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於戏左读

70、70.承诺

　　沐清明依旧端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褥子，温文儒雅得看着对面面色苍白的男子。一袭青色的衣衫，青色的发簪，眉眼柔和，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七哥，多日不见。倒是健壮了许多。”
　　沐清慈嘴角一僵，这话似曾相识。
　　“十三弟倒是老样子，这腿疾还未好么？”
　　平日里是没人敢提起沐清明的腿的，生怕这个笑面虎回头算账，这沐清慈今天是怎么了。除非，他知道了什么。
　　沐清明笑道，“不还是老样子。七哥何出此言？”
　　沐清慈面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没想到聂渊那个人也会食言，弟弟传来探究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恢复神色，“没事，我原来给你找了个大夫。本来他答应给治腿的，原以为他已经给你治好了。现在看来，他食言了。”
　　“哦？”沐清明拨弄着身前褥子上绣得极好的一只芙蓉，“二月的时候，倒是有个人来找过我，也说我这腿能医，就是耽误了久了些。”
　　沐清慈一听，那苍白的脸上就绽放出一抹芙蓉般清雅的笑来，“这么说来，他没有食言，那，素闲，你的腿......”
　　“有知觉了。”沐清明微微笑着，“只是那神医治了一次就走了，这腿便半好不坏的，疼得厉害。连名字也没留下一个，现在想找他治也没法子。”
　　这治到一半不治了是为什么。沐清慈暗怪聂渊，柔声安慰道，“你别急，我去把那人给你找回来，再给你治。”
　　沐清明微蹙着眉毛，连面色也苍白了几分，“七哥，实在疼得厉害。不过你也别找了，老人家既然不愿意治就算了。”
　　“什么老人家！”沐清慈陡然拔高了音量，怀里的聂棽微微嘤咛了一声，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什么老人家？”
　　“难道不是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吗？”沐清明讶然。
　　沐清慈只怕弟弟遭遇了恶人毒手，惊怒之下没有细思，“那人并不是老者，而是尚未束冠的少年。长得极为俊逸，但性子极冷。”
　　娇艳的芙蓉花被捏成一团残枝败叶，沐清明从牙缝中挤出一抹笑容，“是么，七哥怎么知道他能医好我的腿？”
　　沐清慈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犹豫了好一会，看到聂棽睡熟的面庞，终于下定决心。
　　“当年，你被俘的消息一传回来，我就赶到土城去了。我赶到时，聂渊已经把你救回来。你当时被聂渊救回来就无力回天了，无人救治，眼看就要死了。”
　　......
　　一身银色薄甲的少帅卸去披甲，脱去鲜血淋漓的衣衫，任由云多多给他包扎伤口。本来就白皙的脸因为失血更加白了，只是寒意不减。他抿着唇，冷冷看着青衫男子，只是挥手道，“沐七郎若是没别的事，本帅就不奉陪了。现下土城乱得很，还是保重自身要紧。”
　　“少帅！我此来时为了求药的。”素闲已经回天乏术了，平常的药根本救不回他。正是心灰意冷之际，听说聂少帅有药能起死回生，原本快死的聂帅就是因为此药活过来的。
　　沐清慈脸上苍白，眼下青灰，不住地咳嗽着。但仍掩不住一身清贵通脱的气质。
　　“求药，是为你？”
　　“不！咳咳......少帅！是为了我弟弟，沐清明。”沐七郎激动之下有咳嗽起来，他咳得满面通红，几乎要把肺给咳出来了。
　　聂渊脸上寒气更甚，“你可知道，就他一个人，使我折了这三关！”
　　沐七郎似乎没听到这句话，他咳得厉害，好不容易喘息完了，气若游丝，“求你，救救我弟弟。”
　　“不是我不救，那药我统共就只剩下两粒。用在你身上，不知值不值？”聂渊将云多多遣下去，异色的眸子冰冷地盯着沐清慈。
　　沐清慈一听大喜过望，“不是用在我身上，是给素闲。”
　　“你这模样已经毒入五脏，再不救治就时日无多了。”
　　“不，我不用。”沐七郎抹去唇边的一抹艳色，笑道，“少帅若是肯搭救，沐清慈肝脑涂地也是要报了这份恩情的！”
　　聂渊只是冷冷道，“当真？”
　　沐清慈立刻咬破自己的中指，立即发誓。他发完看着聂渊，这个冰冷的少年。就是外面传得再厉害，也抵不过初见这少年的震撼。谁能想到，那个少年真的就是这么年幼，真的这么勇猛，这样一个人......“少帅，能救素闲了吗？”
　　聂渊眯眼看着病骨支离的沐清慈，“我解了你身上的毒，你保吾妹十年平安，如何？”
　　“什么！”
　　“沐清明，我救活了他，我要你唯一一次用嫡子身份调动沐家三千朵颜卫的那次机会。”沐家自发达起来就秘密训练一只由胡人组成的铁骑，凶猛异常，以一当百绰绰有余。而沐家的嫡子每个人每一生是有一次机会以嫡子的身份调动朵颜卫的。
　　沐清慈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
