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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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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马堂的三老板马空群正倚在天鹅绒沙发上,啜着刚从云南送过来的普洱茶。
现在刚过七点,他却已经起来了很久,而且已经吃过了他的早点。他的早点是一大笼蟹粉包,两大碗鸡汁混沌和四根回过锅的老油条,用臭豆腐乳蘸着吃。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他很少改变自己的主意和习惯,一旦他作出了什么决定,往往都难以改变。
从外表来看,他也的确是个意志坚定、精明果断而且充满威仪的人,这种人天生适合做首领,而且他也的确习惯指挥了很久,所以哪怕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这儿,还是有种令人不敢冒犯的气势。
他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美丽而充满风情的女人,有时她看起来就像一朵素净的百合花,有时她又像妖艳勾人的带刺的玫瑰。
一个身材高大有如门神一般的壮汉从波斯地毯上走了过来。
“什么事?”马空群问他。
壮汉低头回答:“萧别离来了。”
“叫他进来吧。”
马空群用右手夹起一根哈瓦那雪茄放在嘴上,沙发上的女人便立刻走到他跟前为他点燃了雪茄,动作自然而娴熟,因为她已经为马空群点烟点了将近十七年,而马空群的左手失去四根手指也已有十七年的时间。
紧跟着萧别离就转动着轮椅进来了。
万马堂掌管着大半个上海,就连法租界里他都开着无数家店铺,这么大个组织,马空群当然不需要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所以他培养了四个值得信赖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方才的高个大汉,还有一个就是萧别离。
他虽然是个残疾,却比大部分四肢健全的人要有用得多。
马空群对他也一向十分信任,把手上不少赌场都交给他管,萧别离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过。
萧别离开门见山:“昨晚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马空群吸了一口雪茄。
“一个值得注意的人。”萧别离道,“年龄看起来十七八岁,拿着一把黑色的刀,右腿有疾,赌术十分厉害。昨晚上他忽然出现在霞飞路的赌场里,只靠九枚大洋,就赢了三千多块银元。”
马空群拿着雪茄的手顿了顿,眉心不自觉地拧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他叫什么名字?”
“傅红雪。”
又过了许久,马空群才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萧别离道:“公馆马路上一个破旧的房子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独身老太太,没有和任何人来往,身体也不大好。”
马空群满意地笑了,萧别离办事他的确没有不放心的时候。
萧别离继续道:“那位叶开叶公子……”
马空群道:“来报仇的人,当然就是他们其中之一,所以他们两个你都要看紧点。”
萧别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良久,马空群又道:“如果他再次出现,你就陪他好好玩玩。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总是禁不住诱惑的,而这个城市,最不缺少的就是诱惑。”
萧别离笑道:“我懂。”
萧别离正要离开,这时又有一身着白衣、面挂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萧别离先是一怔,旋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自然也是马空群四个心腹之一的花满天。
花满天走到马空群面前,垂首而立,恭敬道:“那个年轻人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马空群熄灭了手里的雪茄,抬起眼,拦下正往外走的萧别离:“萧别离,你也听一听。”
萧别离又转动轮椅折了回来。
花满天便继续道:“他是从德国回来的,在那边经历了严酷残苛的军事训练,成为名噪一时的杀手。据说十四岁的时候他就开始接杀人的案子,至今一共接手二百三十七件暗杀任务,没有一件任务失败。”
马空群没有说话,只有眉头紧紧地拧着,凝滞成了一座山脉。
花满天的头垂得更深,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地上的波斯地毯,他犹豫半晌,继续道:“他虽然用的是剑,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剑。”
聪明的男人都懂得把自己的武器藏起来,只有女人才把自己的武器展示给别人看,马空群一向这么认为。
过了很久,马空群才淡淡道:“杀手就是杀手,只要有钱可以拿,就可以为任何人办事,他们就是这种永远不知道忠诚的人。”
花满天道:“是。”
马空群道:“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一样可以为我所用。”
等到花满天和萧别离都离开之后,马空群又吸起了雪茄,然后对沙发上的女人道:“三娘,最近我打算再在霞飞路上开一家新的赌场,还想把它交给你打理,你觉得怎么样?”
