还问我讨东西，真当我是散财童子了？对了，李杀的事情你不打算插手？下月征兵，要是他还不回去，新兵蛋子都以为叶心怀是将军了。”

　　“这不是正要插手吗？”蝉勿子语带指责，瞥了眼段天衡，“我心有一计，但是需要你帮忙。”

　　“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段天衡把玩着手里的夜光杯，道。白如玉脂的杯体上浮有星点墨色天然花纹，杯底以鎏金包裹，黄豆大玉石镶嵌其上，在这杯中倒入酒水置于这满月之下观看，杯体生辉，光彩熠熠，段天衡越看越喜欢。“要不就拿这个做酬劳吧，你意下如何？”

　　农历九月初八，寒露。

　　征用新兵的布告一发出，大批量的青年壮丁排起长龙登记。布设在成都的官员清点来人格外仔细，此地地处巴蜀，以唐门弟子与五毒弟子往来为主，中原商人为辅，形成贸易通商的主要地区。由于距离都城偏远，这里的征兵工作开始的也早，为的就是聚拢多一些人成为兵力。李杀在唐门又逗留了一月有余，依然无所收获。据唐束火得来的消息，此次唐楚诡接的任务为极密任务，远赴西域不便送信回来，那队人马的踪迹他人都不得知。

　　“唉，这样也不是办法。”李杀喟然，离军两月也不知军中情况如何，是放弃回去，还是继续呆在此地，他也没有头绪。李杀跨上马匹，挥动马鞭策马而去。

　　一切先去万花谷再说。

　　万花谷的入口隐蔽，即便是常往来于此地的李杀都摇头感叹其中玄机奥妙。他通过羊肠小道转而进入天然石壁相交留出的狭长通道，复而豁然开朗，一片春意映入眼帘。

　　“老李又来取药啊。”捧着竹编篓筐的蝉勿子捋了捋额前碎发，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草儿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本来他是要来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临出门就寻不到人了。”李杀牵着缰绳系在一边的树干上，拍了拍鬃毛上沾染的落叶。

　　“应该是收到了消息，知道小公子会遇上埋伏，先去清人了。”篓筐里是别人送来的龙井茶叶，留的都是新鲜嫩芽，蝉勿子抖了抖篓筐，一个个挑选分类。

　　“什么？”李杀一震，他竟然不知道有这种事情。

　　“小公子锻了一批武器给你们天策府送去，除去给新兵蛋子的枪，还有些上好的铁质铠甲，弓箭，不过不知怎么的就被一群贼人知道了，好在小公子得到了情报，招兵买马决心会一会他们。”

　　“这是我天策府该做的事，管他什么事，他一个商人拿自个儿和手下的小命开什么玩笑！”李杀一把擒住蝉勿子的胳膊，扯开嗓门大吼，“你告诉我他往哪儿走？”

　　“洛道。”蝉勿子挣脱了李杀的钳制，蹲下身捡起茶叶嫩头丢在筐里，起身时已不见李杀踪影，“啧啧。”

　　从藏剑山庄去天策府有两条路，一条经金水镇，一条经洛道，而今段天衡选的便是洛道，洛道特有的阴沉天空如同灰色巨网盖在头顶，终日不见阳光。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棺材随处可见，三两只乌鸦啃食着腐烂的动物尸体果腹。有时候运气不好，脚底粘上些内脏碎肉都是家常，许多通商的商人都不爱往这走，都说这里晦气。其实段天衡也不喜欢走洛道，无奈只有这里就算遇上流寇厮杀也不会殃及无辜。

　　“哟，这公子哥儿莫不就是鼎鼎有名的‘玉公子’。”人声自边上的废墟内传来，话音刚落便从周围蹦出几十个人来。

　　段天衡也不慌张，从手兜里掏出镶金边的白玉小算盘拨了拨珠子。这般淡定模样惹恼了带头的流寇，怒气腾腾地将破了刃的大刀架在了段天衡的脖子边。

　　“嘿，你小子别装！”

　　“别气别气，东西拿走，别伤人。”段天衡笑弯眼睛，将玉算盘凑近人面，继续道，“我这是给大爷们算算我这些东西的价码，可别都贱卖了去。”

　　“去，老子看不懂，别打哈哈，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留下，老子就留你这条小命！”那流寇一把拍掉段天衡横过来的手，玉算盘顺势滑落在地上但完好无损。

　　“是是是。”段天衡转身对着身后的手下道，“别抵抗，还有活路。”

　　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声响，这黑鸟看着可不吉利。地上窜过去几只蜈蚣，硕大无比足有两尺长。忽然秋风瑟瑟，枯草摇曳，地面微微震动，如有百人部队袭来。

　　“区区流寇，居然敢在我大唐土地上造次！”所谓人未到声先到。话音刚落，一柄长矛疾飞而来刺穿那带头的流寇喉咙，随之鲜血迸出，引得他手下阵阵嚎叫。李杀骑着的黑马曲起前蹄越过地上倾倒的枯木，奔至一帮流寇面前。马蹄将那蜈蚣一踩为二，李杀伸手握住长枪枪柄转动手腕再次施力刺去，枪头整个没入流寇喉咙，迸溅出的鲜血淌了一地，此刻面无表情的李杀以腋下夹住长枪枪柄，上臂与前臂肌肉微张，竟将那流寇整个人提了起来甩向一边。黑马甩动头部，黝黑鬃毛随之摆动，李杀侧目望向其余流寇，旋转了长枪甩去枪头上的血迹。

　　“今日敢阻挡段天衡的人，我李某不会让他瞧见明日的太阳。”

　　那群流寇见李杀两三下就解决了自家老大，纷纷逃窜而去，李杀勒紧了缰绳随即追上。两条腿抵不上四条腿的，更何况长枪在距离上也占据优势，倒在血泊中的流寇逐渐多了起来，几米开外的几只豺狼一动不动的盯着这边，生怕不给他们留下口食。

　　“给李将军帮忙，别让人跑了。”段天衡不急不徐的下令。毕竟他不是来看戏的，该有的样子还是需要摆摆的。

　　片刻功夫，那帮敢反抗的流寇都被杀了，逃跑的那几个被段天衡的手下压绑了回来听候处置。顺势的，李杀随同段天衡回天策，四日后竟与叶心怀在洛阳郊外相遇。两方询问了才得知，段天衡派了一队人马走金水与天策府的人接应，而他自己则按原定计划带人走洛道，来了招声东击西，引得李杀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