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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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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觉得他看不到我,还是静静地躲在园子外的大树后边。我轻捏起衣襟,想这个孩子是谁。夜色淹没过我,像层褐色的海水。这身黑色打扮,就算站在我面前,恐怕也很难有人察觉出我的存在。即使暴露了,也是躲在黑雾里一双发亮的眼睛引起的注意。
那孩子像在海滩玩沙子,弯腰间似乎要被吹来的海浪拖进去。潮湿的凉意渐渐沁入我的眼睛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脑海像有一层锡纸在里边融化不由变得混沌。
我再向他看去,屋前方传来了喊声。
“郑峰,快点,叫你挖的菜挖好没有,等着用呢!再晚了,你们都要饿着”
这个女人的声音里充满责怪,似乎要走过来当面质问,其中却又同时充满着无比的爱惜。声音还在夜色里回荡,很缓慢地散去,因即将来临的黑夜而显得疲倦,像正在积聚睡意,黑夜要把它一块带走。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士双子的笑脸,那时她的性格疯起来像个男孩。她头脑简单,做事出人意料不符合逻辑,往往根据自己产生的突然的想法做出突然的判断,固执起来极像我,劝说无效。
那声音传着传着就像剥掉了一层外壳一样,露出似曾相识的内核,一些熟悉元素分布在它周围,好像之前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处理,这些元素更加站在边缘,无足轻重,甚至还在被岁月不停的冲刷,所剩无几,以致我不敢确认。
“哦”
孩子无辜地应着,似乎也没打算让对方听见。起身,抖了抖手里的菜,一溜烟跑出菜园,打开栅门,没有关,消失在我视野里。
我站在那里想着,有几分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被空白支撑着。
厨房在房舍左边。里边闪着浮动的烛光。烟囱里冒出的烟混在几乎是黑暗的夜色里已经分辨不出了,只有刚出来聚集在一块浓重的青色像在蠕动的虫。
我站在栅栏外一片茂盛的草丛旁,仔细看着眼前。心里不情愿地急切地盼着脑海里预测的情景,却又莫名其妙地变得异常平静,有人告诉我,这于我无关,我是个旁观者,来此是要查清某件事。可我要查清什么?关于巫主完全控制意念珠的原因已经在墓地验证无误,还有什么未处理却又必须要处理的事,仔细想没有。
小孩从厨房跑出来,走进和厨房并排的最里边的那间屋子。大约五分钟没有动静,园子里无人经过,只有从两座房子里投出来的光亮,在黑暗中稀释后已经变得更加昏暗,像某个老头枯黄的面色。我轻而易举地越过栅栏,似乎自己也没有察觉,像一团流通的空气一样来到右侧屋檐下的台阶上,台阶下正对面是小孩刚才进的那间屋子,中间隔一间,再往右是厨房。
正屋有人影在光亮下晃动,我在考虑从哪个角度可以无声息地看到屋里的情况。院里有人走过,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脸却被正门投出来的光线照的清清楚楚。我的思想迟钝了下,接着诸多种情绪涌上心头,就那么一眼,我觉得整个过程我的目光似乎都未曾离开过半刻。脑海里即时多出了一块镜子,不时从不同的角度呈现她的面容,却都是一张脸。即使经历了再多时间的磨损,那张脸的主要特点仍然在我脑海没变,在任何处都没有变。
士双子不再是十几年的那个孩子了,岁月使她显得成熟,面容依旧美丽,微胖。我想起多年前在隧道底的场景,对于眼前看到她的形象轰然消失,她恐惧的表情、决绝的语言,通过那个隧道,前后反差极大地向我传来,像一列快车从心底奔出来,留下剖开口子后的伤疤隐隐作痛。
我不想在见她。让她永远在我心里沉睡是最好的,或者留下我在她心中下落不明的遗恨。我吸了口凉气,发现手指有些僵硬。并不冷的天,只是把所有的身体活动围着她在运转。
可怜的人啊,她当初为什么会走?我眼里又出现那些恐怖的环境,像是幻觉的叫声,以及腥臭的气味,就让他们永远长眠在那里吧。
我怀着的是恨意吗?我看着夜空把眼泪挡回去,起身离开这里。当我经过房顶时,听到了严重的吵架声,好像还在厮打。我回过身停在空中,积聚出意念,使房顶露出一个碗大的洞。周围几乎被我控制为静止状态,风也不允许吹过。
士双子拿起桌子上的木盆向眼前的男人砸去。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个头和我相差无几,看起来身材强壮,有络腮胡,但看起来并不粗犷。
“你这个疯女人”男人不想和她理论,看出来甚至不想和她说话,可他还是骂出了口。他指着她,好像积聚了很多年的情绪都在堵着,发泄不出来。“你每天管这管那,什么事都要你做主,你觉得自己可以决定一切是吗?那你嫁给我干嘛,你当初那么死乞白赖的要嫁给我”
士双子快要疯了,她情绪异常激动,喘着粗气,双手比划着想要澄清一切,同时又显得十分委屈的样子,流露出真情实意。
“你没有一点感觉吗?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她停顿了下,语气变得缓慢,但说出口却显得十分坚定。她几乎要哭了。“可你为什么老想着要出去呢,我们对外面一无所知,就算成功了,到外面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这样活着。况且我体会过隧道里的凶险,根本不是活人可以走的地方”
“所以你就坚持不肯告诉我进入那里的方法是吧”男人十分愤怒地说,其中的抱怨已经显得微乎其微了,似乎已经放弃了对她的希望,更多的成分是恨。他的目光表现出至死都不会原谅她的样子。
