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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翠浓(改) ...

  •   叶开一向是个随意的人,有好衣服穿,他便穿,没有好衣服他便穿破的;有美味佳肴,他便吃,若是没有,一碗什么佐料都没有的白面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他一向爱笑,不像这大都市里大多数人脸上虚情假意的笑,真真切切的就像冬日的阳光,不像夏季那么灼人,只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人浑身舒坦。

      傅红雪却恰恰与他相反,哪怕是最吝啬的守财奴也不见得像他那样不愿意给出一丝一毫。

      叶开迈着步子走在街上的时候,正是午后。正值三伏天,日头本该是极毒辣的,恨不得从每个人身上剐下一层皮来,这街上却因为道边种着两排行道树,高大乔木枝叶遮天蔽日地一展,便把火辣的太阳光挡在了外头,只留下些许阴翳,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不仅增了几分凉意,还给这空旷的道路上泼下一副明艳动人的画。

      叶开懒洋洋地走在去往会乐里的路上。他走路的时候身体总是懒散而略微弯曲的,软绵无骨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白日的会乐里自然是不热闹的,这世上任何和妓院沾边的地方皆是如此。走过皇后大戏院后,会乐里上的石库门矮楼一栋挨着一栋,紧密贴合地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每一栋楼上都往街道、弄堂的方向延伸出一块圆形或方形的铁板,上面写着上百个不同的名字,这些名字大多都是当红头牌的名字,夜晚的时候名牌就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绚烂得让人不知今夕何夕。夜晚浓醉的脂粉气到了白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是初来乍到的人,定猜想不到这地方夜晚的纸醉灯迷。

      弄堂狭窄而幽深,走在其中,便生出两旁的矮楼都高得令人喘不过气的错觉,今日的天空本就压得极低,便越发给人逼仄压抑之感。

      叶开走到一处写着“妙云”二字招牌的窄门前,望了望没有点上而显得破败灰暗的灯笼,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里过了很久才有人趿拉着鞋子、骂骂咧咧地走来开门,那开门的伙计一瞧见叶开,满脸的不耐烦都堆成了笑容,忙不迭把叶开迎了进去,给叶开倒了杯茶。

      “翠浓姑娘可在楼上?”

      伙计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操着一口京片子笑道:“叶公子可真不巧,今儿个翠浓姑娘刚巧出局去了。”

      叶开淡淡地笑了笑,道:“翠浓姑娘给我留了什么口信么?”

      那伙计摸着光溜溜的额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一拍头,道:“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翠浓姑娘的确给公子你留了口信,说是无论何时公子来了,便请到楼上去歇息,姑娘她稍迟便来。”

      二楼东边过道最深处最宽敞的一间房便是翠浓的房间,这房间虽然宽敞,陈设却不多,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张椅和一个衣柜便是所有。铺着淡色餐布的桌上摆着一个透明小巧的瓷瓶,瓶里还插着一根柔弱的带着点病态的六月雪,给原本就空空落落的房间更添上几分素净。窗子是老式的木格窗,一格一格细密的窗棱把完整的方形窗子划成许多块,从里往外望去,外面的世界也分成了一格一格,每一格中都泛着一层蒙昧黯淡的天光。

      叶开便在那床上躺了下来,一躺下来,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落了落,沉在心底,却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就连一向挂着的笑容也慢慢褪去,渐渐消失不见了。

      他在想傅红雪。

      傅红雪的刀,傅红雪的人,都和叶开所想的一模一样,哪怕是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他都猜测到了,甚至于他的一个微小的眼神——叶开还记得前一天晚上他们初遇时傅红雪不经意的眼神,只是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就悄无声息地滑开去,好像生怕多看他一眼似的——他都知晓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不是才认识两天的陌生人,而是隔着遥远经年再度重逢的老朋友,虽然长久离别,但是对于对方的习惯却还牢记于心、深入骨髓。

      只可惜傅红雪就像一块坚硬的顽石,打不破又煨不暖。

      叶开沉浸于思绪之中,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将他从细碎的思索之中剥离出来,紧跟着“叶公子大驾光临”淡如烟色的温婉至极的声音,令人想起春天江南绿如蓝的湖水,却不是完全平静无澜的,而是偶有一两片树叶落入其中,无声无息地便荡出一圈圈波纹,光是听到她的声音,便能让人联想到一个温婉动人的女人。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位穿着淡绿色旗袍、踏着一双烟翠色软底布鞋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自然就是翠浓了。

      翠浓进了屋,先是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最后眼神才不紧不慢地在叶开身上落下来,低低地叹了口气。

      叶开顿时变得忧愁起来,好像那一声叹气落到了他的心里,便摇了摇头,感叹道:“难道有人欺负了你?”

