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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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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李杀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在枫叶漫山的枫华谷与“镇泉”其余三人席地饮酒。忽然地,不知哪儿冒出来张书案,蝉勿子执笔蘸墨画起画,一阵妖风吹起了画纸,糊了整面。接着唐束火抽出一枚袖箭试图固定住画纸四角,蝉勿子见状随即变脸与其推搡起来。段天衡依旧是笑着脸面,从袖兜掏出金锭压住画纸。而李杀自己呢,则在一边哈哈大笑。而后场景瞬变,周围只剩他一人,远处血红的夕阳连接着铺满地的枫叶,那赤色大圈里头有个黑点,似乎是个人影。这人影不知为何变得清晰起来,托着弩,满脸是血的对着他笑……
“唐吒?!”
夜深月明,满头是汗的李杀上气不接下气的从榻上坐起来,周围的景色陌生,不符合他做派的纱帐与陈旧的床樑,蓝色廉价绸缎的被套,待他粗喘几口气后才想起来这是洛阳的某间客栈。李杀伸手弹了弹落在被上的残叶片儿,突然手下的动作一顿。想当初与唐吒会在唐门相识,初衷是为了寻找到唐楚诡,而现在却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扪心自问对那个女子还留有什么感情的时候,再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起初的喜欢与最后的恨意了。这是放下了吗?即使细细咀嚼那人名讳,脉象也始终有力且平稳,不像从前那般气血上涌,非要置人于死地。
“哈哈……”李杀胸腔震动,竟笑出声来。这笑声回荡在深夜的屋内倒显得有些渗人。
“你大半夜的笑什么?”身侧人的脑袋枕在左手腕处,露出的双眼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出点点光亮,“是有什么好事吗?”
“嗯,有。”李杀侧躺而下与唐吒对视,笑意难掩。
“说来听听?”唐吒伸手拨开李杀侧颜碎发,顺手拉高被沿盖住其暴露在外的结实肩膀与脖颈。
“你躺在我边上,我躺在你边上呗。”被这样对待的感觉是陌生的,但李杀并不讨厌。放在从前,他定是不能想象自己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说出这种娘们的恶心话来。他瑟缩了下脖子,往唐吒那边挪了挪。被褥中间相连接的地方又小了一些,隆起的两团又拉近了些距离。
“堂堂大将军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唐吒微微颔首露出笑颜,只见他伸长了手臂将李杀拉近自己,继续道,“我决心离开唐门,随你打仗去,如何?”
“好。明天我们就回天策。”李杀点头,满眼坚定。
终于,入秋了。
秋风起,银杏落。段天衡估摸着上次回山庄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他寻着路终于找到了那棵银杏树。当年的那棵矮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几颗果实隐蔽在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后面,令他忍不住感叹时光荏苒。他伸出手将手掌附在树干上,差不多是从腰际开始每隔几寸便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回忆如泉涌一般将他拉入深海之中,据说这棵银杏树是当年自己呱呱落地第二日被爹爹种下的,爹爹曾说,银杏二十年方可结果,四十年结出累累硕果。给他取名“天衡”便是希望他能像杏树一般长久、正直。
“天衡少爷,难得回山庄,又来看银杏树了啊。”与段天衡搭话的鹤发老翁是藏剑山庄的老管家,侍奉了藏剑山庄三代庄主,更是看着段天衡的娘亲与段天衡出生长大的人。
“张伯。”段天衡转身,面上的表情温和,“准备去天策,绕了点路想回来看看。”
“这棵树也长得那么高壮了,说来也巧,你回来了,它也结了果子,像是有灵性似的。”张伯说着,忍不住笑出声,“你小时候见这树不结果子,还担心哭了呢。”
段天衡像是被感染一般,不自觉的抬高了语调,开口道:
“小时候傻气,哪知道这‘白果树’结果要那么久。”
“结果就好,时间长久不重要,不重要。”张伯捋了捋下巴处的一小撮胡子,嚯嚯地笑。
这次段天衡随着商队自扬州出发,运送一批高档货品前往洛阳。原本这差事倒也简单,只不过突然有人送了一箱黄金与武器让他带去天策府,叫他干上了押镖的活儿。听过来送镖的人说,这是天策府统领的镖。段天衡想了想,便有了些眉目,估计是李杀又出了什么岔子,找了个名堂要他去一次。
天策府现任统领李复彪于李杀有救命之恩,是养父,也是良师。李杀五岁那年遇上出兵打仗的李复彪,原本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但是那是李杀落在狼群中的第二年,整个就是个畜生的模样,不会说话,更不会直立行走。李复彪与当时的几个兄弟硬着头皮把李杀从狼群里救了出来,断了根手指及其他一些外伤,之后李杀便随着李复彪回到了天策府。二十多年的感情,李复彪自然不可能放纵李杀,虽然不是很明白“镇泉”之事,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与性情冲动的李杀交好数十年的兄弟也就那么几个,这次李杀擅离职守的事情他收到了风声,更别提半个月前李杀寄来的信,真是叫他杀两百个倭寇都不解恨。
“统领,听说天衡要过来?”刚练完兵的叶心怀还未卸下铠甲,每日都按时禀报新兵的训练情况。一个上过前线的副将做这种事情虽说不在理,但原本这些从龙门回来的新兵蛋子是由李杀负责的,如今李杀踪影难觅,这责任便被叶心怀扛在了肩上。此事私下早被议论开了,李杀理应按军罚处置,上报皇帝撤职。但说到底这是天策府的事情,上头有李复彪压着,再怎么捅也捅不到天上去。
“他随商队过来送些物资。”李复彪放下兵书,道,“有李杀的消息了吗?”
