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隐天》尘世里

8、系魂（一）

　　“姑姑，你抱回来的那个道士怎么会晕倒呀？”婉儿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坐在我身旁。
　　“不知道那个老头在搞什么鬼。”我抿一口这绿茶，然后将茶杯放在了桌面上。茶叶忽而聚散，忽而沉浮。
　　此时长安正从外面回来，天色已晚，他披着月光而来。双手提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将它放置在婉儿面前，说：“婉儿，你先吃点吧。”
　　婉儿听后立马眼角上翘，盈盈地笑着：“真是个傻子，我同姑姑都是天上的神仙，哪里需要这人间的食物呀。”
　　长安听后有些窘迫地将双手缩在了身后，紧张地看着我，我也全当没看见。小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我一面品茶一面想着要如何进入一个完整的环境里。每次都只能看见片段，却丝毫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信文的身子多少都受了信得魂魄的影响，才会如此痴呆。要知道，这世间最恼人的便是你分明知道有人瞒着你某件事，却没办法知晓这事情的始终，实在是令人烦闷。那观虚老儿又不肯告诉我，还偏偏叫我自己去看，这不是要挠人心肝吗！谁知道他究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思过片刻，我便去休息了。今天实在是乏累，再动用些法力我怕是要归去了。

　　翌日清早，我感觉到身子舒爽了，便在房里对着隐天镜施了法，心里默念着信得的名字，生怕又只看到片段或看到的直接是信文的记忆，这就很麻烦了。
　　待我睁眼后，又看到了久违的白色景象。
　　然后渐渐消融，幻化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
　　我站在人群中，能感知到周遭行人的轻微碰撞，甚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热度，都如此的清晰，不过在这幻境中没人能看到我。
　　我在人群中走动着，不消片刻，便看到了身着灰白色道服的信得和一身紫红色长裙的敬荏在前方缓慢行走着。
　　“小道士，我们还要走多久？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下来？”敬荏很不高兴地朝着信得大吼着，眉头微皱，也是相当好看。
　　“这儿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我们要去前方的徐城，那儿正闹灾荒，而京城的人却不管不顾，只求他们的享受。我们再不去帮他们，还有谁能帮他们呢？”信得也没回头，自顾自地走着。
　　敬荏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小道士，你为何要济世啊？”
　　“天下大道，终极于一，我从人间来，到人间去，这是应当的。”
　　“……什么玩意儿。”
　　我一路跟着他们，看着敬荏十分不屑地埋怨着信得和这凡世，而信得也不恼，温柔地，耐心地回答着敬荏的话。
　　等到了那徐城时，我才知道为何信得这么执意要下山。
　　这里同方才的京城完全不一样，四处的尸体，飞舞的苍蝇，还有破烂的城墙，周遭的景象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遭遇。
　　“徐城在一年前曾遭遇一场瘟疫，从此这里成了一座死城。活下来的都多少染了些病，若是长期地治疗，兴许还有治愈的可能，但自从那场瘟疫后，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帮忙，连皇帝也放弃了这座城市，任它自生自灭，”信得停了停，又难过地说，“其实这种瘟疫只会通过水来感染人，若是不喝那井里的水，是不会被传染的。而那些官场的人，整日奢靡享受，从未关心过百姓的生活。如今百姓受苦，他们却宁愿干脆地放弃也不愿意施以援手。原本这些尸骨，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敬荏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尸骨，甚至还有些鄙夷的神色。
　　“你们人类真麻烦。”说罢，她便直径走了进去。
　　我看到了他们在这幻境里差不多半个月的生活，每天都是千篇一律地过着。信得上山采药，为那些得了瘟疫的人治病。敬荏替他忙活些他忙不过来的事，例如捣药，煎药之类的活。
　　真难想象，想来冷峻高傲的一个蛇妖竟会愿意为了一个凡人屈尊到如此地步。
　　我偶尔也会看到信得在墙角处偷偷牵起敬荏的手，如蜻蜓点水一般地吻上她的手，然后有些尴尬和羞赧地看着她笑。信得的性子如此温文尔雅，笑起来自然清秀好看。敬荏也只是抬头看着他笑，脸上有些羞恼，却也不挣脱。
　　正当我想从幻境中出去时，幻象突然有了变化。
　　某日，有好些个穿着官服的人蒙着面来到了徐城。蒙面该是怕受到这里的瘟疫感染吧，我在心里鄙夷了一下这些人。