男人那么殷切地盼望出去的路,在他看来外边究竟有什么在吸引他?这期望活像当初我对于背后未知谜底的恨,也许更像现在他对她的恨。
“这么多年来我说的话你还是不相信,我真的不知道进去的方法,当初是黑翊打开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把手放在上面,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那层障碍就自动消失了”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话里的黑翊此刻正在房顶注视着她。没有感情的提及我的名字,仿佛只是用来解释自己清白的证据,脑海里又浮现出往日她对我的笑脸,干净、清澈,我最终闭上眼睛抹掉这一切。往事。往事果真能被时间腐蚀的只剩下基本逻辑。在她眼里死掉的我,在我眼里死掉的我,当我真的质问自己时,恐怕也会这样说。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我的正下面,她的脸被遮住了。她绾起来后剩下的秀发像条瀑布一样落在肩上,我不由想起了白缘月,心里感到猛然空洞洞的失落。她突然消失,我和她之间还缺点什么没有解决明白,中间好端端的努力建立的联系被突然切断,至少也要知道原因。而且,她对我的意义不止在这里。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她带着我重新复活的。我之前被年轻冲昏了头脑,固执地为自己认为的真理从不回头,以及我心里自我定义的情爱,在无尽之城里,我是自己被自己杀死的。就像我落入生死池中时迷茫的想法,就算有人知道也不可指导的糊涂。
“郑望”她似乎要把他感化似的说道,“我们不再想那些事了好吗,我们还有郑峰,我们……”
“那那个人呢,你是现在还在想着他吧”男人用冰冷的语气讽刺,好像这个“他”在他眼里从没有去掉过。“你是在为他着想,谁知道这里边藏着什么秘密,你从前的情郎,哪有那么容易忘记”
“郑望,你太过分了”士双子哭出了声,她失望透顶,不过并没有心灰意冷,还想做出解释,她暗淡的眼神里仍然折射出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
她的话没有说出口,男人的情绪变得更激动了,似乎某件事藏在他心里终于要吐出来了,这件事才是他难以忍受的。
他把所有的表情都清理干净,用憎恨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原谅她。
“那薇的死呢?你告诉我,是谁过分?你出现之前,明明一切还好好的,我一直在找那条秘道,我筹备多年的计划,眼看就要实现了我们两个的愿望,一起离开这里”
“她死之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他双手抓着她的胳膊,用审问的语气说道。
“她说”争吵已经使她精疲力尽,然而说话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包含着无比的沉重,就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展开她的心。“让我把秘密告诉你,她知道我也喜欢你,她想让我替代她,嫁给你,和你一块离开这里”
她开始有些哽咽,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琢磨不定,好像心里正在努力摆脱什么,但脸上明显露出后悔的神情。
“怎么样,被我说到痛处了吧”男人奚落道,但其中再也不是得意的表情,他也相当痛苦,说的更准确点,那是一种不祈求任何改变的可怜的神情。
“是”她下定决心要承认一切,“当时我是骗了她。我欺骗她,说知道进入那条秘道的方法。可当初你们两个那么相爱,我根本没有机会,人都是自私的。可是我不知道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男人目光僵直地看着她承认自己的罪行,就像一把尺子在测量她,不插嘴一句话,想知道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他憎恨的事。
“可是后来我就后悔了,拿这要挟她连我自己都觉得残忍。可这一切都晚了,到最后薇还相信我,我说我在骗她,她摇摇头,说,你这么爱他,你们在一起肯定没有错,当初正如你所说的,去而复返,还能自由进出,我就知道你有办法解开秘道”
她跑过去乞求他的原谅,双手使劲拉着他的衣服。他脸上露出凄凉的笑意,没有看她。自言自语。“薇,我终身无法弥补你。这个女人还是冥顽不灵,这么多年来,她对我是没有感情的”
“这么多年来,我爱的一直是你。黑翊已经永远从我心里消失了,他是个好人,我亏欠他,也无法弥补他。当初我从那里出来,就是因为心里有你,我知道自己很无耻,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心。而且当时你有薇。我从洞口出来后,觉得对不起他,又想进去,可是已经进不去了”
“出得来,进不去”男人像没有在和她说话,他静静重复了两遍,在他心里,这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他忽然又敛聚精神,从某个角落重新联系到这个世界里,联系到眼前的她。“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你用自己的私心害死了薇,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迅速地、十分坚定地走进内屋。士双子的手从他身上被扯掉后放在地上,她没有理会。
她目光呆滞地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