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海（修x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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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无星无月的晚上，天上地下都笼罩着如墨色一般深沉的暗色，公馆马路上的霓虹灯黯淡的闪烁着，灯光都像要被黑暗吞没。长长的街道一头，缓缓地走来一个快要融入夜色之中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像是拖着步子在走，可是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直到走到这家还未关门的面馆前，他才忽然停了下来。
马路两边的骑楼餐厅都早已关了门，没有灯，暗得像是一团一团的巨大的墨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唯独这家招牌脱落了一半，剩下一半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小店还开着，淡黄色的光照出一片方形的区域来。店老板手持竹扇，一边扇风一边眯着眼睛打盹儿，平静的油汤上有几只苍蝇飞起又落下。
年轻人走到那灯光下，扬起苍白的面孔，淡淡道：“老板，打烊了吗？”
他一身黑衣，手中还握着一把漆黑的刀，手却是苍白的，脸也是苍白的。
老板猛地惊醒过来，看到他的模样，又看到他的刀，吓得往后趔趄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慌失措道：“小店不是前两日才交了钱吗？”
年轻人眉心微蹙，淡淡道：“我不要钱，我只想吃面。”
饥饿本就是十分可怕的事，有时甚至比死亡更可怕。别人当然不知道，他已走了成千上万里的路，千里迢迢从西北来到这个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他一路省吃俭用，才勉强支撑着到达上海，而没有饿死在半道上。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模样不过十七八，还是个少年，却满脸风尘仆仆，一身衣服都已又脏又破，看起来比霞飞路上的叫花子还要穷苦，便心生悯意，从地上爬起来，道：“客人你稍坐片刻，面马上就好。”
热气腾腾的面，足以温暖一个奔波万里的年轻人的胃。
可他吃面时动作却很慢，一点儿也不像饿了很久的人，因为他只能用一只手吃，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刀。
用刀的人自然不少，可是像这样的刀却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出现在戏台上、小说里，出现在那个遥远而充满侠气的时代。
老板踟蹰良久，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年轻人，刚从台上下来的么？”
年轻人顿了顿，沉吟片刻，像是在思考老板的话是什么意思，过了许久才摇摇头。
老板见他不想说话，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过了好久，见他一碗面快要见底，才又问道：“肚子还饿不饿？还要再来一碗么？
年轻人缓缓地摇了摇头，问道：“你方才说前两日交了钱。”
老板吓了一跳，忙道：“是是，这个月的钱前两日已经交过了。”
年轻人道：“我不是来找你收钱的，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交钱？”
老板料想到他是外地人，对上海的情况不甚了解，便苦笑着解释：“我们这一片的店铺，每个月都要交保护费给万马堂，感谢他们对我们的保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年轻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忽然闪了闪，便问道：“万马堂是什么？”
“万马堂就是这地方最大的帮派，霞飞路上的店铺十之五六都是万马堂的，就算不属于它，也得向他们交保护费。”老板犹豫片刻，又继续说，“万马堂的老板叫马空群，人称三老板，手下得意干将无数，就连那群法国佬都巴结着他，和他称兄道弟。”
“他人在哪里？”
老板怔了怔，道：“我一个平民百姓，哪里知道三老板在哪里？少年人，莫非你要去找三老板？”
年轻人点点头，左手握紧了他的刀，他拢在袖子里手轻轻地颤抖着，人却像一把出鞘之刀。
老板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紧紧地看着他看了半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问了一句话：“你找三老板做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缓缓道：“报仇。”
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年轻人走远了都没有发现。
霞飞路上依旧灯火通明，与漆黑寂静的公馆马路俨然两个世界。霓虹灯刺眼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路灯将街道一节一节地照亮，许多酒楼餐厅都紧紧地关着门，却依然有掩盖不住的喧闹声从里面传来。喧闹之声来自四面八方，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听来却分明带着几分虚虚实实，远远地碰撞到一起又四散开去，最终被沉沉夜色所笼罩。
年轻人缓缓地拖动着自己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上或是深渊旁，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生悲意。
直到走到一家大门敞开着的酒楼前，他才忽然停了下来，望着那酒楼招牌上雄健的奔马图案，顿了顿，便朝着这家酒楼走去。
大厅宽阔得不像话，装修也富丽堂皇，巨大的吊灯发出炫目刺眼的光，令人头晕眼花。当年轻人走进去的时候，正对着大门的瑞士落地钟正好指向十点，笨重的十下钟声不紧不慢的传来。
