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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日记
      “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报警!”
      市井发出这声怒喝的时候,是在赶稿结束第二天清晨的时候。编辑铃木太郎正在把晾干的稿纸装进文件袋里,而市井则是躺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冲柏木怒目而视。
      “什么都不说就跑过来这里,如果他们在赶稿的时候跟着冲进来怎么办!”
      一说到他们可能会在深夜跟在柏木身后冲进来,柏木就恍然一下又想起昨夜那三个人的脸。也许报警会比较好,可他总觉得好像很难去拨通报警电话。
      “说起来,你这家伙的手艺还不赖嘛!”不等柏木回答,市井已经又笑嘻嘻地朝向早乙女的方向说话了。
      “哦——!太郎先生,要走了吗?不如一起吃个早餐再走吧!”看着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的编辑,市井热情洋溢。可是太郎似乎不为所动,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走了。
      门板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一股热气,不过很快就被太郎“砰”地一声砸上了。
      裹着毛毯的早乙女身上已经干透了,正在笑着向市井说明,自己曾经也梦想过要当一名漫画家。两个人聊着喜爱的作品和作者,惊讶得发现竟然是同龄的人。
      “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个五十岁的大叔了呢!”市井惊讶得大喊。
      “哈哈哈!”被称作大叔的人发出得体的笑声,满头卷曲蓬乱的黑发盖住了他的表情,“市井先生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学生。”
      市井因为这话而发出傻瓜般地笑声。
      熬夜过后的清晨反而觉得精神亢奋,只穿着一条平角裤的柏木一边说着“借用下洗手间”一边向厕所走去,市井不以为意的嗯了两声,只有正听着市井说话的早乙女看了他一眼。
      原本只是想上个厕所,但是坐在马桶上之后,越发感觉到身上四处发黏,索性直接用凉水冲洗了一番,等柏木出来的时候,就和等在门口的早乙女撞了个正着。
      “诶——!”柏木吓了一跳,贴在门板上瞪着早乙女。
      “赶快让开啦!”市井拿着一叠衣服走进过道。狭窄地过道里挤了三个“庞然大物”,拥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诚司说,待会儿会给我们做早餐来着,让他先洗个澡吧!”市井把衣服扔进早乙女的手里就又溜回起居室躺下了。
      柏木和早乙女面对面站着,光着的上半身感觉无着无落。他想要伸手遮挡一下自己的身体,内心又拼命克制着这种冲动。而对面这个裹着毛毯如同加冕披风一般的男人,只是沉默微笑。
      “便当打翻了,真抱歉。”
      就在柏木想从对方身侧挤出去时,早乙女突然这么说。
      “啊?”
      似乎发现柏木有些茫然,早乙女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两个人错身而过。
      等到柏木在起居室里趴在榻榻米上玩游戏机的市井身边坐下时,才明白刚刚早乙女指的便当是昨天他拿去想要一起吃的那个昂贵寿司套餐。
      从起居室里能看见玄关处两人脱下的衣物。柏木的还塞在水槽里,而另一套衣服被规规矩矩地叠成方块儿,摞放在玄关前的地上,最上面放着一个手提袋,提袋上是印花的图案。
      ‘看来昨天是想来送便当的吗?’柏木想起早乙女说过,那个套餐价格不菲。大概是不舍得扔掉吧。
      柏木套上市井仍给他的T恤,蹲在玄关边查看便当盒里的寿司。
      玄关处叠放衣服的地方周遭是一片棕褐色的水渍,装着便当盒的手提袋上满是泥水干涸后留下的印记。一打开那藤条编织而成的便当盒,就看见里面一团乱七八糟的米饭混合物。橙红色的鱼籽和黄色的海胆黏在便当盒的盖子上,里面还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大概是已经彻底坏掉了。
      心里闪过一点奇怪地感觉,柏木缓缓地盖上便当盒的盖子。
      即便是要来送昂贵不已的便当,可对方的行为无疑也是“跟踪狂”的程度。但如果说单纯只是感到厌烦的话,那也是谎言。毕竟对方不仅是想来送便当,更是还碰巧帮了自己。
      柏木的心中五味杂陈。
      ‘看上去分明是家教良好的人。’眼前的衣服折叠整齐,按照从外到内、从下到上的顺序整齐堆叠。
      走回起居室坐下,柏木脑中又回想起早乙女的模样。即便是模样邋遢,留着一头杂乱卷发和满脸的胡渣,可是从对方那细微的言行举止中,也能感觉到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这样的人,为什么却是……’
      柏木对于早乙女的事突然感到好奇起来。
      在市井家洗过澡后的早乙女穿着不合身的卡通T恤走出来,然后在屋主人的指使下开始制作早餐。
      煎蛋卷和豆腐味增汤的香味很快就从厨房飘进起居室,等到米饭的香味也冲进鼻端时,柏木几乎要在桌边睡着了。他抓着筷子,茫然看着身边狼吞虎咽的市井,那个坐在他对面一脸神色如常吃着早餐的早乙女,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常人。
      “喂!”柏木突然对早乙女说。
      正在用筷子将煎蛋卷分成两半的早乙女立刻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当跟踪狂?”柏木说。
      “咳——噗!咳咳咳咳咳!”正在喝味增汤的市井一口全吐了出来。他掩饰般地冲到厨房去拿抹布,但是早乙女比他更快一步的取来了抹布,擦拭着桌面上的汤渍。
      柏木皱眉盯着早乙女,对这个人,从一开始的恐惧厌恶,到现在似乎能够平静的与他同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柏木依旧想不通,究竟为什么自己会成为他的目标。
      汤碗被市井捧在手里,他来回扫视着早乙女和柏木的脸。
      “……你——”
      “难道说,其实你是被叫来调查我的吗?”柏木打断了市井的话。
      早乙女瞪大了眼睛看着柏木。
      他似乎想否认,但柏木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事实,‘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个人大概做得就是类似私家侦探的工作吧。’昨天晚上在路上碰到的那三个□□分子的脸又在柏木心中出现,‘难道我真的是在哪里得罪了什么人吗?是想要把我给沉到东京湾去吗?’
