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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鹊(改) ...

  •   傅红雪正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入夜之后唯有一轮半弯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夜空,这个年月路灯还不普遍,狭窄而潮湿的弄堂里便只有人家屋檐下的灯笼发出的光,遥遥欲落地照着,将幽深而诡秘的道路一节一节地照亮,暗色的天空也只瞧得见窄窄的一条。

      巷子两边都是矮小紧密的长屋,高低不齐地分布着,错错落落的像是交错的犬牙。傅红雪进了一栋灰白墙上贴着“房屋出租”广告的矮房,房子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的却并不是房东老太太,而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

      他面前还放着一杯冒着丝丝热气的热茶,看他那喝茶的悠闲模样,好似不是不速之客,而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般。

      傅红雪停下不利索的脚步,堪堪在那油灯可以照亮的范围外站定,冷着脸望着他,原本苍白的脸在这虚虚实实的光影下看来更显得近乎透明。

      那男人将手中的杯盖放置在托盘上,抬起眼朝着傅红雪微笑道:“傅公子莫要紧张,我是来报喜的。”他笑得十分真诚,好像真的是来给傅红雪报喜一般。

      傅红雪冷冷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

      “喜鹊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作为喜鹊的人,我当然也是来报喜的。”他看见傅红雪隐在暗中的手和那把漆黑得已融入阴影之中的刀,笑着说,“我们老大对傅公子很感兴趣,看傅公子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想要帮衬傅公子一把。”

      傅红雪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说辞。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露出几分无奈:“看来傅公子不怎么相信我。喜鹊虽然不是什么大帮派,可是在上海也曾一度叱咤风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傅公子单枪匹马,自然比不得人多好办事,更何况我们的目标又是一致的。对于傅公子而言,这场合作百利而无一害,傅公子何苦不答应,非得只身一人对付家大业大的万马堂?”

      一丝凄然的月光从窗子里落进来,傅红雪的脸上已露出嘲讽而讥诮的冷笑,他冷冷地开口道:“我不会和任何人合作。”语气坚定而淡漠,与其说是拒绝,更不如说是对自己的誓言,仿佛他一旦和他人沾上了关系,便会失去什么一样。

      白衣男人怔了怔,旋即微笑道:“既然傅公子不愿听好话,那我也不再客气了。”

      说罢,他便拍了拍手,左边木门就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一个手持小刀、面露凶光的黑衣汉子便挟持着房东老太太走了出来,老太太像是已经吓得不知人事,满脸茫然无措,一双老而不花的眼睛也变得浑浊无神,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三个腰间插着短刀的精瘦汉子,一个个脸比锅黑,却还看得出是十六七的年轻少年。

      本该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偏生被乱世所逼,早早走上刀剑舔血的浪荡日子,未及弱冠,便已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那三个年轻少年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出了门便摩拳擦掌起来,提着刀便朝着傅红雪扑来,动作敏捷而矫健,活脱脱像是草原上的猎豹。三只猎豹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冲来,短刀一刺,便是迅猛而锐利的杀招,直打傅红雪身上的几处人体要害,傅红雪倾身向前,身体斜斜地往下一滑,右手往左边那少年手腕上一托,便借力使力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力量化了干净,旋即立刻转身,刀身一横挡住刺往心脏的短刀,左腿飞踢出去,打在少年腰侧,便把他一脚踢飞在门板上,撞出一声巨响。

      房东老太太大概是被这自己屋里发生的可怕的械斗给吓得惊醒了,人的本能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发出了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那表情凶恶的黑衣汉子一刀抵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还未等他说出威胁之词,原本被两头猎豹缠住的傅红雪便一刀杀出一条路来,冲到他面前,漆黑的刀身往前一捅,巨大的力量就震得黑衣汉子虎口发麻,手中的刀子也脱手而出,下一个瞬间他便被刀鞘敲得口中吐血,捂着嘴坐倒在地,变故陡生,老太太居然也被吓晕了过去。再看那两个少年,被刹那间的转变给镇住,一时之间居然也不敢再上前,反而你看我我看你地犹犹豫豫起来。

