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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系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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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敬荏忍不住了。
在长安被送上刑场时,她凭空出现在了牢笼里,吓了衙役一大跳。
她不顾身后拔出的雪亮的长刀,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小道士。
敬荏也被折磨得不轻啊。
“这些天,我一直在暗地里看着你。你让我安置那些难民,我便将他们转移去了一处世外桃源,你让我离开,我做不到,”敬荏反手接住身后呼啸而来的一把刀,顷刻斩断,“小道士,我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信得低着头没有说话,满头的乱发和破烂的道服显得他格外地丑陋不堪。
愚昧的平民开始惊慌失措,人声开始沸腾,他们一面叫嚣着“妖孽”一面惊恐地转身逃走。官兵们看到这一幕也吓得说不出话,想要逃走却又碍于官家面子,双脚竟挪不动道了。
我不知道此刻我的表情是怎样的,或冷漠,或鄙夷。
“敬荏,带我走。”
仿佛得了天大的旨意一般,敬荏霎时幻化为一道暗红色的狂风,卷起了蜷缩着的信得向天边飞去。
“妖道!妖道啊!”
“快跑啊!咱们京城进妖怪了!”
终于,连官兵们也作鸟兽散了去。
他们在害怕什么呢,分明是他们的错,却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以往我下凡来都是去找友人叙旧,或者单纯地享乐,却不曾想过这人间竟有如此丑恶姿态。
我一路跟着那道狂风疾驰,终于在一处山林停了下来。
信得飘飘然落地,仍然消沉着。敬荏慢慢地化为人形,也沉默地看着信得。
“谢谢……”蜷缩着地一团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话。
“敬荏,”良久,信得才终于抬起他虚弱的头,“我错了吗?为什么我错了?这么多年以来我坚信的大道,都是错的吗?”
敬荏在听到这句话时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骤而又转作柔情,张了张口却将嘴边的讽刺都咽了下去,换作了“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以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她蹲下身子,轻轻地将信得颤抖的双肩抱进温柔的怀抱里。
老实说,信得有点傻气。他的傻气给了他劫数和磨难,却也给了他幸福和安乐。
俗话说得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幻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我看到观虚老儿出现在了这里。
也对,敬荏的结界在观虚老儿面前确是小儿科。
他带着玄静道观的众弟子,和京城手持雪亮长刀的官兵们站在敬荏和信得面前,庄严而虚伪地劝说着信得,让他跟自己道观去。
信得站在敬荏身前,自认师父自然是明事理的人,便回答道:“师父,徒儿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徒儿救助染了瘟疫的百姓,却被无知的愚民相传是要改朝换代之人。敬荏虽是蛇妖,千百年来潜心修炼,从未害过任何人。师父,您说,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
“信得,我念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看在师徒情分上我也绝对不会伤你分毫。让我取了这蛇妖的性命!”观虚说罢,便将手中的法器高举。
我看到信得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我知道,观虚是他最后的底线。
为什么?我也一样地不可置信。为什么观虚要这样做?
我想去看看观虚的内心,却无奈自己身处隐天镜的幻境中,无法施展这法术。观虚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信得制住,下令众弟子毁去敬荏千年的修为。任她如何能耐,却终是抵不过道家法器的厉害,顷刻间被毁去了内丹,打为了原形。
“敬荏!敬荏!”信得开始慌了,他拼了命地想要去救敬荏,却没有办法挣脱开观虚为了关住他设下的牢笼。
信得疯狂地拍打着牢笼,嘴里不停地叫喊着敬荏的名字。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不远处的观虚,大声叫喊着:“师父我错了!师父我错了!求求您放过敬荏吧!我求求您!”他绝望地跪着,机械地拍打着牢笼壁。信得原本清秀好看的脸变得狰狞和绝望,瘦弱的双臂上布满了伤痕,新的,旧的,重重叠叠。
敬荏变回了一条小蛇的模样,盘在观虚的照妖镜上。
修为都连着记忆,千年的修为被毁尽,她怕是再也记不得信得了。
难怪,我看敬荏的记忆时如此琐碎混乱,竟是这个原因。
信得终于摊倒在地上,全部的信念已然崩塌,他再也不复一个完全的人了。
后来的幻境都是片段地,琐碎的。也许是因为信得的精神变差了,疯魔了。可观虚却不想放弃这个徒弟,他还是很喜欢信得的,所以一直在替他治病,却总是不见好。敬荏被观虚放在后山的莲池里,反正也被毁了修为,每日派人去放点食物在后山便可,完全不用担心她出什么幺蛾子。
终于有一天,这幻境消失了。
信得死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这黑暗来的很突然。但既然我看的是他的记忆,记忆消失了,应该就是死亡了吧。
我从这幻境里出来,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
窗外的天还是清晨的天,原来不管我在梦境里待多久,外界的时间都不会变吗。
敬荏如此一来信文,他不在一会儿就会发疯,也是因为在信文身上有信得的魂灵吧。
我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观虚一定要置敬荏与死地。
正当我思考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师父!师父您起了吗?”是长安啊。
“起了,”说罢,我慌忙戴上遮容帽便朝着门口走去,开了门,就看见两张紧张的小脸凑了上来,“怎么了,什么事?”
