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锦终不及老》饴糖三度半

4、答案

　　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女孩转身遍见到街角站立的凡锦。他没有撑伞，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他的发间，更衬得他面庞如玉。在这静默地对视中，她没由来地想到那句古语：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只是他的神色却比上一次还要疲惫，还要颓废，像一个跋山涉水的旅人，望不见命定的终点。

　　她心说怎么才和你说不要再这样愁眉苦脸就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了呢，真是不让人省心。却又不忍心责问他，因为他看上去是那样迫切地需要一个依靠。

　　和当时街边的他一样，带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眼神，荒凉的孤寂，骄矜而倔强。像流浪猫，明明连家都丢了，却还是不肯放下自尊去寻找。隐隐地，让她看到了自己，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走吧，再不去要晚了。”不知何时，女孩已撑伞到他面前。

　　凡锦不记得还有什么约要去赴，却又觉得冥冥中既注定了相遇，一切也就都顺理成章了。

　　小巷曲折，交错纵横，每一个分叉似乎都可以无限延伸，置身其中仿若迷宫。而她，始终坚定地走在他身旁，像是无言的支持。

　　雨越下越大，女孩手中的那柄伞不足以遮蔽两人的身形，她的肩头上渐渐多了风雨吹凿的痕迹。

　　正当她懊恼期间，一股外力抽走了她手中的伞。女孩诧异地抬头，却见凡锦一脸平静地抽走她手里的伞换成自己举，顺势把她往自己身边揽过来。

　　女孩一愣，凡锦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过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只是离得近了，她能听见自己愈发紧密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让她少有的无措。

　　“有事？”凡锦低头看着女孩有点呆愣的眼神。

　　“没、没事……”女孩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啊，到了。”

　　听她这么说，凡锦这才转头看前方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家小而精致的拉面馆，在这样一个雨夜还冒着热气。

　　进到拉面馆里，都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找了个位子落座，凡锦开始打量起这家拉面馆。墙面粉刷成清新的绿色，搭配上原木的桌椅，和对面的白裙女孩，倒也还算养眼。凡锦默不作声地想。

　　女孩歪了歪头，看着貌似心情好多了的凡锦低头偷笑。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眉眼弯弯，笑涡顿现。

　　凡锦挑眉，有几分疑问，又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你到底多大啊，这么看都还只是个小女孩诶。”

　　“秘——密——”女孩拖长了声调,又露出凡锦所熟悉的狡黠笑容。

　　凡锦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眼前略带话唠属性这个女孩却让他心生无力。果然是这三年的历练让他脾气变好了很多，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六十耳顺，大概就是这样。难道真的是他老了吗？凡锦郁闷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面就来了，女孩招呼着凡锦开吃。刚出锅的拉面还带着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界线。“现在还是初夏，早晚天气本就偏凉，而且今天还下雨。吃碗热的祛祛寒。”

　　凡锦看着面前的拉面，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后也像她一样挑起面条吃了起来。许是在那个带着点寒意的夜晚这是他遇到的最温暖的东西，在以后的日日夜夜里每每回忆，都会会心一笑。

　　“丫头，你说，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好男人？”一顿夜宵后，雨停了人暖和了，心情也放晴了。走在冗长的小道上，凡锦状似不经意地问，望着远方的眼神迷离。

　　女孩一愣，随即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话说丫头是什么鬼啊，她有这么小么！女孩扁了扁嘴，在心里吐槽。

　　不过看到他认真的眼神，似乎在等她的答案，还是低头很认真想了想，半晌道：“好男人，就是能给女人安全感的人。”

　　听完她的话，凡锦摇了摇头，说：“定义的太空泛。”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话的声音却很薄凉。

　　“有一个男人大半生的时间都在赚钱，赚很多钱来养家，却不曾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伴家人，他是一个好男人吗？”难得地，女孩在他眼里看到了迷惘。

　　“好男人是能给女人安全感的人，或者说，是给身边人安全感的人。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可以为了一段感情不顾一切，有些人会为之动容，他或许是个好爱人，却不是一个好男人。只有能给身边人长久幸福的人才是一个好男人。”女孩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说得认真，“想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好男人，得问他的家人们才知道啊。”

　　凡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简单得一击致命。“那如果还有一个男人，他不爱说话，平时也没什么行动，最后还任性离家出走，他对这个家是不是就是没有爱呢。”他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星星出来了。”女孩微微一笑，指着星空说道，“或许我们可以看到也可以说出星星的存在，却无法说出天上有多少星星。爱也是如此，你也无法形容出爱的模样与多少。爱在一个人的心里，肉眼看不到，却可以用心感受到。有很多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们都不说，却不代表我们不爱。”

　　我们看得见星星，却看不见那些埋得太深的爱。

　　“可是他还是离开了。”凡锦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像是在逃避某些既定的事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和一些人不分开。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充满着离别和相遇。正因如此，我们永远不知道一转身谁就会消失，一回头又会遇见谁。最终我们都只能学会一个人长大。”她的声音飘进夜色里，像细碎的絮语跌落风声，却重重地撞击在他的心上。

　　凡锦一直在想他的父亲，那个从来都没有给予他多少目光总是留给家人一个遥远的身影的男人，是否是一个好男人；也在想他的哥哥，那个总是对人冷淡沉默寡言却在最后留给他一个背影的男人，是否对这个家有过一丝一毫的爱。

　　原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竟会如此简单。他寻找了七年的答案，现在却从一个局外人口中听到了答案。

　　“我以为知道答案后我会松一口气的，为什么反而更难受了……”凡锦喃喃。

　　女孩没有回答，眼神却格外清明。有很多事，只能自己悟；有很多路，只能自己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故事后面都藏着各自的问题和不为人知的答案。只是有些人终其一生找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就成了遗憾。他要的答案，其实一直在他的心里。至于其间的故事，她只要知道没有自己的参与就够了。

　　“好啦，人这一生做错的事多着呢，还怕这几件吗？做错了补正回来不就是了。”看到凡锦失魂落魄的样子，女孩轻轻地叹息，他却比刚看到时更加低落。好像自他遇见她起，就一直是这样颓废的样子。

　　顾子言，你还真是，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啊。

　　女孩垂下眼帘，目光里糅杂了繁多的情绪，一闪而逝。

　　“谢谢你。”凡锦抬手放在女孩的头上，启唇一笑。桃花眼里多了迷蒙的笑意。

　　女孩讶然抬头，心中一暖，目光中是不可置信。

　　“抱歉又把你拖到这么晚，也该回去了，要不要我送你？。”凡锦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意外的好。

　　女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不用了，对面就有公交车，我可以自己回去。”

　　“那好，注意安全。”凡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得格外认真。“不过，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不打算，总感觉，我们就这样挺好的。”女孩展颜一笑，转身离开。“你呢，不是也不打算说吗。”

　　凡锦轻笑，却不答话。

　　“预感我们会再见，那么后会有期咯。”她的话从夜风中飘来。

　　不是不想说，只是有种预感，我们注定是不能知道彼此姓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