　　聂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玉质的大肚瓶，“吃了。”
　　“什么？”
　　“雪莲朝露。”聂渊没注意沐清慈目瞪口呆的表情，“多多，把小姐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上衣，大红撒花石榴裙的小姑娘就被领了进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扎着双髻，用大红色的绸缎束着。
　　一进来就奔着聂渊而去，“哥哥。”脆生生的声音，又甜又糯。
　　“哥哥有事，让这个哥哥以后带你玩好不好？”他指着沐清慈，聂棽只是看了一眼，立刻跑过去抱住沐七郎的大腿，“哥哥，这个哥哥好漂亮，棽棽要和哥哥一起玩。”
　　沐七郎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聂渊不急不缓地穿上外衣，向外走去。他想要去追赶，又被聂棽抱住，只好一把挥开聂棽赶过去。
　　小女孩的哭声在他耳边回荡，他只觉得两眼发黑，实在勉力。他自幼中毒，身子已经亏损地差不多了，比一般的文弱书生还要文弱。根本就赶不上聂渊的脚步。
　　聂渊挥开青色的床帘，里面的书生呼吸几不可闻，身后的老军医还要说些什么，被聂渊制止了。他捏开沐清明的精致的下巴，将最后一颗雪莲朝露丢进他的嘴里，“你跟过来做什么？”
　　沐清慈是怕聂渊不肯救治，才跟过来的。如今这个样子，倒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来看看。”
　　“看什么？”聂渊拉起沐清明，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就算你弟弟长得再貌似天人，也不是个姑娘，还怕我坏他名声不成。”
　　就是教养再好，在军队混了几天，这性子总要粗犷一些的。
　　沐清慈再次目瞪口呆，这样的话真不像面前这个人可以说出来的。很快，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聂渊竟然解开了沐清明的衣带，脱去了他的外衫。
　　“他受伤太重，受不住雪莲朝露的效力。我用内力将药力从他身体过一遍，最后压在他的腿上。这样他的命暂时可以保住，但是，腿不能走了。”
　　“少帅！素闲高傲，要是醒来之后，他不能走路会疯的！”
　　聂渊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我不这么做，他的腿也保不住，这脚筋不是已经断了么？”
　　沐清慈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他倚着门框施礼，“那就有劳少帅了。”
　　“你也别绝望，雪莲朝露的药效压在他腿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聂渊出手如电，引导阴阳真气在沐清明奇筋八脉里行走。
　　......
　　“你当时受伤太重了，聂渊替你接上了脚筋，又用内力日日给你梳理药效，本来该是那一年就替你打通腿上筋脉的。但聂渊受伤太重，拓跋钰也虎视眈眈。就耽搁下来了。他送你我离开的时候，承诺三年之内一定替你治好腿。”
　　“三年之内，若是不解开那内力，你这腿就彻底废了。而封住你穴道的是他的阴阳真气，只有用阴阳真气可解。就算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人，内力也未必有聂渊浑厚。”
　　“我本以为聂渊是真的死了，但是没过一个月，他飞鸽传书给我。我知道他是假死避世，也就静等他归来那一天。”
　　“年前的时候，连雪的归来居说是有故人到，果然是他。”
　　沐清慈见到沐清明神色大变，不由担心道，“素闲，你怎么了？”
　　“我没事，七哥，我累了。你先离开吧。”沐清明只觉得心如刀绞，连往日的笑容也维持不住。
　　沐七郎还想说些什么，见到沐清明好像真的很不舒服，于是便起身离开，“素闲，你好生歇着，我一定会把聂渊找来。只是，那时，你别对人家做什么。聂家纵使差你什么，但聂渊不差你的。”
　　沐清明嘴角泛出苦笑，什么做不做的，都已经做了！
　　枉他自诩看透人心，知晓天下事。阿舒的事情总是落于人后，偏偏要等到什么都做下，什么都晚了的时候，才知道！
　　怎么会现在才知道呢！
　　他的阿舒啊！他绝世无双，高傲冷清的少帅啊！
　　怎么就这么被他折磨成那个样子，折损到只能以癔症去逃避现实！
　　这个天下无双，谪仙临凡的浊世佳公子第一次在心间有了悔意。他的骄傲，他的自负，他的尊贵，毁了另一个少年的自尊，但他却比那少年更疼。
　　这种疼痛不同以断腿的剧痛，而是丝丝缕缕地，泛着锐利的寒气，从肌肤上慢慢地渗进去，绞住血肉，拧出鲜红的血来。
　　阿舒啊！
　　无尽地疼痛，无尽地悔意，只化作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好像是沐清明比较渣啊！其实，不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