被称作三娘的女人吃了一惊,怔了许久,缓缓道:“你原本并不喜欢我插手你的生意。”
马空群淡淡道:“现在我改了主意,他们四人虽然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跟着我也已有很多年,但我最信任的人,当然还是你。”
三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原本如猫一般勾人的眼睛忽然变得黯淡,眸中也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你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萧别离刚离开马空群的宅邸时,傅红雪正坐在公馆马路的小面馆里吃面,这家面馆自然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一家。早上的汤水还是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面比昨晚的那一碗还要好吃许多,也许见他安然无恙,老板一面吃惊,一面又在他的碗里加了一个卤蛋。
天色自然尚早,街上行人也极少,从半开着的门里望去,就能望见刺眼而青灰色的天空,云层厚得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远远地垂下,让人见了便提不起精神。
老板看了一眼傅红雪吃面的背影,犹豫着开口说点儿什么,这时就又有另一个年轻人走进了面馆。
他来得无声无息,像是从天上来的一样。
“客人,吃点什么?”
“和他一样的吧。”年轻人指了指傅红雪面前的面。
随后他便在傅红雪的旁边坐下来,一手支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他,认真专注的模样好像在看世上最好看的一道风景。
“你既然赢了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让自己穿得好一些、吃得好一些?”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依然自顾自地吃面,等到一碗面见了底,才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看向年轻人。
这个人居然就是在萧别离的赌场里见过的叶公子。
傅红雪沉吟了许久,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叶开,缓缓地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叶开微笑道:“我虽然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你,但是很早之前就已认识你。”
傅红雪冷冷道:“我并不认识你。”
叶开并不为他的冷漠所动,只是笑道:“我也知道你来到上海是为了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傅红雪就紧紧握住了他的刀,苍白的手上关节都已发白。
叶开看也没有看他的刀,只是压低了声音,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傅红雪冷漠地看着他,道:“你和我怎么会有关系。”
如今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和他有关系,而那个人在远离此地千万里的大西北,这个城市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叶开看着他漆黑如墨的双眼,那黑色深邃的像是可以把人吸进去,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死气。叶开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如果想知道,今晚就再到萧别离的赌场去。”
傅红雪冷冷地笑了,在桌上放下两枚银元,握着刀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总是要先迈出左脚,右脚再慢慢地挪过去,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居然是个跛子。
叶开看着他的腿,目中已露出怜惜和忧虑之色。
面馆对面是法兰西领事馆,领事馆旁的梧桐树下蹲着一长排等待着生意上门的黄包车,七八个车夫围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街道两边的骑楼餐厅都大开着门,不时有穿着中山装、长袍马褂和旗袍的男男女女进出,而每一个看到傅红雪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傅红雪却一直看着前方,脚步也从没有停下来过,他走路虽慢,可是身子却笔直得像是一杆枪,不是现在用的那种手枪,而是戏台上才能见到的十八种武器之中的枪。
黄浦江上,浓烟滚滚,巨大的拖船突突地从桥下开过,只留下一长串粼粼波纹,一阵一阵地扩散开去,逐渐泛至整个江面。
江水滚滚而东,好似不知疲倦。这时天光还是黯淡的,带着刺眼而锐利的光,看得久了就会让眼睛一阵阵疲乏。
傅红雪倚在桥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那江水,只觉得江水之中好似突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要把他吸进去一般。
落入水中的人自然是没有活路的,傅红雪在心底慢慢地想,这水自然也是冰冷至极的,却不知和北方天寒地冻的天气比起来,到底哪一个更冷。
他还听说,他的父亲便是顺着江水东流而去的,身体也许早已沉入水底,可灵魂却不知流落到了何处。
不知过去多久,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忽然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你知不知道,我已等了你许久。”
声音带着几分哀怨,又带着几分情思,哪怕只是听到声音,就能想象说话的女人的容貌该是多么美。
傅红雪迟疑了很久,才慢慢地回过头。
一个穿着淡绿色旗袍的女人。她也许长得并不算特别美,可是却有一双灵动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所以哪怕不施脂粉,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儿,已有一种令绝大多数男人沉醉的风姿。
傅红雪的左手用力地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