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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儿童相见不相识 不请我回去 ...

  •   因是夜路,展昭不敢让浅书自己骑马,索性把他抱在前边两人同乘一骑。浅书一路上颠簸着,好容易清醒起来的脑子重又变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几次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也不知道他第几次被展昭敲在额头上叫醒之后,浅书终于听见了展昭的声音:“到了。”
      浅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绵的青山。江南不只是水多,山也是多的,一片连绵的青山本不足为奇,但是这座山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坟茔,或苍白或黝黑的石碑或是鳞次栉比地聚集在一起,或是零零散散地立在一旁。
      “夫子……”浅书从马上下来,扯着展昭的衣袖。
      “害怕了?”展昭从面前的一片坟茔上收回目光,揉了揉浅书额角有些微红肿的地方:“不要紧,这都是夫子的先人,不必害怕。”
      浅书点点头,仍是不肯松手。展昭从林林总总的墓碑中穿过,在一个合葬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先父展辉。先母郑天希。
      展昭的父母在此长眠。
      展昭凝视着青黑色的墓碑,上边已经附了一层灰尘。他跪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到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极尽虔诚。
      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只有五岁,青涩粉嫩的年纪,被师父带回山上,如今再回来,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身后带着一个堪当自己儿子的少年。
      他的记忆都已有些模糊,只是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年江南竟是难得的飘起雪来,他蜷着小小的身子看着父母的亲戚朋友忙前忙后,外衣外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孝衣。师父踏雪而来抱起他,来在父母灵前,对他说,再看他们最后一眼吧,然后我带你走。
      明明是一家人一起中了毒,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小小的展昭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两个苍白的牌位,跪在蒲团上缩成一团,爆发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次痛哭。
      事出突然,大人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却最终只是确定展辉夫妻双双殒命之后,才注意到展昭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雕塑。这几天来无论谁哄谁劝他都好像浑然不觉,然后在今天突然爆发。
      没有人知道他那些难熬的日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突然就触动了他的心弦。女人们看着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拿帕子捂着嘴红了眼眶,男人们抹了把脸转身看着院子外边起起落落稀疏的飞鸟。
      什么是死亡呢。那是最临近绝望的时候,是再也听不到的呼唤再也看不见的双眼再也感受不到的温度。
      在山上的时候展昭试图寻过短见,被师父发现后差点抽死他。他说你这么做,可对得起你爹娘拼了这条命救下了你,可对得起为师把你带回来视如己出?
      展昭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碑上的纹路,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现在只是青石板上冷硬的线条。他想起母亲抱着年幼的他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摇篮曲,想起父亲在月下舞剑摸着他的头欣慰道,昭儿以后定会比爹爹厉害百倍。
      突然就很想放声大哭一场。为那些年的阖家欢乐,为那些年他曾错过的无法挽回不可弥补。
      因为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所以他才会对浅书如此上心吧。他明明有父亲有母亲,却孤孤单单好像孑然一身。所以想要努力的对他好,想要他在做出某些不可逆转的决定之前,能想到自己曾经对他的诸多期盼。
      展昭身为御前三品带刀护卫,能随意入后宫行走,是以早在浅书为皇上挡了毒箭命在旦夕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了他。那时候的浅书虽是虚弱地倚在床头,整个人确是绷紧的,好像一张搭上了箭的弓。展昭只在经过的时候瞥见了他默无表情的侧脸,竟不知怎的有些记挂。
      直到再次见到他,他嬉笑怒骂真正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展昭无法把面前这个时时惹事的浅书和那个躲在萧寂竹林阴影后的人联系在一起,却被时时提醒着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
      既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干脆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就当做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开封府衙门前,他跳下马笑得眉眼弯弯:“我是赵旸,你们叫我的小字浅书好了。”

      “夫子。”浅书站在展昭身后轻声唤他,他看着展辉夫妻的坟茔不知怎的有一种钻心剜骨般的难过,却依旧挺直了腰背站着,他是皇子,能值得他低头的人世间屈指可数。
      展昭默默地想着,爹,娘,这是我的徒弟。他虽然不是最聪慧的也不是最听话的,甚至他可能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我,可是我想认真对他。
      我想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没事了,你不必担心。”展昭恭恭敬敬的叩了几个头,终于站起身来,把方才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习惯性的揉了揉浅书的头发。浅书见展昭面色缓和,这才仿佛长舒了一口气似的。
      “昭弟?”一个怯怯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还犹自带着哽咽。展昭回过头,只见一个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妇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胳膊上还挎着一只装着祭品的篮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晟晟姐?”展昭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昭弟,我是晟晟,我是你的堂姐晟晟。”女子抹着脸上止不住的泪水,又惊又喜。
      “你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展昭看她形容狼狈,关切道。
      “昭弟,自你五岁离家,我们也有二十几年没见了,这其中种种,也是一言难尽。”唤做晟晟的女子绞着手中的帕子,面上愁云遍布。
      “这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位夫人还怀着身孕,夫子,我们换个地方吧。”一听一言难尽,浅书就知道肯定是要长篇大论,不找个地方沏杯茶润嗓子没准都过不去。
      “这位是?”晟晟扭头看着浅书:“昭弟,你已经……”
      “他是浅书,我的学生。”展昭解释道,“他说的有道理,我记得你家在附近,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踏足,不请我回去坐坐吗?”