      仔细想想,如果真的要跟踪自己的话,因为仇怨或是利益这类理由更有可能。而自己大概是因为听了掘井和千代美他们的话,就真的以为这种行为是针对自己的跟踪狂。
      仔细想想,生活里哪有那么夸张的跟踪狂。
      再说,品味也太差了。
      “是谁?”柏木盯着早乙女的脸。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答案。
      早乙女没有立刻回答,仿佛躲闪视线般低下了头。
      市井喝味增汤的滋滋声也彻底消失了。
      就在柏木准备继续追问时,早乙女突然下定决心般回答了。
      “是我的妻子。”早乙女说。
      “诶——!?”市井嚎叫一声。
      放下筷子在卓沿端正坐好的早乙女露出一抹苦笑,“准确说来,是我的亡妻。”
      柏木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早乙女竟然是结过婚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了。甚至在还没消化这一点之前,又得知对方的妻子竟然已经死去了。
      这个答案未免太过出人意料。
      “我还以为……”柏木及时住口,“真是令人悲伤,请您节哀。”
      心爱的妻子亡故,难怪早乙女会是这幅模样。柏木看着早乙女邋遢的卷发和胡渣。
      “但是——”
      “的确很悲伤。”
      在柏木打算再次询问之前,早乙女先开口了。
      “我们新婚不久,她就死了。甚至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因为那时我在工作。”早乙女述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神往,似乎尚在脑海中回忆着妻子的模样。
      “不过更令人难过的是,在整理遗物时,竟在她的日记里发现了别的男人的信息。”
      市井瞪着柏木。
      “诶?”柏木愕然。
      仿佛自嘲般笑了一下,早乙女终于看向柏木,盯着他的双眼。
      “没错,亡妻她,在日记里写着关于您的事情,还清楚的写着您工作的地方和样貌,于是,我就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让她如此惦念。”
      柏木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要说个头的话,倒的确是个显眼的家伙,可是柏木的脸并算不上俊秀。再加上他略微有些不近人情、过于直率的性格,他向来都不招女孩子们喜欢。
      这样的自己,为什么会被写进一个陌生女人的日记呢?
      “请问,尊夫人的——”柏木想要询问对方妻子名讳的话被早乙女直接打断了。
      “她珍藏着一把雨伞,一直都放在客厅的酒架上。她对我说,那是朋友过来拜访时落下的,一直没有来取过。”早乙女似乎已经克服了内心的某种情绪,说话的语调急促而沉重。
      一直偷偷伏在桌面上偷听的市井皱眉瞪着柏木,“你这家伙啊!”他小声咕哝着。
      “看了日记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一个叫柏木光彦的人给她的伞。”柏木的名字被从早乙女的嘴里说出。
      自己曾经给过一个陌生女人雨伞吗?柏木瞪着眼睛在脑海中搜寻记忆。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突然“磅!”一声狠狠捶打了一下桌面,市井捂着下巴倒在榻榻米上。
      “都是我的错!”早乙女伏在矮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是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如果不是因为我总是忙着工作,她就不会单纯因为一把雨伞爱上别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把伞——!她就不会因为想要去还伞而被车子碾到了!”
      伏在桌面上的早乙女看上去情绪激动,肩膀不住耸动。而柏木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雨伞?女人?车祸?
      柏木的脑子一团乱。
      从来不记得曾经给过哪个年轻女人雨伞,但自己的伞的确是常常就弄丢,因为偶尔也会将伞留给路边的流浪猫或是街边的流浪汉;女人的话,就是向前追溯二十年也不记得有哪个女人有可能会爱上自己——这可太荒唐了,他可是“一辈子都不会有女人喜欢的恶心鬼”啊!
