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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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大人，驾到。”
清晨的御铃廊里，女中摇动御铃，开锁，中奥通往大奥的大门缓缓打开。
惠子微微抬起头，并不看两侧优雅行礼的女中们，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蝙蝠扇，信步走进了大奥。
御座之间的例行朝礼上，由御年寄春日局夫人带领众女中，向将军问安，并报备各项事宜。
惠子端坐上首，姿态雍容，表情庄重，华丽的打褂铺在身后，乌发及地，在华服上迤逦。这样威严的表象下，这位女将军实则心不在焉，心神早已出窍。
她原本不是这里的人，上一刻还在处理师门事物，下一刻就已经成为悠悠转醒的稚龄幼女了，只有母亲与一仆人照顾，几天不到又被人带入这大奥，稀里糊涂当上了一国的掌权者。这里与她所知的世界不尽相同，却又多有相似，语言文字颇有汉文特色，很像以前听说过的日本国，虽不能确定，但适应起来倒也容易。
掠她来的春日局夫人，据说是她这身体父亲的乳母，已逝的将军父亲对她平日里多为敬重，是以春日局夫人在大奥建立了一系列的制度，说一不二，地位尊崇。
作为曾经的掌权者，惠子的心计手段都不差，加之每日偷偷修习武学，就这么在春日局势力稍显薄弱的中奥，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多番牵制算计，克服了重重风险，获得了不少武家家臣的忠心，惠子就以此突破，在长达五年的对峙里，逐渐瓦解了春日局的势力，将中奥与大奥尽数掌控在手中。春日局的时代，已然过去了。
这一年她十六岁，羽翼渐丰，地位稳固。
她驳回了春日局让她穿男装、剪发、尽快诞下继承人的命令，抵抗之下，她仍着红装，乌黑的秀发依然柔顺，但却没人敢说什么。惠子厌恶让一大群男子侍奉，所以如今的大奥内，仍然都是些女官，惠子新订立的制度之严格，比之之前的春日局夫人也有过之而不及，是以就算出城的人也没胆子透露将军已然易主的消息。
这样索然无味的生活仍在默默持续着，惠子无法，在大奥的时间越来越短，在中奥的时间越来越长，颁布的政令有力得当，德川幕府迎来了开幕的第一个治世。
看着下方言辞恳切的春日局夫人，惠子不由生出恻隐之心。子嗣之事始终被她放在第一位，如今旧事重提，苦劝她尽快纳入男妃，诞下继承人。尽管没了权利，却也敢于冒着被自己呵斥的风险，尽力为德川天下谋划，就是对德川家这份忠心，着实叫她无奈。
惠子无法，点头首肯，任由春日局去安排，朝礼也就这样不了了之，惠子回到中奥开始处理一天的政务。比之驳杂的政务，她更不愿意面对一群死气沉沉的女人。
春日局阿福恭敬地退出御座之间，心中五味杂陈。将军大人全面封锁大奥，大奥之外的人只怕还以为自己是原来那个能羞辱的天皇退位的春日局夫人呢，殊不知她空有大奥御年寄的尊贵身份，却早已经被将军架空，甚至连德川家的子嗣也不能向家光公保证。当初错估了德川惠子，误以为她只是个能延续血脉的傀儡，却不想被她控制了大奥，甚至获得了中奥诸位家臣的支持，再想翻盘为时已晚，只能希望下一代继承人尽快诞生了。
将军从不近男色，一年里多居于中奥，不知何样的男子才能入了她的眼，思及此处，春日局又是一阵烦躁。听闻京中庆光院的住持更迭，那新住持原是万里小路家的三男，面容隽秀，学识广博，如今公家势微，将此人留在大奥甚好。
观摩数人，春日局才最终定下了万里小路家的男子，再也无法安然等待，立刻请示了将军，说服其同意在住持继任礼后，让其亲自到江户向将军致谢。惠子于此事正烦闷不已，鉴于没有人比春日局更合适做这件事，便一并将此事推给了春日局。
春日局夫人喜出望外，似乎继承人就在眼前了。
三年前，京都。
