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一笑倾城》不寐将军

2、寄人篱下苦难言

　　六年后，黄府凝霜院。
　　林嫣坐在海棠树下的圆桌前，两只小手灵巧地缠着穗儿，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却是满脸的认真。
　　缠了一个，林嫣把穗儿随手放回针线匣子，抬眼望向院子里四方的天，难得露出一脸怅然，“六年了。”
　　一旁的侍女估摸着十一二岁年纪，样子很是沉稳，也跟着道，“是啊，六年了。”
　　六年前，当今圣上一道圣旨，让门第不高的林家一跃成为新显贵。然又是一道圣旨，将他们从天上摔到了泥地里。
　　杨山县的县令？这是个什么官——天高皇帝远，上边是权大不出力的令尹，下头是三餐不继的贫苦老百姓。
　　这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好了算上头的；办不好，就得治你的罪。而且，从三品的尚书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县令，这本身就是十分羞耻的一件事。更何况，皇上的意思，是让整个林家一起陪着过去，美名其曰互相有个照应。只有林家人自己明白，这是断了他们回来的路啊！
　　当时，走是无法避免的。只是这刚刚出世的小小林嫣可经不起遥远路途的颠簸，怎么办？
　　还好，林老夫人修书一封，托人悄悄送入了黄府。与书信一同进去的，还有一个用上等锦缎包着的小小婴儿。
　　黄老夫人展信一读，险些晕厥。她最疼惜的幺女，竟就这样去了！女婿一家被贬谪，留下她可怜的外孙女。
　　黄老夫人当即表示收留了林嫣，对外则称林嫣是她一个恩人的孩子，托她照看几年。
　　黄老夫人发了话，黄家大夫人李氏纵有千般的不满，也只能尽数吞下。不过好在林嫣乖巧，不哭不脑，是个省心的。见了人，还常常乖巧的一笑，是个惹人疼的孩子。
　　对外，林嫣只是个十分乖巧省心的孩子，这给了黄老夫人亲自教养的由头。而在黄老夫人自己的院子里，林嫣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一岁成诵，三岁能书，遣词造句竟有几分样子。
　　黄老夫人心里欣喜，却无论如何不敢让林嫣在外头表现。圣上的旨意是让林家一同陪去江南的，她收留林嫣说大了是犯上的罪过，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承受的。好在她掌了黄府多年的权，不让一点消息透出去的办法还是有的。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黄老夫人千方百计要护着自己嫡亲的外孙女，也抵不过上天要来收她的命。她的身子骨不算硬朗，还要承受丧女的打击，终于在林嫣四岁的时候驾鹤西去。
　　黄老夫人虽有不甘，也只好把大权让给了老大媳妇李氏。她知道这是个不安分的主，又在弥留之际给林嫣做了一通打算，这其中，林老夫人当年随着书信一起送回来的嫁妆就直接留给了林嫣，又亲口吩咐让林嫣自己住在黄霜出阁前的院子凝霜阁直到六周岁，逼着李氏点了头才放心西去。
　　于是就有了林嫣住在凝霜院里的结果。她身边人都是黄老夫人精挑细选留下的，她身边的彤鹊就算一个，也算能守住林嫣院子里头的消息。只是人走茶凉，丫头们不会一直跟着，一些大点的都被李氏寻了由头放出去嫁人，又陆陆续续安了一些人进来，这凝霜阁内，竟没有多少自己人了。
　　林嫣自然是清楚的，虽然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到底是天资聪慧，没多久便在众人面前装傻充愣了起来，目的，是让李氏放松对自己的戒备，好让自己能松一口气。她的做法是有效的，没多久那些眼线就不再日日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不时的瞄上几眼。
　　林嫣现在的身份是黄老夫人恩人的女儿，按理是不用戴孝的，只是她毕竟是老夫人嫡亲的外孙女，不戴孝说不过去，只好对外说感念老夫人的养育之恩，将孝期缩了一半。到了出孝日，离她六周岁的日子也不远了。那个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这样一个地方……
　　林嫣收回了视线，站了起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不料有个侍女正一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指使着屋里的丫头们干活。门口还站了几个似乎是过来瞧笑话的。
　　林嫣一副惊讶怯懦的表情，手里一块小方巾搅啊搅，咬着唇半天没敢问出声来。
　　彤鹊就不一样了，她是老夫人放到林嫣身边的一等丫头，原该护着主子，何况这院子原该她管，何时轮到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丫头指手画脚？
　　屋里的丫头们见到她进来后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愣愣的看着屋里的情况，那个侍女却仍高抬着下巴，见指挥不动丫头们，竟是上前要打。
　　“住手！”彤鹊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抓住那个侍女的手，那个差点被打的小丫头就瑟瑟发抖地跑了开来，躲在了另外一个小丫头后头。
　　那个侍女转过身来，倒是生了张伶俐俏皮的脸。她一看见彤鹊，嘴角就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手也一把甩开了彤鹊的手，“哟，这不是彤鹊嘛。在恩人小姐这儿做一等丫头，是不是很风光啊？”
　　林嫣说是老夫人恩人的女儿，老夫人在时尚没人敢耍嘴皮子，可老夫人一走，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尤其是黄老夫人没说过那位恩人的身份，让人不禁就猜测那是个无名小卒，连带着对林嫣也不耻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林嫣一个无名小卒的后代，能在黄府住着享受小姐待遇，那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对林嫣尚且如此，待林嫣身边的丫头那就更不必说了。这一众丫头除了彤鹊是老夫人所托，剩下哪个不是犯了事被塞进来将功折罪的？是以风光没有，耻辱倒是有的。
　　彤鹊要在这样的环境下能护得林嫣周全，除了她原是老夫人底下的有些手段，剩下的可全靠她那温良和善的脾气了。
　　彤鹊无视那侍女阴阳怪气的强调，淡淡道，“彤鹤，你不在夫人底下好好伺候，来我们院子里做什么？”
　　不 提这个还好，一提就让彤鹤脸色一青：她好不容易在夫人底下混出点名堂，居然就让人无端陷害了，一杯茶水上错，惹了夫人生气，竟将她罚到这来受罪。在她看来，林嫣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说不定是一个叫花子生的，身边指不定比她还低，哪里配让她去伺候！
　　但木已成舟，她可不能让别人看低了去，便又把脑袋仰得高高的，“哼，夫人看你们这乱得很，让我来这来整治整治。今儿起我就是这儿的大丫头，你们有什么事儿可都得报过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