说是酒楼，可中间却聚集着一大群正在摇骰子的人；说是赌场，这儿又有不少风情万种穿着暴露的女人；说是妓院，它又像一个上流社会的晚宴现场一般，长长的白布桌上摆满了年轻人见所未见的西餐和摞成塔状的葡萄酒。
他在这儿格格不入的像是只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两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目中露出凶狠之色，其中一人已经撩起了袖子，对着年轻人怒声道：“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年轻人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淡淡道：“我来找人。”
另一人已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就像一只老鹰衔住了一只鸡，他那张伤疤沟壑纵横的脸凑到年轻人的眼前，好像生怕他看不到自己一样，大声道：“这里可没有你这种小畜生要找的人！大人的世界可不是小崽子该来的！”
年轻人看着他，缓缓道：“我会赌。”
他的话总是说得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喧哗之声也早已停下，所以他的话一出口，哪怕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
短暂的沉默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哄笑声。
这人一把松开他的衣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鄙夷道：“小子，要赌，可是需要钱的。”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九个大洋，原本他身上还有十个大洋，剩下那一个被他放在了面馆的桌上。
撩着袖子的那人看到他手中的九个大洋，先是一愣，旋即破口大笑道：“九个大洋在这里一个筹码都换不到，你还是快回家去吧！”
“就让他赌一手，又如何？”
一道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他们前方响起，这声音充满威严，像是久居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能有的语气，可威严之中又带了几分笑意，又能让人轻而易举的产生好感。
原本威风八面的两个保镖立刻侧开身体，让出了一条路，年轻人转过眼，便看到了说话的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的服装修饰简单，质地看起来却很名贵，剪裁也很得体，再加上这两个保镖对他的态度，年轻人已看出他便是这个酒楼的主人。
中年男人摇着轮椅到他的面前，笑道：“敢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年轻人暗暗握紧了刀，迟疑片刻，道：“傅红雪。”
中年男人好似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刀，只是微笑道：“在下萧别离，傅公子，请随我来。”
傅红雪跟着他慢慢地走过去，这时所有人都已发现他是个右腿有疾的跛子。
萧别离把傅红雪带到赌桌旁，又忽然对另一人微笑着说：“叶公子，不赌两手了么？”
赌桌旁围了三四圈人，每个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无论男女老少，都像是他曾经听说过的“人上人”，被称为“叶公子”的这人却看起来有些不大一样。他虽然打扮得好看，却没有那股不易亲近的气质，反而因为脸上阳光般的笑容而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所以傅红雪一抬头，便看到了叶开。
叶开当然也在看他，确切说来，在傅红雪一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看他。
他看见傅红雪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刀，又看见他苍白的手和苍白的脸，原本就十分好看的笑容便更深了，好像对他看到的一切都很满意，又好像他已认识傅红雪很久很久。
傅红雪只看了他一眼，眼神便立刻滑开，好似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
叶开笑道：“今晚的手气实在是不大好，我就不再赌了。”
萧别离淡淡地笑了笑，转头问傅红雪：“傅公子想玩什么？”
傅红雪道：“随意。”
萧别离一愣，旋即笑道：“那骰子可好？”
傅红雪点点头。
萧别离又道：“我坐庄，九点以上为大，九点以下为小，九点庄赔。傅公子，明白了么？”
傅红雪又点了点头。
他紧紧地攥着那九枚大洋，目不转睛地盯着色盅，骰子的声音一停，便毫不犹豫地把九枚大洋都放在了大的那一边，有人看他毫不迟疑，便又是好笑又是半信半疑地跟着押了大，更多的当然是押小的。
色盅一打开，三四六，大。
萧别离淡淡地看了傅红雪一眼，笑道：“傅公子厉害厉害，还来？”
傅红雪点点头。
这一把傅红雪押了小，开出来的结果是一一四，小。
叶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去连开了十三把，十三把傅红雪都押对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围在了赌桌旁，都想见识见识这个少年人神乎其神的赌技，跟着他押的人自然也赢了个盆满钵满。
十七把过后，傅红雪忽然道：“我不玩了。”
一个从第一把开始就跟着他押的人脱口问道：“为什么？”
傅红雪看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状的筹码，淡淡道：“我拿不下。”
所有人，包括叶开，都怔住了。
萧别离大笑道：“傅公子请放心，我会派人将这些钱送到府上的。”
傅红雪摇摇头，道：“我没有家，我是来找人的。”
萧别离道：“找什么人？若是在下知道的话，倒可以帮傅公子这个忙。”
傅红雪冷冷地笑了，道：“我找万马堂的三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海（修x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