      晟晟的帕子已经看不出样子,浅书递上了自己的帕子,晟晟接过来把脸上的水渍擦干,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好,我父亲年前已经过世,这时候母亲应该在家。”
      “苍叔也过世了?”展昭回过头看着连绵的青山,不知有多少白骨埋在其间:“世事无常,等此间事了,还要劳晟晟带我祭拜一下。”
      晟晟的故事,是关于她女儿的。她十四岁嫁人,次年生下一对龙凤胎,夫君在他们十岁上过世,儿子邵义参了军,女儿邵霜十五岁时嫁给了临县的一个中等人家,现如今已经怀孕有八个月了。
      “怀孕是好事啊,难不成还有人不盼着得个子嗣的吗?”看晟晟止不住地叹气,浅书忍不住插嘴。
      “诚然是盼着这个孩子的,可是霜儿的婆婆是个厉害的,看霜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就动了要给儿子纳妾的念头。”晟晟整个人好像苍老了不少,鬓角隐隐看得出些许白发。“霜儿的夫君又是个极孝顺的,他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先还哄着霜儿,后来霜儿执意不肯,就冷起脸来,霜儿也是个烈性子,干脆就自己跑回家来。”晟晟说着又要落泪:“我公婆都随着大伯住在外地,家里只有我和我母亲两个人,劝也劝不住,她日渐消瘦我们又止不住心疼,确确实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霜儿堂姐做的没错啊,为什么要劝她?”浅书自来熟得很,这会儿已经一口一个堂姐叫上了:“我看就留堂姐在家里住着,到时候生的是他的孩子,看堂姐夫坐不坐得住。”
      “你还小,有些人情世故你不懂。”浅书看起来显小,晟晟也就真把他当个孩子:“出嫁的女孩子家哪有住在娘家不走的?除非是被婆家休了,更别提把孩子生在这里。”
      “叔母在哪儿呢?怎么回来一直没见到他?”展昭给晟晟倒了杯茶,问道。
      “她在后院里陪着霜儿呢,看我,一说起话来竟把这个混忘了,你回来理当给娘说一声的。”晟晟说着就要往后院去:“昭弟你先坐一会,我去请娘出来。”
      “好。”展昭点点头,转过头来就看见浅书拧着两条修长的眉毛。
      “怎么了?”展昭把茶水推给他:“又这么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展昭早已从方才拜祭父母的伤感中恢复过来,这时候已经能和浅书像从前一样相处。
      “忧国忧民轮得着我吗?夫子你的学生几斤几两你不知道?”浅书切了一声,转而就沉了脸色,颇有一番悲春伤秋之感:“霜儿堂姐果真是烈性子,她的夫君是谁,我倒想让望舒替我去好好拜会拜会。”
      拜会这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知道你爱打抱不平,我就不管你了,毕竟要是我对付他,不免有欺负小辈的嫌疑。”展昭想到晟晟难看的脸色,两条剑眉也不由得紧了紧。
      欺负他展家的人,真当他是吃素的不成?
      浅书喜笑颜开地上来拍展昭的肩:“夫子你早说啊,我刚刚还在担心你骂我会误了此行的大事。”
      “你要是拖拖沓沓真把大事误了,你这个担心就是真的。”展昭觑他一眼:“就算杨将军他们大队人走得慢,我们也不能太放肆了。”
      “你肯定是担心回去之后包大人说你带着我损公肥私!”浅书严肃地指着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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