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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章、白衣 ...

  •   尚京城的西北面有条玉河,这条河流经过城市一角,被诚山隔阻,走势渐缓,形成一大片镜面般的水潭,由于青山环绕,清晨和旁晚时分常有雾气笼罩,被阳光一照,朦朦胧胧,似真似幻,如仙踪遗迹,遂被人称作飘渺湖。

      每到夜间,湖上花舫林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便停有一艘花舫。船上绑着艳丽的绸布挂饰,数十个灯笼随风轻摆,从很远处便能听见船上飘出的丝竹之声,喧哗之语。

      百姓们自然知道花舫上不卖花,不过世风如此,也不会有太多人说什么。

      在飘渺湖边的某个僻静处,众画舫的风灯照不到的角落,一叶扁舟隐于黑暗之中,玄熙盘膝坐在船首,双膝上摆着古琴念恩。

      她今日并没有易容,素颜蓝裙,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挑起一缕,其余皆不合适宜地披在脑后,柔柔垂在衣裙里、船板上,笼罩在月光之中,整个人显得幽幽淡淡,说不出的清寂。

      船尾的阴影里,一名黑衣女子手握船桨,在湖面上荡出些深刻的细纹,却是静至无声,沉静而缓慢地朝挂着写有‘醉’字布帆的花舫而去。

      她眼里带笑,嘴角带笑,心里却是平静,瞥了眼船首的身影,微带些敬畏,复又看向远处的花舫,不减脸上笑意。

      她叫韩守慧,是熙卫的负责人。三年前六殿下遇刺之后,被掌司大人从暗部调出,与其他九人共同护卫执司大人的安全。她不明白身为皇女的六殿下为何会担任执司一职,也不明白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为何知晓那么多世人不知的东西。

      今日之事,司里本已经作了安排,但六殿下说来便来,事实上,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执司大人不按理出牌的行事作风,想到纤细柔弱的背影另一面的那张容颜,不由忆起众人私下谈论的某些传闻。

      夏侯国的这位六皇女长的比男子俊上七分媚上三分,就连身子骨看上去也是娇弱无力,本就是深居偏殿疗养,三年前于陋巷刺杀一事之后更是身居浅出,极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天下人自然不知其中真相,即便她也是成为熙卫后才得知当年六殿下竟是以十二岁的幼龄达‘有我’之境,悍然斩杀了两名刺客。

      何况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玻璃镜、香皂,还有香醇且性烈如火的茅台酒,世人不知是六殿下弄出来的玩意儿,但在玄冥司里像她们这些清楚内幕的人来说,心中对于这位执司大人不仅仅是对其身份和实力的敬畏,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钦佩,或者还有些说不清到不名的别样情绪。

      玄熙并不知道身后的属下正在腹诽自己的相貌或是惊叹自己的学识,她只是闭着眼睛,看也不看远处众花舫中船身最大、装潢也是最华丽的醉忘居,心里默默细数着前世看文的一些经验所得,比如悬崖定律,比如穿越定律,再比如眼前的花舫妓院之流已经成为古代文里一个几乎算是必不可少的点缀了。

      作为穿越的亲身体验者,她不可避免地对即将经历小说里的经典桥段感到一丝兴奋,只是这丝兴奋被很好地收敛于平静之下,因为她知道,今日之事,并不是游览青楼那么单纯。

      心里不禁微微生出些遗憾来。

      好看的眉忽然蹙起,玄熙微启双眸,头轻偏向一侧。一旁的长宁看到她的举动,疑惑之余,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处一艘简陋的小船正踏水而来,船主人似乎并无赶路之意,船身晃晃悠悠,很有几分饮酒之人的醉后乱步之态。

      船首有抹白色的身影,依稀间能看出是名男子。

      以玄熙强悍的目力,自然能看出男子的身形样貌。这一看之下,整个人蓦然一怔,愣住了。

      男子倾长而立,双目朗若辰星,剑眉斜飞入鬓,一身白衣似雪,宽袍绶带,长袖飘飘,腰间悬着三尺青锋,非是那种突具华丽外表的饰剑,而是古朴沉凝的古拙长剑。

      尤其是那双眼睛,并不如何皎美,却是清亮非常,如秋水,如寒星,如白玉中的两粒墨色珍珠,竟似把身周的黑暗全都掩盖,周围浓墨重彩的浮华瞬间失色,天上的明月繁星亦不能胜其分毫。

      这样的人,隐隐透出的某种气质,倒是让玄熙极为熟悉和怀念,在那个世界的武侠小说之中,常有这样一名白衣公子,或执长剑,或执羽扇,或执玉萧,往往清俊儒雅,身有绝艺。

      目光瞥及那柄长剑,她微微一笑,暗叹练武之人的身形相貌硬朗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由苦笑,自己什么时候也认定这里的男子非是温润柔美不可,莫非十五年的‘女尊’生活终是让自己受了些影响,甚至改变了骨子里的一些根本观念?

