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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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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知道自己生了一副好面孔,即使平日疏于打扮,但身居高位,气势凌人,也远超大奥中的众多美貌女中。看那个住持像是个心思坚定的人,让他还俗必定不易,春日局手段粗暴,让他生出怨恨就不好了。
惠子在下午进入了大奥,亲自选择了华服美裳,又命人将及膝的乌发尽数挽起,做成一般女官的挽发,亲手细心对镜装点一番,就算头上只有栉梳布节也无损其高贵。近年来江户改制颇多,风俗人情也多有变化,这个京都来的住持大人是难以分辨自己的身份的,惠子勾起嘴角,命人从库房取出了珍贵的古和歌集与精致的桧扇,这也算是投其所好,公家出身的公子,或多或少都对这些东西极为痴迷的。
惠子无法再拖延了,若是再无所出,那么那些还算忠诚的武将家臣就会心存怨怼,到时反水也说不定。若真与他存了感情,那让他做自己的御台所也未尝不可。
傍晚,惠子乘坐轻轿,与春日局夫人一同来到了有功暂居的别院。
少不了的美酒佳肴,精致玩器,朱墨二色的漆器已在会客的和室摆放整齐,等待开宴。春日局夫人见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就端坐在门后,派人去将住持大人请来赴宴。
惠子高挽着发髻,身着大红的吴服,美目含情,朱唇微启,无一不是精致完美,眼角一抹朱色向上勾起,挑起了这个夜晚无边的媚意与春情。她身后的两名游女诚惶诚恐,只怕这一生都没穿过如此华美的衣饰了。
惠子环顾四周,在屋间优雅坐好后,给了春日局夫人一个眼神,令她退在间外。春日局恭敬退出了此间,这位将军在平息叛乱之时,徒手杀死了三十多武士她可都历历在目,那血流成河的场景,也不见她半点生怵,几个僧人自然奈何不了她,是以她并不担心将军的安危,更何况将军总是随身佩刀。
有功颇为不安,刚刚弟子告知他刚才来了一群奇怪的人,这令他又想起昨日春日局夫人勒令他还俗之事,不知今日又给他准备了什么。
有功刚一进门,入眼的便是一片明艳的红霞,那人缓缓抬起头来,惊艳了满室,他甚至听到了身后玉荣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即使出家之前在宫中当值,见多了美貌的女子,但就算是最受宠的宫妃,也无法与眼前女子的风华相较。
“你们这是……”他干涩问道,大概明白了春日局夫人的用意,沾染了女色的不洁之人的确是再无颜面长侍佛前了。
“奴家雪惠。”
“奴家桔梗。”
“奴家四叶。”
“有功大人。”惠子盈盈一拜,悄然开口,音色似山间清泉,清甜甘美,令人骨酥。“我等奉春日局大人之命,特来侍奉三位大人安度漫漫长夜。”
“你们请回吧。”春日局想强迫自己沾染女色,倒也真是上心,竟找了这般姿容出色的人。
惠子知他必定会推辞,早有所对,“大人可知,若无法完成春日局大人的命令,可是会死人的。”惠子适时上前,表情惶恐,楚楚可怜,颇有扶风弱柳之姿。
有功无法,就对着两名弟子道,“那就好好享乐吧。”
明白他不会喜欢江户这里的娱乐,其实就连惠子本人也有些看不上有些粗鄙的玩戏,毕竟是在乡下,模仿京都的痕迹未免太过明显。惠子取来琵琶,以往也是曾苦练过的,贵妃素来热衷此物,整个大唐的女子都有所涉猎,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出于政治因素而熟知京都风物,和之以歌,小笺笔书,让有功一解乡愁,仿佛并未置身江户,而是回到了京都,只是幕府这般又是为何?
惠子用京都所制的熏香桧扇为有功打扇,与他论道经典,丝毫不提风花雪月,只讲《中庸》、《论语》,你来我往,只言片语,气氛竟十分雅致,无半点颓靡的气息。
“雪惠姑娘之博学,令在下叹服。”有功一阵感慨,如此姿容才学,宫中贵女也远远不及,这才注意到此女腰带系后,想来不是风月游女,刚刚一时紧张,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惠子上前为他斟酒,他推拒她也不恼火,只自己小口饮下。
“大人可还满意?”惠子掩唇轻笑,经此相处,她对这人是真上了心,这位住持大人名不虚传,才学的确过人,气度也的确风雅,低垂的美眸中是赤裸裸的志在必得。她倾身上前,柔软的躯体靠在有功的手臂上,温热的呼吸打在有功耳边,“来,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有功僵坐在原地,半点不敢移动,“我们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您能猜到吧,春日局夫人的用意。”惠子攀着他的肩,话语间甚至用了气音,挑逗着这位得道的高僧。“您别怀疑,真的会死人的。”
“这一点我不能让,因为我是僧侣。”有功抽出被惠子倚靠的手臂,向后退了一些。
僧侣吗?惠子嫣然一笑,拿起身侧的琵琶,继续弹了起来。
有功为惠子暧昧的态度大感尴尬,目光飘忽起来,却忽然一眼看到门外一只眼睛。“春日局大人,你想让我犯女戒,强行让我还俗,是没用的。”惠子的琵琶声戛然而断。
两旁的守卫拉开门,春日局端坐在门外,她不着痕迹看向惠子,得到对方一个轻轻的赞同的颔首,有功却完全没发现这一暗流。
“明明如今,和尚流连烟花之地也不罕见了,真是顽固。我不放狠话,要了那个女人。”
“我拒绝。”
“为什么这么顽固?”毕竟将军在此,春日局也不好说太放荡的话,但轻佻的言语还是激怒了这位年轻的僧人。
“请别再说这些令人厌恶的话了!”有功愤然而起,却引来了春日局的放声大笑。
“终于见您第一次生气了,很好很好,这才是男人。”春日局忍不住的笑,看来很快就要成功了。“好,我再说一遍,要了那个女人。”
“我拒绝。”有功像是从嗓子里强挤出这句话,试图再次反抗。
“无论如何吗?”
