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擒鸠记事》清远一央

11、第十一回

　　第十一回

　　对李杀而言，洛阳再熟悉不过。儿时走过的青石砖，少年时杀过的野狐狸，青年时喝过的老板娘的茶。一切都历历在目，如同昨日刚翻过的书页般熟悉。每回带队自天策府出来，总是先与驻守在洛阳城门口的士兵、百姓擦肩而过。这是养他的地方，如家乡一般亲切。

　　“怎么了？”唐吒以手肘轻撞呆立在原地的李杀。

　　“上回信誓旦旦地带队出城，走的就是这条路。”李杀牵动缰绳，抚摸黑马的鬃毛，继续道，“没想到那么快又回来了。”

　　“这儿是你的家乡？”

　　“是啊。”五岁那年进入洛阳城，抵不住好奇心四处张望的时候，碰巧一个小娃的球球滚落至他的脚边，惊地他炸了毛。他记得可清楚了，李复彪与同队的几个士兵哈哈大笑。见状他恼羞成怒试图去挠那小娃，一把被李复彪逮住，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训斥。后来他才知道，当初李复彪说的是：天策儿女绝不伤及百姓。

　　“挺好的，比唐门热闹的多了。”

　　“不如在这住几天，我带你去走走？”李杀知道，唐吒以前从未在某一处有过过多的停留，这一路上两人虽然闭口不提，但是其实现在的状态是最惬意自然的。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只是如此并肩走在一条熟悉或陌生的街道上便足矣。

　　“也好。”

　　二人自枫华谷过来，未曾提过关于“镇泉”的只字半语，只是慢悠悠地骑着马往洛阳前行。李杀对于两人的感情始终抱有一些不安，二人同为男子，一切都发乎情，止于礼，如同亲密友人一般不曾逾矩。如涓涓细水一般的感情流淌在李杀的心里，对于唐吒他是喜欢的，万分的喜欢，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一名男子，更加惊诧于这份喜欢会以“万分”来形容，所有事情都是莫名其妙的，可是即便如此，只要能如现在这般相守，又有何求？

　　“这儿离天策近，晚些我给那儿捎个信，告诉他们一声。”李杀坐在木凳上，看着唐吒给自己倒满水，道。

　　“你去办你要办的事，不用诸事知会我。”唐吒提了提嘴角，给自己倒上水。

　　“不给你说，我心里不踏实。”杯中的茶水冒着热气，李杀望着那杯面上的雾气道。

　　“我这不是始终都呆在你身边吗？”唐吒从袖袋内掏出一块方形铁器，铁器外缘为麻花状，中间为凹凸的狼头图案点缀，细看右下角竟印有一个“杀”字。“喏，送你的。”

　　“不是早说了不要这种小东西吗？”李杀一脸嫌弃，但是仍旧小心接过铁器挂在腰际。

　　“我除了这条命，也就这个能给你的。”唐吒摆头，抬起茶杯饮去小半。

　　“嘿嘿，也巧，我也给你造了个铁簪子，就当是我们的信物。”李杀一脸讨好，将簪子塞进唐吒怀里。

　　“定情信物？”唐吒拿在手里细看，嘴里调侃，“挺精巧的。”

　　与此同时，叶心怀正坐在段宅前厅内。稍早些他命人运了十坛上等白酒送来此地，虽然他备的酒可能比不上段天衡宅子里的任何一瓶酒，但是礼多人不怪。要知道他用了大半月收集起来这些酒，是铁了心的不醉不归。

　　“心怀，你果然没有食言。”段天衡着着一身素色外衣从内屋出来，只不过再素也藏不住这身衣衫极佳的面料及做工，边角处的暗花更是体现出缝制者的用心。

　　“那是。”眼尖的叶心怀起身迎上，不忘夸赞，“你这身衣裳可不简单啊。”

　　“哎，长安的裁缝师傅做的，若是喜欢，下回我让他做件送你。”段天衡撩起后摆坐下，举手示意叶心怀别光站着说话。“他先前找我引荐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欠着人情迟迟想还我呢。”

　　“哦？你的人情居然卖给了做衣服的，也是少见。”在叶心怀眼里，人分为两种，可以利用的与不可以利用的。天策府的那些士兵于他而言，不过是人肉棋子。表面再怎么和善相对，心里也是看不起的。他虽然是叶家的远亲，但是好歹姓“叶”，叶家富可敌国，即便没有官爵也不能与普通百姓相提并论。

　　段天衡闻言但笑不语，摆摆手唤了丫头上酒，顺带替叶心怀卸下披风。人嘛，总有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时候。可惜有些人能看到，有些人看不到。

　　“我这次来，一是应约，二是想与你谈谈李哥的事情。”一壶酒见底，叶心怀终于说出来意，“李哥不在军中数月，这次又有密报关外蛮人蠢蠢欲动，军心日渐不稳。你耳目众多，能否帮忙打探打探他的消息？”