      翠浓春柳般的眉毛轻轻地皱起,灵动的眸子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大雾,她看了看叶开的鞋子,又看了看叶开那张干干净净的清秀的脸,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穿着一件像破麻袋一样的衣服,鞋子上还露着两个大洞,现在再见面,你却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很有办法的人,一点儿也不像当初那个叶开,倒像是这城里的有钱公子哥了。”

      叶开脸上又挂上了笑容:“难道你不为我感到高兴?难道你希望我一直都像一个叫花子,那岂不是会污了你的房间?”

      翠浓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里面像是包含着千言万语,可沉默片刻,她又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一旦你成了一个很有办法的人,便再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真正无情无义的岂非是那些把感情承诺挂在嘴边的达官贵人们,他们一时兴起,也不知给过多少女人这般动人的承诺?

      叶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似要把心中的所有郁结都叹出去一般。

      翠浓在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叶开,轻声问道:“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叶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没有事,难道就不能来?”

      翠浓淡淡一笑,如同清风吹动柳枝拂过平静的水面,伸手刮了刮叶开的鼻子,道:“当然能来,我这儿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只是希望你不再来的时候,也别忘了我。”

      叶开哈哈一笑,勾住翠浓的细腰,把她一带就带入了自己的怀里,一股淡淡的香味便顺势钻入他的鼻子里。

      傅红雪回过头,苍白的脸色迎着黯淡的天光,一张冷漠至极的脸就越发显得不近人情,仿佛一尊不悲不喜的佛像。

      穿着旗袍的女人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像是在诉说万千衷肠,仿佛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她脚下还踏着一双烟翠色的软底布鞋,使得她看起来就像笼罩在一层烟色之中,一抬眸、一眨眼,便能让人沉醉。

      翠浓,这是她的名字。

      翠浓走到桥边,望着桥下水花四溅的江水,淡淡道:“你没有来找我。”

      傅红雪道:“我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傅红雪,微笑道:“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像你这样的人并不难找。”她注视着傅红雪,原本满是笑意的眼中多了几分愁思,又缓缓道:“你的样子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年纪却比我想象的要小,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还是个和家里闹别扭、吵着要离家出走的少年人。”

      傅红雪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接她的话茬,他本就无话可说。这个世上有的是活得光鲜亮丽的公子少爷,也有更多的永远都在黑暗中行走的苦命人,他虽然不觉得自己是苦命人,可他也的确不曾看到过一丝亮色。

      “我知道你是来报仇的,可是他掌控着大半个上海,你有没有想过该如何才能报仇?”

      傅红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等。”

      “等什么?”

      “等待时机。”

      他已等待了十七年,最不缺少的就是耐心。

      翠浓叹了口气,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对付马空群这样的人,光有耐心是不够的。他每次出门,身边都最少跟着八个保镖,有四个是从日本来的柔道高手,还有四个,都是用枪的好手……你有没有见过枪?”

      傅红雪一直沉默着听着,直到她问起话,才忽然开口:“见过,枪并不可怕。”

      翠浓睁大了眼睛,好像在惊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愚蠢的话。

      如果枪不可怕的话,中国又怎么会出现这么多鬼佬?政府为何要和他们签订那么多不平等条约?我们的家,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国家,又怎么会变得七零八落?

      “子弹如果射不出来,无论什么样的枪,都是废铁。”

      翠浓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难道你能让子弹不射出来?”

      傅红雪冷笑一声,转头就走,走时他还留下了一句话:“他大可以让那些用枪的人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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