“暂无消息。另有一事要与统领禀报。”叶心怀将褶皱的信封双手呈上放在案上,担忧的神色难以隐藏,“这是方才送到属下手上的信,落款是李杀大将军。”
“嗯。”这信大抵的意思李复彪能估摸出一二来。如今军心不稳,唐门与明教联合之事虽是一场虚惊,但据可靠消息,边疆自李杀脱队后有了一波新生力量对中原有了蠢蠢欲动之势,出征也是迫在眉睫,需要早日安排。即便这时候李杀回来带兵,肯全心效力的不过“李杀军”而已,打仗不是赌博,哪有以寡敌众去拼一拼,兴许能取胜的道理。
“统领,要不要我带一队人马去把李大将军带回来?”
“能带回来还寄什么信?”李复彪摆了摆手。案上的那封信煞是刺眼,他从未想过李杀会成为天策府的“逃兵”。“心怀,你先去南门接应天衡。”
“是,统领。”叶心怀抱拳,即刻转身。
“等等,把这信也拿走。”
“是。属下告退。”
军中新、老士兵因为李杀第二次擅离职守积累了诸多不满,此番“李杀军”被派遣至边疆驻守,留守的士兵言语之中更是大胆了许多。即便是精英,群龙无首也难成气候,且现如今其他虾兵蟹将已经全都站在叶心怀这边,只不过李复彪死守着最后一个窟窿,不给点压力估计是要等到李杀回来,一切才有个定数。
叶心怀思忖到此,攥紧手中的信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巧的是,“东风”已经吹了过来。
“天衡!”叶心怀刚到南门便望见段天衡的商队往他这边靠近,几十匹骏马与几百号人涌入南门气势甚为浩大。叶心怀眼尖,寻到了在商队中段的段天衡。
段天衡抬了抬手,堆起笑意,与身边的随从耳语了几句之后,大部队便在一声号令之后停滞了下来。天策府的晚霞是出了名的绚烂,如同天字旗一般的赤红如同血染的上好绸缎随意铺展开来。段天衡不是头一回来天策,也不是头一回欣赏天策夕阳,只不过今日的景色总多了几分悲伤情绪。
“上回见面似乎也是现在这个时节。”段天衡跃下马,将缰绳交由迎上来的天策士兵,点了点头,道了谢。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叶心怀上下打量着段天衡。上回没有细看,如今才发现他棱角之中竟有了上任庄主的影子。眉眼、嘴角带着的笑意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笔挺笔挺,齐刷刷的一排。
“李杀呢?怎么没见他来迎我?”段天衡明知故问,这江湖之上哪里有他想知道却不知道之事。更何况此前蝉勿子特地交代过自己多加留意天策府与李杀的动向。
“李哥……,哎,我方才正与统领说起此事。今早我接到他的信件,说无法去边疆与‘李杀军’汇合。”叶心怀叹了叹气,将段天衡引至边上窃语。
“我听说要去边疆驻守是他自己请的命?”段天衡蹙了蹙眉,语带不解。
“嗯,原先我该是随他一同去的,但是半路有些别的事情,我又被召回。”此言前半段是真,后半段是假。叶心怀志在朝廷为官,怎么可能随李杀去那荒凉之处。他要打仗,在这一年内积攒出功勋与人脉,将李杀取而代之。
“我早就提醒过他切勿鲁莽行事,几度玩忽职守,即便是皇帝都爱莫能助。”段天衡的面上蒙上一层冷霜,言语之中皆是不满,“他以为至今惹下的祸还少么?若不是我处处打点,他早就被卸了官职,扣了粮饷。”
“天衡,你也别动气,‘镇泉’只手遮天靠的就是你的手,这是断然不会错的。只不过李哥性情中人,难免在某些事上欠缺考虑。”叶心怀喟然,“最初,你我也是被他的一身豪气吸引,如此我们三人才能成为至交兄弟。”
“所言不假。”段天衡移目扫了眼周围来往的天策士兵。每个人对待叶心怀的态度都是有礼恭敬,其中更不乏一些要将。在这点上要说道说道李杀了,太过耿直的脾气导致喜欢他的人很喜欢,比如“李杀军”,不喜欢的很不喜欢,比如那些将领。如何巧妙的周旋于兵将之间也是兵法的一环,可惜李杀对此向来都是嗤之以鼻。
“这次你准备呆几日?”
“两个月吧,我得去一趟城里的铺子交代点事。”段天衡摸了摸腰际的白玉,答。
“过些时日我练完兵正好闲着,到时候去你的府邸,我们再详谈。”叶心怀望了望天,见时辰也不早了,继续道,“统领还在等你,你先去吧。”
“行,我一定备上好酒等你。”
二人各怀心思,分别在心里盘算着事情,而这件事对彼此是益是害只能待以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