　　信得走出城门询问情况，敬荏便跟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眼前的凡人。
　　“官爷因何至此啊？”信得小小地作了个揖，以示最基本的尊重。
　　“皇上听说近来徐城有一道士在驱赶瘟疫，便派本官前来视察。”那人说到“皇上”二字时，还朝着右上角凭空双手合十摇了摇。
　　信得笑着说：“小道我初入江湖，不懂世道。听说这徐城闹瘟疫，便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没想到竟惊扰了皇上，实在是小道的罪过。”
　　那人冷笑了一声，又道：“这民间盛传徐城出了一个活神仙，身边带着个女子四处替人看病，闹得满城风言风语。也有人说，这活神仙是要颠覆江山，重塑社稷啊。”他的语气愈发阴冷，敬荏的眸子一暗，正准备出手，却被信得按住了。
　　“官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请你吃牢饭的意思！”说罢，那人一声呵斥，周遭的人立刻将两人团团围住，妄图用手里的兵器将他们困住。
　　敬荏着实忍不住了，便一阵发力，将周围的人都撞击开，想带着信得走。
　　信得挣脱开敬荏的手，并将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冷静地说：“敬荏，你先走，要接着为他们治病。我先跟他们走，看看是因为什么罪名要将我抓捕入狱，若是冤屈，自然能真相大白。别因为我而伤了人，毁了自己千年的修行。”
　　身着官服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十分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二人，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
　　！你们两个妖孽！为祸人间！害人不浅！还妄图谋朝篡位！来人啊，给我抓住他们！”
　　敬荏很不服气地看了信得一眼，便无奈地转身离去。
　　“傻道士，我不管你了！”霎时化为一阵暗红色的风暴离去。
　　我看着信得在我眼前被一个一个的人埋没，这幻象也逐渐地昏暗起来。
　　原来是信得和敬荏在徐城的事给人四处传播，将他们塑造成了活神仙。那些不满意当下朝政的人便跟着说了闲话，将活神仙要颠覆朝政的事吹嘘得有板有眼。原本只是行善，却点燃了庙堂和平民只见的导火索，顷刻爆炸，却只炸伤了毫不知情的信得和敬荏。
　　我跟着信得去了牢房，看着他被各种审问拷打。
　　最开始他还一直相信，他帮助过的人会来帮助他，他相信所有的冤屈终将大白于天下。所以在当天晚上敬荏偷偷来找他时，他将敬荏赶走了，满口说着坚信天下自有公理，即便是这乌烟瘴气的京城也总会有好官清官听闻这些事情来为他做主的。
　　我和敬荏的表情一样，十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天真的道士。
　　我原以为他是聪慧的，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愚拙，并且顽固地不可救药。
　　“臭道士，那你便去死好了。”敬荏再次愤愤地离去，至此再没来过。
　　我看的是信得的记忆，自然不知道敬荏后来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她一直就在附近，每次信得被拷问得过猛了，她总会在暗处略施法术悄悄地替他疗伤。
　　再后来，没日没夜的审问和拷打令信得有些疯魔了。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天下大道是否是正确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信得很惶恐，也很紧张。我知道他很想出去，但是又不想怀疑自己一直坚持的真理。我看到这两天他一直在暗地里嘀咕着：“到底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大道？什么是大道？我错了吗？”
　　他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疯了。
　　在无尽的折磨后，信得将在明日午时被当街斩首。罪名，妖言惑众乱国。
　　妖言惑众？他做了什么事情妖言惑众？一个才及冠的小道士，不过下山才四个月，每日救人济世，却最终落了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我看着信得在囚车里，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角
　　看热闹的人们都自觉地排成了两条道。也许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但看热闹不嫌事大，便也跟着些人开始叫骂了。
　　仿佛信得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一般。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完结这个故事啦。希望大家会喜欢曲璃这个有点些小缺点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