“虽说你是第三子，但让你这般凡事都出类拔萃的儿子走到出家这一步，着实惭愧。若是家里能够更宽裕一些的话……”万里小路有纯面对这个优秀的三子，终究是愧疚的。公家衰微，连带着这些世家也没落下去，对平时最不在意的银钱如今也捉襟见肘，若家中人口少些还勉强可以度日，否则连基本的体面也维持不了。万里小路家已经举步维艰，加之继承人已经定下长男，二男和三男的处境就很微妙了，即便是有功这样的妙人，也只能落发出家了。
“父亲，作为万里小路家的三子，我实感万分荣幸。然而，当我在京城的小巷里，亲眼目睹缠着破布满身疮痂的少女，在用嘴吸弟弟的鼻涕时，我已决定不再回到朝廷，比起与宫中女眷的爱恨纠葛，我更愿意思考如何将活着的人们，从这个世上的苦难中解救出来。”有功对这番言辞已酝酿许久，如今幕府掌权，公家子弟度日艰难，许是为了生存，或者存着对平民的怜悯，抑或是更加厌烦宫中无尽的颓靡与腐朽，尽管他个性温和忍让，但他也决心离开这里，尝试着其他的出路。
“这确实是你的作风。有功，你自幼就十分善良，太过于善良了……”有纯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三子或许隐藏了另外一面，生在大家族之中，他很快理解了，于是了然地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我会忘了你的，毕竟因赤面天花而丧子的家庭也不在少数。”他始终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三子，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
有功知道，父亲已经顺着自己的意，放弃自己了，他微笑着对父亲最后行了一个出家人的礼节，这父子缘分，到这里也就断了。
三年间，有功照拂了不少人，积累了不少资历，最终被选任为下一任庆光院住持。继任前，他被人告知需亲去幕府向将军致谢。
有功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近年来，德川幕府行事作风越发强硬，在位的家光公想是不会放弃这个折辱公家的机会的，他是免不了此行的。最终他准备带亲近的弟子□□与玉荣，一同赴往关东江户。玉荣自小跟着他，随他一同出家，情分非同一般，□□沉稳，为人周正，选这二人自然是放心的。
宽永16年夏，万里小路有功成为远近闻名的名刹，居庆光院住持之位，为了谒见第三代将军家光公，以行继任之礼，初次前往江户。
“公子，公子，已经能看见江户城了。”
数日奔波，即便是坐在轿子里，有功也难掩疲惫，听到玉荣的欢呼声，顿时一阵轻松，对轿外说道，“抱歉，请稍做停留。”
走下轿子，有功望向江户城，所见虽不甚清晰，但可见高楼耸立，不难感受到与公家完全不同的整肃严谨。主城隐在薄薄的雾气之中，黑白二色的城中，透露着朝气。
那就是传闻中的江户城吗？真是气派的城池啊，自己明日就要在那里谒见家光公了。他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一言不发，仅仅是听着玉荣和□□对话。听着玉荣讲出弱肉强食，直言朝廷无法对抗德川，他才笑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两方各轻轻敲打一番。
一路上，有功眼见因赤面天花毙命的可怜人，不时停下为其诵经一番，也是颇有感触，临日落才到了住处。
翌日。
有功等待许久，这才被将军召见。江户武家作风越发傲慢，这般对待，也不算出乎意料。他只答将军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让两个弟子淡然一些，这一遭的冷遇，是一定要受的。
“此番，庆光院住持，为行继任之礼，前来谒见。”有功听着与乡音完全不同的生硬口音，微微失神，又马上反应过来所在何处，温润恭敬地回话，“贫僧是庆光院新住持，万里小路有纯之子，此番由贫僧继承先代住持，着实万分感谢。”
惠子坐在御帘后，不由多了几分兴趣。