      终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看来适应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玄熙的这叶扁舟,船速减缓,安静停靠在一旁。

      男子忽然举起手中的竹萧凑近唇边,清清淡淡一缕箫音传来,震醒了玄熙神游天外的思绪。

      嘴角一勾,手指轻舒,抚上琴弦。

      长宁和韩守慧互觑一眼,同时各立在玄熙的两侧,沉默看着前方。箫声已断,琴声渐隐,远处的小船复又划起木桨,朝着扁舟所在方向而来。

      闻弦歌,知雅意。

      玄熙收手拢于袖中,唇畔浅浅一丝轻柔笑意。

      待对方的小船停在离自己三丈远的地方,她才轻绽双眸,泄出一丝浅淡笑意。这一抹笑落在男子眼中,清亮双眸不可避免地一怔,随即也淡笑起来,笑容虽轻,相较玄熙,却多了几分疏朗之性。

      “不知此处有人,在下唐突了。”男子手执竹萧,拱手致歉,双目之间尽是朗朗笑意。

      长宁看到男子眼中的惊艳之色一现既逝,双手一执一放,动作利落干脆,说不出的随意洒脱,不由一呆,而一旁的韩守慧在一瞬地怔愕之后,面上仍旧擎着一贯的亲切笑容,心里却是无比谨慎地看着对方。

      没有寻常男子见到自己面貌时而有的痴迷神色,也没有满面羞红故作腼腆,玄熙轻怔,她是知道自己这张脸之于男子的杀伤力的,骤然见到这般只是纯欣赏的‘另类’,不由有些欣喜。

      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起身与眼前的白衣男子回礼,而是有些无礼,甚至是有些傲慢地继续盘坐着,一指指天:“公子到此,莫非是为了赏月?”随后又转指一侧,笑道:“或是赏花舫?”

      男子剑眉微挑,眼前女子的一双眸子清清淡淡,多了些莫名的促狭,却并无调笑戏弄之意,他亦是抚掌一笑回应道:“这月色虽美,比起花舫上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倒是落了个冷清。”

      他如此大方,倒让玄熙一愣,看到对方在自己提及花舫时并无屈辱羞怒之色,反而是一派随意,她眼里笑意更甚。

      “我本想到醉忘居上游玩一番,但此刻节目还未开始,便停舟在此小歇片刻。”她顿了顿,发现对方眼里依旧没有厌恶之色,心念一动,忽然笑道:“公子若有兴趣,不妨一同前往?”

      男子微讶,对方虽身着朴素,但从容貌气度来看来自是身份不凡之人,又有两名护卫在旁,想来必是权贵之后。轻瞥远处的醉忘居,微一沉吟,遂笑道:“有何不可呢!小姐琴艺非凡,在下也想讨教一番。”

      听此邀请,长宁和韩守慧猛然瞪向自家殿下。一个是九年相交,一个是三年相随,何曾见过这个温和待人却是淡漠有礼的六殿下这般盛情邀请哪家公子。

      何况世人皆知飘渺湖上的花舫作何营生,而醉忘居却是众花舫中规模最大资历最深厚的一家!

      想到对方还是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男子,两人又齐齐看向对面的白衣人。

      面貌不够姣美,肤色不够白腻,身形不够柔美,但眉目间的放逸洒脱,执萧执剑透出的儒雅风流,两种气质既鲜明又极为协调的柔和在一起,的确是令人过目难忘。

      但是听到一个男子要去那种烟花之地,即便长宁和韩守慧非同一般世俗之人,也不免将他看低了几分。

      玄熙自然知道两人在想些什么,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大女子主义者,对于卖笑这种行业虽然不支持不赞同,但也不会投以白眼。世间多苦,万事皆有一体两面,并不能一味苛责这些男子。