　　“这事好办，即便你不提，我也有此意。”李杀的行踪早在段天衡的掌握之中，他们一路北上，不消几日便能进入洛阳城。

　　“来这的路上，我瞧见几个铁匠从你宅子里出来，所为何事？”叶心怀两坛酒下肚，面上与眼里依旧不见一丝迷糊，反观段天衡倒是两颊泛红，斟酒的时候，酒洒出来大半。

　　“我想铸一把短刃，只是怎么都找不到与山庄相近的铁锭。”他找了全长安的铁铺子都没找到满意的铁锭是实话，先前唐束火的短刃丢了，那把短刃是段天衡打了送他的，时刻不离身。问他怎么丢的也闭口不回，只会对墙边的那排木桩撒气，害的他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木桩。所幸柴房的厨娘倒是高兴，上等的新木全用来当柴火，还不用劈。

　　“天衡何必多此一举。”说罢，叶心怀从袖袋内取出一把短刃，短刃手柄处以兽皮包裹，表面缠有深色粗麻布条增加握力，布条接口处的勒痕显而易见，看起来应是被重新加固整新过。短刃表面没有划痕，且刃身有些许锈迹，能初步判定不曾被经常使用。“我这有一把短刃，山庄铸造，还是小姨对刀柄做的加固。”

　　叶心怀口中的小姨毋庸置疑是段天衡的娘亲，那个山庄人不愿意提起的小小姐，那个被段家亲戚指责不守妇道的段家儿媳，那个间接导致段天衡的爹落水过世的“罪魁祸首”。在段天衡看来，这些头衔并不足为道，他并不憎恨他的娘亲，就如同他的爹不曾憎恨过她一般。那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恰巧喜欢上了一个不值得托付余生的男人；因为愧对夫家，只愿意在外默默受苦忏悔的倔强女人。

　　“是吗？”段天衡未去接这把近在咫尺的短刃。在他爹去世不久后，段天衡才终于发现在爹爹的密室内被收拾起来的来自他娘亲的所有物品。那些首饰，衣裳，书画，器乐，刀剑都被细心擦拭过后摆放在了架子上。他人总说他爹痴傻懦弱，任由自己的媳妇给自己招来闲言碎语，其实段天衡知道，他的爹只不过是山庄的雪，落在河里，化为水，汇成湖，静静地望着堤坝上的柳树枝，望着它发芽，垂落，摇曳，枯黄，化为枯枝。让它变化的是光，而自己是远处的水，从来都只是个观者。

　　“对，小姨是山庄为数不多善待我的人。”叶心怀见段天衡杵在那儿没有动作，以为段天衡是被自己的言行感动，一脸洋洋得意，只见他起身越过红木桌将短刃塞入段天衡怀里，继续道，“不值一提的东西，别放心上。”

　　“嗯。”段天衡动了动嘴，堆起一脸的笑，道，“谢了。”

　　“天衡，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想与你商量。”叶心怀与段天衡又是几坛酒下肚，终于切入正题，“如今军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派推崇我代替李杀之位主动侵入敌营，以此为跳板掌握李杀的兵权，另一派以统领为首仍然死守‘大将军’的空位，等李杀回来继续带兵，被动迎敌。你于我于李杀始终不失公正，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懂得官场与用兵之道，只是于我而言，能够做的了生意，过活的太平便是。”段天衡的身形微微晃动，架着脑袋眯起眼睛，手中的酒杯由手中滑落倒至桌面上，杯中的酒水顺着桌缘滴落在地上，“咚”一声段天衡的脑袋伏在桌面上，高束的发辫沾上酒粘在了一快。

　　“所以天衡你是不是站在我这边？”叶心怀推了推段天衡的肩膀，问。

　　“嗯，我段天衡是不会站在‘逃兵’这边的。”段天衡甩开叶心怀的手，将脑袋别向一边，含糊回答。

　　“甚好。”叶心怀呼出一口气，忍住笑起身，只是下盘略微不稳，不得不扶住边上的桌椅往门口蹒跚而去。

　　鸟鸣声四起，几片枯叶被风带落进来，顺带吹起段天衡辫梢的碎发。

　　“怎么都是酒坛子，谁来了？”唐束火以脚尖轻踢置于地上的几盅空酒坛，蹙眉问。

　　“将死之人，不足挂齿。”答者嘴角上扬，吹散杯面上的雾气，其中一枚茶梗竖立在其中，轻轻晃动。

　　洛阳的夜市不比长安及扬州热闹，但在李杀心里，这里是他守过的第一座城，连接着他最熟悉的家。

　　“总觉得你来了这儿以后，总是走神。”唐、李二人坐在酒楼二层，依栏望向底下的人来人往。

　　“是吗？”李杀打了个酒嗝。他许久未享受过这样平静的日子了，只不过这样平淡的背后，是一地被李杀卸下的担子与丢下的人。大唐，朝廷，百姓，天策府，“镇泉”和兄弟们，肩膀轻了，可是脚上的铁链却箍着他，使他无法前行。

　　“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在战场上的累赘。”唐吒给人满上酒，喂上一颗“定心丸”。自从决定前往天策府开始，李杀便变得寡言，整日忧心忡忡，紧锁双眉。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我知道。”李杀一直在斟酌、犹豫，但是有些决定不得不做。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自私，也从未想象过有一天将归宿从战场迁移至一个男人的身上。然而越是拖沓，越难以弥补以后随之而来的巨大冲击。“小二！上十坛酒！”

　　“……”闻言，唐吒只是叹出一口长气。

　　秋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