不知春日局夫人在想什么，居然给自己挑了一个出家人，难道还要他还俗吗？
因政事与公家偶有接触，知道那群男人是个什么样子，本以为会倒尽胃口，但这人一开口，这不媚不骄的语气，给了她极大的好感。
这样的妙人，就留在这里陪自己吧。
惠子庆幸自己今日穿了男装，带着打趣之意，压低了声音，对伏在御前的有功说，“那么请务必在江户多留些时日吧。”
“承蒙厚爱，感激万分，但还请收回成命。”此话刚落，引得御前家臣们惊异的目光，这位将军大人的手段之凌厉，便是男子也远远不及，这和尚不知者无畏，真是好大的胆子。
“贫僧继任新住持时日尚短，不够成熟，诸多事物还待我回寺处理。”
听他这不疾不徐的辩解，惠子兴趣又添了几分，噼啪一声，打笼筷扇，已经做出决定。
“春日。”惠子一直认为这种事交给春日局夫人做最好，于是早就让她候在门外，等待传唤。
“春日，好生招待住持大人。”惠子交代完就从殿后走了，几名家臣紧紧跟在她身后，消失在后殿。这次春日的眼光不错，这人她心悦之。
有功尴尬地起身，将军脾性果然十足，他就被扔在了此处，又被春日局夫人盯着好一会，直打量的他浑身不适，却无法言说。
“您也听到了，将军大人的命令。老身恳请您，务必在这江户城中多留一段时日。”春日局恭谦地跪拜，这声暗含威胁的恳请，堵住了有功接下来的所有话语。
有功被留在了江户，禁足在将军赏赐的别院中，进出不得，同行的两个弟子也一般无二。
当天，惠子忙完一天的政务，深夜召见了春日局。
“春日夫人。”惠子一贯称呼其为春日夫人，称得上是尊敬了。“这有生发的良药，送与那和尚还俗。”惠子想了想，又出言安慰她，“惠子任性许久，却还是要担负起传承德川一族血脉的责任的。”如今的平衡才是最好的，她不能把春□□的太急，毕竟她多年的根基，余威尚存。
“是。”春日局夫人欢喜不已，将军终于愿意诞下子嗣，延续德川血脉了，自己若得以见到小殿下，那便是极大的福分了。这个住持必须还俗，配合将军大人诞下子嗣。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春日局夫人耐着性子让有功在江户游历一番，这才施施然带着守卫，包围了有功所居的别院。而后她独自一人走进了和室，看着面前这个俊秀的僧人笑的很满意。
“春日局夫人，您这番举动，是想把主持大人怎样呢？”有功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被困在江户已久，他归心似箭。
“这位大人已经不是住持大人了，”春日夫人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告着一个不可逆的事实，“而是万里小路有纯公卿后裔，有功大人。大人您，已经无法回到京都，也无法侍奉佛前了。”
“在下不明，究竟怎么回事？”有功面色一变，心知不好。
春日夫人扬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大人您，将进入侍奉将军的江户城大奥。”
“大奥？”大奥是什么地方有功很清楚，但他为男子，进入大奥要做些什么。
“正是，您将在大奥还俗，成为家光将军的侍从。”
“您可是认真的吗，春日局大人。”有功的表情快要僵硬，带着浓重的不可置信，“还俗岂是如此简单就…”
“恕老身直言，侍奉将军家光公是何等的荣耀，与此荣耀相比，区区寺院住持的荣耀，又何足挂齿。请您即刻除了僧籍，马上还俗。”
看了表情凝固的有功一眼，春日局夫人提起衣襟，退了出去，直接回了大奥，只在此留下了一众守卫。
大奥。
久居中奥的惠子甚少来到大奥，今日特地为了有功一事于大奥召见了春日局。
春日局将事情经过禀告给将军，还特地问是否要谴去几个吉源游廓游女去笼络有功。惠子对这件事很厌恶，自己的男人怎能让别人染指，“早料到他不会轻易答应的，春日夫人，我明晚亲去一趟，你做下安排。”惠子抚上自己的脸，轻哼一声。
“是。”春日局恭敬地拜退，准备明天的一切事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