      傅红雪的刀还未出鞘。

      那坐在灯下喝茶的男人拍着手站起来,称赞道:“傅公子好功夫,见了这一手功夫,我才算是心服口服,总算明白为何老大嘱咐我一定要让说服傅公子了。在下云在天,还请傅公子多多指教。”

      在上海,老一辈人之中知道云在天这个名字的人绝对是少数,他成名多年,早在清末时便已成为一方巨头,直到万马堂横空出世,才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直到万马堂一举成为上海最大的□□,才渐渐有人知晓云在天去万马堂做了场主。马空群最信任四个人,其中一人便是眼前笑容和善一身白衣无垢的云在天。

      云在天看了看傅红雪的刀,又微笑着说:“傅公子可以暂时考虑一下,若是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自会来找傅公子。”

      云在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屋子里就空空落落下来,傅红雪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房东老太太,把她安置好便留下自己的全部的钱财,提着刀离开。

      月已中天,整个城市都仿佛已经进入了沉睡,天上地下,似乎只有他一人还孤零零地醒着,和同样孤零零的月亮为伴。

      傅红雪终于还是来到黄浦江边,来到桥下。

      江上的风也极大,处暑已过,天地始肃,寒意陡生,无边无际,无来无由,与其说是从外界而起,倒不如说是从他心底产生的。傅红雪靠在桥台上,身体往后一躺,仰头看着亮得近乎惨白的月亮。

      他虽然冷漠,可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以他宁愿以后就此住在桥下,也不愿意再给别人带来麻烦。

      只是这地方难免静谧,一直震耳的蝉鸣蛙声听得久了,便渐渐生出无声无息的错觉来,好似声响已在此地绝了踪迹,再也找寻不到。

      ——若是无法给你父亲报仇,你就不要回来见我!

      母亲花白凤的一句话,便足以让他走向万劫不复。复仇的道路,总归是充满荆棘而又颇不平坦的一条路,也许还是一条没有结局的不归路,而这条路上唯一的陪伴便是他的刀。

      傅红雪取下刀搁在膝盖上,用袖子小心地擦拭起来,直到一道声音在这寂静至极的荒野之中响起,犹如平地一声雷:

      “这地方风景不错,月色当空,你想不想喝一杯?”

      来的居然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叶开!

      叶开的手上还提着一个酒坛子,自从鬼佬们进了城之后,大都市里便开始流行用玻璃瓶装着的洋酒,像叶开手中带着一丝丝碎裂纹路、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层古旧意味的酒坛子,已经很少见了,这样充斥着历史气息的物件,只是见了,就能让人心底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感慨,仿佛经年遥远的过去都像自己的过往的记忆一般在无眠的夜里泛了上来。

      叶开在傅红雪旁边坐下来,晃荡了一下手中的酒坛,垂着眼道:“这酒是崂山路某个巷子里的老师傅酿的,据说他们家是多年的酿酒世家,只可惜现在已没有多少人喝这样的酒了。”

      傅红雪只是沉默着,没有对他冷言冷语,也没有要把他赶走的意思,也许人在深夜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坦诚一些。

      “举杯邀明月,对尔成三人……”叶开微笑着揭开了酒盖,酒还未喝一口,人就好像醉了,开始说一些胡话,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些不知意味的话,直到傅红雪拿过酒坛,咕咚咕咚地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一股灼热的辣味立刻在他的喉咙里翻来滚去,呛得他眼睛都湿了一层,月光明明晃晃地一照,像是在哭。

      叶开眼睛一抬,便恰好望见傅红雪黑白分明的盛了一层雾气的眼睛,空荡荡的满是茫然,只是一瞬,他的喉头便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就落了回去,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淡,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

      直到傅红雪主动开口:“酒很好。”

      叶开也才微笑着接话:“酒是个好东西。”

      傅红雪下一句话却变得八竿子打不着:“你知不知道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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