      只有车祸,柏木倒是清楚记得,上个月,公司前的十字路口那里,的确是因大雨路面湿滑发生过一起车祸。但是究竟是否真的撞死了人、又或者被撞的路人究竟是男是女,他就不清楚了。
      ‘这家伙一定在骗人!’柏木几乎要破口而出。
      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呼吸间,反而发现自己也哽咽起来。
      柏木匆忙跳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矮桌的方向揉了两下眼睛。
      “那又和你跟踪我有什么关系!”柏木凶狠地粗声向身后说道。
      桌上的煎蛋卷和味增汤都已经冷掉了,市井的双眼紧盯着早乙女,那是一种发现全新素材的眼神。
      可惜这次早乙女没有再自如的继续说下去。起居室里猛然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这种无言的沉默助长了柏木内心愤怒地情绪,可就在他即将要发怒之前,早乙女再次开口了。
      “路边被丢弃的小猫,很可怜吧?”
      “诶?”正低头吃早餐的市井再次看向早乙女。
      “因为毛也很少,下雨天的时候,会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早乙女看着柏木的背影说,“妈妈也许就在楼上的玻璃窗那儿向下看着呢,想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尤为心酸。”
      “……”市井悄悄瞥了一眼柏木。
      “可是。”早乙女转头看了一眼市井,“即便是觉得可怜,嘴巴上说着‘啊,好可怜啊’充满了同情,人们却能毫不犹豫地从纸箱边走过去呢。”
      总觉得对方似乎在谴责自己,略微有些不爽的市井移开了视线。
      清晨的阳光逐渐明亮,破旧公寓楼里开始响起人们走动的声音。混杂在窗外清晨地鸟叫中,早乙女低沉而温婉的声音如同画卷。
      “……在那之中,一个矮身替它们放下雨伞的身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想着,‘啊,原来真的会有人把流浪猫带回家的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见你放下雨伞替它们挡雨后就头顶着包跑开了。”
      “那个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那种心情。”
      “那种心情?”市井忍不住问道。
      “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意的心情。”早乙女的回答坦坦荡荡。
      “……你还真是厚脸皮啊!”恍然明白早乙女这是在说明“跟踪狂”的行为,市井忍不住对这幅诚恳的模样咋舌。
      一旦状况变得复杂,人们就总以“爱”来解释说明,偷懒般地进行敷衍。
      ‘我都是为了你好’、‘那也是因为爱你’、‘只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诸如此类的话语总是被拿来遮挡伤害的行为,好像一旦和“爱”沾边,所有的伤害都是可以被原谅甚至被推崇的。
      但是,相熟之人如此便罢了,陌生人也这样厚着脸皮的辩白,难免有些无耻。
      刚刚还在疑惑“跟踪”行为的市井心里对早乙女有些厌烦起来。
      “对着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心动,是把我们当白痴吗?”市井的脸色有些难看,眼前的早餐也跟着变得令人作呕,“啊!行了行了,真受不了,该不会连昨天晚上的事都是你自导自演吧?”
      “我就说嘛!哪会有这种电视剧里的剧情发生!”
      向后瘫倒在榻榻米上的市井盯着早乙女,仔细审视那掩藏在杂乱卷发和胡渣后面的细微表情。
      早乙女许久没有回答,片刻后才说,“抱歉。”
      “今天,就请先允许我告辞吧。”
      满头卷发的男人在玄关处换了衣服,穿上那身潮湿泥泞的衬衫和长裤,拎着袋子离开了。从外侧合上房门时依然低垂的头颅透着一股卑微和胆怯。
      等到早乙女完全离开后,柏木才重新在矮桌边坐下。市井皱眉看着他。
      “你这家伙,未免也太好说话了!”市井怒斥,“明明就是个跟踪狂,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呢?’柏木想,‘大概就和昨夜的情形一样吧。’
      ‘总觉得,很难拨打那个电话啊。’
      他沉默地吃着凉掉的早餐,市井在他耳边说个没完。直到他跑回自己家换衣服去公司之前,都在念叨着他实在是过于没有防备心。
      “早就跟你说过了他不是我的朋友了,当时是谁厚着脸皮让他帮忙买牛肉饭来着?”忍无可忍的柏木回身反驳。
      见状市井讪笑着关上了房门。
      下过大雨的天空重新变得明亮,空气里满是蒸腾的热气。从公寓前的小道走向公司时,柏木瞥见垃圾桶里的塑料袋,走近时果然看见了昨天早乙女带来的便当盒。
      昂贵地便当躺在垃圾桶里,打开的盒盖下是混杂着菜色的米饭。他一走近,刚刚还在啄食米粒的乌鸦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柏木的视线随着飞向天空的乌鸦上移,阳光太刺眼,阻隔了他的视线。
      “唧——!唧——!”
      仰头时才发现,原来蝉鸣声已经这么吵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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