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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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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异地的缘故,我们总是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珍惜每一次的相聚别离,我们山长水远地相拥,两个人总是静静凝望着对方,什么也可以说,什么也可以不说,只是,不管是在任何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我们都不敢争执,因为这一吵,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么来之不易的相聚,如果留下的全是狰狞,该有多可惜。
另一个不可说的原因,大概就是,我们都害怕,害怕最后别离的时候,记住的全是彼此给的伤害,抱着那些猜疑、撕裂、纠结,要怎么坚强地熬到下一次见面,亲口告诉对方,我一直在等你。
我们总是默契地关了手机,什么都不去理会,窝在自己的小房间,看看电影,做做饭,等到了晚上,就沿着长长的河岸一直走下去,并肩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会有一些曼妙的烟花,划过夜空,坠落在大地,遇上一两个娇小可人的小花童,捧着一把香气袭人的红玫瑰,来回踱步,也不大声叫卖,只是见了青年男女,就快步凑上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蹭着点灰,细细的声音,就像夏夜的蝉,鼓足了精气神,向着眼前的陌生男子,说:“买束花吧,送给你身边的这个姐姐。”
何凡没有拒绝他,付了钱,接过了花,我走得有些累了,就停在原地,何凡转过身来,轻轻抱着我,放在站台上,然后俯身稳稳地背着我,我躺在他的背上,嗅着手中花瓣的香气,河边垂下来柳条和树枝不时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痒痒的,柔柔着,走着走着,才发现,原来小花童还在附近,只是这回,他站在热闹的夜宵摊前,斜着眼,手里捧着几包槟榔,无处落脚,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人群,神色暗淡,用小的几乎是蚊子一般的声音,哼道:“买包槟榔吧。”
我眯着眼,有些困倦,很想一路边走边聊,哪怕是说说河边的夜宵摊、冉冉升起的孔明灯,或者是路边服装店的新装都好,就是想多说一句话,至少这样,等到他回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回忆又多了一些,而不是浪费给了周公,也就没有那么遗憾,但是我实在太困了,每次都是不争气地睡着了,因为我知道,其实无论说与不说,无论在不在一起,他就是我的四季和风雨。
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凌晨四点的火车,我在学校备战第二天的英语六级,正值天寒地冻,呵气成冰的日子,我抱着暖水袋,还是冷得很,手脚僵硬,行动起身,都觉得困难。
他一下了火车,走到出站口,我就抱着暖手袋,冲了过去,他整个人都懵了,一见了冻得脸蛋通红的我,眼圈就红了。我躺在他温暖的大怀抱里,醒了醒鼻子,说:“看吧,还是你们北方好,一到了冬天,就有暖气,房间里暖洋洋的,压根用不上大棉衣,哪像我们南方,冻手冻脚的,你这北方来的狼都会给冻成猫,对吧?”
他紧紧抱着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努力把身躯伸展得更大一些,好把所有的风雪挡在外面。
我蹭了蹭他那温暖的大衣,揉了揉冰冰凉的鼻子,仰着头,看着他,说:“你知道吗,我晚上九点就在这儿了,因为太晚了没有公交,我又不敢打车出来,我看着进进出出来了好几波人了,都没有你,我就一直看时间,我怕自己一不小心走神没有注意到你,前功尽弃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怕,虽然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拉客的租房的,还有很多流浪者,可是这里一直很热闹,就是有点冷,你看,我的脸都冻僵了......”
他看了看我,眼圈红红的,微微有些抽搐,眼神都要揉碎了,举着温柔的手,把自己的围巾和帽子裹在我的身上,确认再也没有寒风可以穿透城墙,方才微微一笑。
第二年的寒假,我向家里谎称还考试延迟,打算滞留一个星期,直到第二天,何凡告诉我,他要走了。我没有问他原因,也没有胡搅蛮缠,只是坚持着送他到了车站,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面对那一刻,然而事实是,我做到了,却也没有做到,我坐在回校的公交上,掏出了那张同日同次的车票,泣不成声。
再后来,寒假期间,因为一些琐事和信息沟通的滞后,我们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其实,所谓的大吵,基本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因为他总是听着,什么也不说,但也不挂电话,我甚至无法判断,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我的讲话,有没有察觉到我已经很生气很生气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冰天雪地的,特别冷,门外寒风咆哮,猖狂不已。一大早,母亲和父亲就带着妹妹去乡下的庙会祈愿,我懒怠出门,找了个借口,缩在被窝里,从早上睁开眼开始,就期待着何凡的电话,又或者,是快递的电话,我还是愿意原谅他的缺席,无论快递送来的礼物是什么,我在意的,是他一直记在心上。
可是,一直到下午,天黑了下来,黑的像再也不会亮了,窗外的路灯结满了水汽,映着昏黄的冷光,照在清寂的路面上,我寸步不离地捧着手机,开始喃喃自语,眼看着家人就要归来,我决定主动给何凡打电话。
也许是因为一连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也许是因为那天的风特别冷,所以我手上的冻疮痒得特别厉害,红肿肿像个僵硬的胡萝卜,几乎握不住手机,所以我的情绪特别地失控,我在电话里嚎啕大哭,似乎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吐出来,眼睛才能没那么难受和刺痛。
我哑着嗓子,说:“何凡,我和你在一起两年了。可是我觉得我们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这两年来,所有大大小小的节日,情人节、中秋节、圣诞节,你从来都没有陪我过过,没有一次,你是在我身边的。有时候室友开玩笑,说我其实就是养了一个手机宠物,每天和手机谈恋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何凡,我就是一个小女生,我也会难过会伤心会需要你的陪伴,可是,每次我生病了难过了,你在哪?你永远都在忙。”
“我看不到你的表情,听不到你呼吸之间的疼惜,也触不到你的温度,只有路上来来往往的情人脸上的笑容提醒着我,幸福于我无关。我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差别吗?我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体检,一个人唱歌淋雨。”
“可是,尽管这样,我还要每天害怕,害怕说错了话,害怕吵架,害怕你的电话又打不通了,害怕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害怕你是不是和我一样难过,难过我不能陪着你看电影,陪你看球赛,陪你去医院体检,我什么都怕,我甚至怕距离产生的不是美,是小三,怕你突然就不爱我了,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何凡,其实有时候,冷静下来想想,我觉得自己真蠢,真的,我和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我得到过什么呢?我受够了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你不知道,每一次,当你的电话那头无人接听的时候,我脸上的焦虑,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那是春节临近前的寒假,我挂了电话,拿了个淡蓝色的水盆,接了些热水,撒了点盐,然后把两只被冻疮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十指放了进去,水很烫,可是我的手指却木木的,只有掌心烧得难受,盆里的热气不断散发出来,钻进我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何凡。
接着,“吱呀”一声,客厅里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