“啰嗦!”
“这样啊…那就干掉我对面左边的那个和尚。”身后的武士立刻动手,来到□□面前,一刀毙命。
有功眼睁睁看着□□倒在自己面前,又听着春日局夫人下达命令,了结了那个叫四叶的游女的性命。
“好了,你要是再不同意的话,接下来就是那个小和尚了。”终于逼得他慌了神,春日局乘胜追击,“怎么样,关东人可是很没耐性的,又有人要死了哦。”
最终,春日局如愿看到将军微微点头,扶着这位失魂落魄的住持走入了内间。
惠子颇多无奈,最终还是要用这样的方法让他还俗,希望他早日忘了吧。
有功对着佛像,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终究还是要背弃佛祖。
惠子靠近他,并不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他。有灼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惠子坐到他对面,用手抹去他的眼泪,缓缓吻上他紧抿的唇。
“都忘了吧。”惠子亲吻他的眼眉,他的眼,“教会我,什么是女人。”她温热柔软的粉唇又落回他的唇。
有功一把抱住眼前的女人,像是要得到慰藉一般,快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您还有我。”惠子回抱他,轻轻安抚他无处安放的脆弱和凄怆。
“有功大人,叫我惠子。”
……
云雨过后,惠子为二人穿好里衣,在有功手中放了一把栉梳,就离去了。屋外,春日局已经准备好了软轿,一行人回了大奥。有功看着铺上嫣红的血迹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已经有两个人因他而死了。除去被春日局逼迫着要了惠子,他是真的对这个聪慧的女子心生好感,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等待惠子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命运。
而自顾不暇的他,只能做回万里小路有功了。
惠子在轿中疲惫万分,但幸而他即使情绪激动,也仍然怜惜她。最近一段时间,春日局夫人应该能安静一些了。现在,一切都要用时间来弥补了。
“对了,春日夫人,闲杂人等要处理干净啊。”
宽永17年夏,江户城大奥,御广敷御门。
“请往这边拜谒圣上。”
有功已经蓄发,面容越发俊美,蓝青色的肩衣衬得他越发挺拔。
一年的江户生活让有功深深明白,以往他还能得到家族的荫庇,但这里,半点也由不得他,以后,他只能也必须依靠将军了。
他由女官引入屋内,恭敬地跪在御下。
有人进来。轻盈的脚步伴着衣料摩擦榻榻米的沙沙声,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韵律,一下一下带着动人心魄的节奏,高贵而不可侵犯。
有功不可置信,没想到他还能见到她,她是何身份已经不再重要,她仍能平安健康的活着。
“惠子啊……”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俯首在御下,只能看到那片明丽的锦云在御前停下,那个女子优雅坐于御上,就像那一年初遇那样清丽温柔的声音。
“低着头不累吗,免礼。”
有功浑身颤抖,他似乎接触到了江户大奥中某个不可告人的秘辛了。
“抬起头来。”
他对着御上行了一礼,慢慢直起身子。眼前女子的眉目仍如一年前一样精致完美,柔顺的长发如锦缎一般,披散在华丽精美的打褂上。
惠子微微颔首,一旁的女中立刻诵读了将军大人的旨意。
“万里小路有功,保留京都旧姓,择日进入大奥侍奉将军大人。”
惠子再次颔首,起身前往中奥,临走时给了近身女中浅江一个眼神。
浅江是惠子最得力的女中,算是惠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女官,对惠子绝对忠诚。有些话由将军大人来说并不合适,她要做的,就是斟酌将军大人那句“他想知道什么就都告诉他”,来告知有功大人这江户大奥的秘密。
“有功大人。”浅江福了福身。
“刚才那位是谁?”有功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仍然觉得荒谬。“家光公今年应该三十七岁了,真正的家光公在何处?那位,刚才的那位少女……”他的声音越发不稳起来。
“您失礼了,刚才那位,就是家光公。”浅江端坐到有功对面,“不,也不能这样说,这是对外的说法,事实上,您看到的少女是继任家光公之位的三代将军之女,惠姬公主殿下。
“六年前,家光公感染赤面天花病逝,德川一系只剩家光公唯一的女儿惠姬公主殿下……
“德川家的将军里本不能有女子的名字,但惠子大人与春日局大人争斗数年,已经掌握了诸多实权,大奥,甚至整个江户城已经变更了不少规则。”
“那,把我带到此处是为了……”有功已经隐隐保持不住淡然的外表了。
“您是‘种’,尽管这样不太礼貌,但事实如此,按照春日局大人当初的打算,您来到大奥的任务,就是协助将军大人诞下继承人。”浅江交代完一切,这才带着颇为失魂落魄的有功安排吃穿用度,为了维持春日局的尊贵地位,惠子不好让有功享受御年寄的待遇,但也让浅江安排了极为舒适的房屋和御中腊的待遇,为了给这位公家出身的大人解闷,惠子还特地安排了各类书籍和纸张笔墨,只恨不得把自己所用的一并给他准备一份。
浅江聪慧而不多言,见这位有功大人如此荣宠,大致明白了应以何种态度对待他。既无小心翼翼的讨好,也不见她用高级女官的身份轻慢他,这个度拿捏的十分恰当,毕竟哪怕有功在得将军青睐,此时也无半点官职,他在大奥中实则是个尴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