“师父,后山的蛇妖发疯了,正在闹腾呢,观虚道长带着道士们上后山去了,我和婉儿就来找您。”
敬荏不会是想起了什么吧,这么想着,我便也跟着他们出了门。在踏出门的瞬间我调转了方向,跑去观虚老儿的房里将信文的铃铛给扯了下来。婉儿和长安都不解我的做法,我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就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们上了后山。
刚刚用了这么久的隐天镜,怕是今日也不能再施法了,我便只能带着他俩大步地爬山。
还没到后山口,我就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信文呢?他今日为何不来!?为何不来!?”是敬荏的声音。
我快步上前走到观虚老儿身旁,手里紧紧地攥着铃铛,隔着白纱瞪着他。
观虚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朝着敬荏的方向施了个法,将她关在了笼子里。
噢,笼子。
“观虚,我看过信得的记忆了,”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我依然要用淡然冷漠的语气,“我有两点不懂。为何你一定要置敬荏于死地?信文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观虚说:“信得死后,我找到了他飘荡在世间的散魂并将他封在了系魂铃里。但散魂必须要有可依附的东西才行,我便找来了在路上捡到的小孩,也就是信文,让他佩戴在了身上。我以为信文会慢慢地像信得,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般痴呆的样子。”
我听后很生气,大骂道:“你以己之私,做出这般害人之事,竟还敢说自己大道为先!?信文不过是个孩子的身体,却要承受两份力量,他不死也算是命大了!你千年的道行都喂了狗吗!这点道理都不懂!?”
观虚没说话,继续盯着敬荏看。但我看到他的脸色很不对劲,悲伤地,无奈地,却努力隐忍着。
他有意回避了第一个问题,但也没差,我自然有办法可以知道原因。
敬荏放弃了挣扎,冷漠地看着我。
我对观虚说:“你要杀她,却只毁了她的道行,将她养在后山,让有着信得魂灵的人照料她,是因为愧疚吧。”
我没有再理会观虚,自顾自地走上前去,将系魂铃抛出,它便被我定在了半空中。
敬荏呆呆地看着这个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铃铛,像个孩子见着新玩偶一般。
“敬荏,你认识他吗?”
敬荏没有说话,依然呆呆地看着铃铛,忽而又看向我,满脸的迷茫。
“他叫信得,是个道士。曾经受到千夫所指,是你把他救了出来,但他却没救到你。”我慢慢地说着,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一样。我感到很悲伤,很难过,好在白纱遮住了我全部的表情,给了我最后的面子。
“你要记得他。”
敬荏看了看我,终于是安定了下来。然后又喃喃道:“信得…?”
突然,浮在空中的铃铛顿时金光四射,瞬间便归为了虚无。
原来停留在世间的不是信得不安的散魂,而是对敬荏的执念。
我偷偷地瞥了一眼观虚,之间他早已老泪纵横,表情变得狰狞苦涩。
观虚将牢笼打开,敬荏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看了周遭一眼,便飞也似地朝着山下的地方飞驰而去。
我知道,她要去找信文。
当晚,信文便失踪了。此后两天,我便带着长安和婉儿下了山。当天晚上,我用隐天镜看了观虚的记忆。
原来他是受了当年的皇帝所托要置妖道于死地,皇帝许诺他保玄静道观香火不断,道士们吃穿不愁。而观虚也觉得信得一事无论对错,都很影响道观的名声,便答应了此事。
牺牲了信得和敬荏,换来皇权巩固和道观的百年繁华。
为了缓解心中的内疚,观虚没有杀掉敬荏,反而将她养在后山莲池——这日月精华最汇集的地方,想来也是希望敬荏能过早些恢复然后离去吧。在信得死后,观虚在极地出找到了信得飘荡的执念,并将他封在了系魂铃里。后来,观虚闭关思过三百年,直到十年前出关时在街边捡到了流浪的信文。他看信文多少有些信得的影子在里面。不免有想起当年的事情,便将系魂铃挂在了信文的身上,从此把他当做信得的替身。
难怪观虚难以启齿,这般心思确实折了他的面子。
不过我也决定暂时不再去道观,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
在踏出道观时,我朝着远方望了望。
在飞鸟离去的地方,也许住着敬荏和信文吧。
“姑姑,走了。”前方的婉儿呼唤着我,我答应了一声便朝着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