      至于为何邀请此人同去,纯粹是她中古装小说的毒太深,觉得这样一身白衣佩剑执萧的男子就应在妓院里一笑醉红颜。

      倌船非妓院,此倌也非彼妓。

      玄熙也很清楚,但对方异于这世间寻常男子的气质让她心里微微生出些亲切感来,即便知道此事于今世的常理不合,于世法不合。但做不做在对方,说不说却在自己。况且他刚才一瞥,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夜晚时出现在烟花之地的男子,即便是江湖中人,从某种程度上看也是不可思议的事,就像在原先那个世界,有哪个女子随便独身一人逛妓院的。

      莫非此人真是来逛青楼的?想到此节,心里的怀疑不由浓了几分。

      男子静静看着扁舟之上的人,虽然明白长宁韩守慧眼里的轻视之色,却是淡笑如昔,只是敛眸时微微露出一丝怅然和不以为然。

      只见他轻身一跃,长袖轻甩,掷出猎猎风声,飘落湖面,脚尖轻点,竟是踏波而来。三丈距离,男子转瞬既至,忽然一个旋身,跃上扁舟。

      玄熙右手轻抬,阻下身旁欲压迫上前拦截的两人.眼前这一幕,让她想起当年彭战教她轻功之时,除了跳崖,便是这踏波练习,尽管当时的溪面没有飘渺湖来得广来得深,但功力不深的她还是多次落于水中,弄个全身尽湿的下场。

      微微一笑。心里甚是怀念。

      看着男子白衣翩然,举手投足间潇洒尽显,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未沾半点水迹的鞋面,赞道:“公子好身手!”

      男子还是笑,只是笑里多了丝莫可名状的味道。目光缓缓在玄熙的额面淡淡扫过,触及眉心那一点朱砂时,秋水双眸瞬间更亮了些,仿若夜间明灯,竟似将他眼中所见之扁舟木船,岸边草木,以及缥缈湖上的夜色全映了出来一般,清亮如斯,明净如斯。

      目光触及玄熙手中琴身上的梅花缎纹之后,眸中清亮渐隐,明净渐没,了然一叹:“刚才听琴音深邃幽远,不想竟是‘念恩’现世!”

      “公子识得此琴?”

      男子撩起衣摆,面朝花舫而坐,眼神竟有些恍惚。

      “‘念恩’盛名已久,只是百年前就不知所踪,曾有人断言已损坏,不想如今却在小姐手里。”

      看对方复杂莫名的神情,几丝伤感夹杂其中,让玄熙很是不解。‘念恩’五十年之前便被自己的那个曾奶奶收藏于府中,以对方二十左右的年纪怎么也不可能和它扯上关系吧。

      “鄙姓夏侯,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男子微微侧首,双眸似笑非笑,却是沉静地注视着面前浅笑连连的女子,轻声开口。

      “聂承阳。”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一声,玄熙心里犹如清溪流过,淡淡起了丝凉意,缕缕丝丝,清清柔柔。非是觉得名字取的不好,只是语气之中的想念清幽之意让她疑惑。

      不知什么样的愿想竟让这三个字里蕴含了如此复杂的心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啊!

      不由摇了摇头,摒去杂思,敛眸微一思索,手按琴弦,起指轻拨。

      琴声苍劲深邃,于虚无缥缈间尽显人生洒脱放逸之豁达豪迈,正是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黄沾作词作曲,在前世那个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每每心烦欲乱之时,她便会清唱几句。深陷世俗权谋之中,烦累厌倦之时,不由对泛舟碧波采菊东篱之天人合一返璞归真的生活心向往之,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何况一花一世界,一物一太极,心中若有净土,何愁身处囚笼。

      她不是道门中人,也并非学佛之人,她爱世间的繁华富贵,爱一切可供享受之事物,与其担忧明天,不如过好今天的日子。

      既是世间尘沙一粒,何羡天上繁星多皎!

      不由朗朗一笑。

      “此曲可是《沧海一声笑》?”

      手指一顿,琴声噶然而止,玄熙霍然睁眼,直直看向对方,这首曲子她不是没有弹过,却从未把名字告诉任何人。当看到对方眼里忽然而现的惊喜,并非惊艳之时,不由心神剧颤,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刚要开口,此时熙卫的一名下属忽然划舟而至,跳上这艘小船,轻声与韩守慧说了几句。

      韩守慧微一皱眉,看着正与白衣男子相谈甚欢的玄熙,稍一迟疑,还是走到她身旁,隐晦说道:“小姐,节目就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章、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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