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敬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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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观虚老头谎话编得这样溜口，我还真是没想到。
从他房里出来后，我便去了婉儿住的地方。推门进去时，发现长安也在那里呆着，俩小孩正在玩着角色扮演，一个演初入人间的小妖精，一个演不慕凡尘的小道士。两人热热闹闹地打笑着，全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咳。”我小小咳了一声，他俩才停下来。
“姑姑方才去哪里了？”婉儿一声铃铛响朝着我奔来，听得我心情舒畅。
我低头答道：“我去了观虚老儿那里，问问那莲池蛇妖一事，结果他竟乱说一通，不知道这老道在隐瞒什么。”
“师父，”长安也走了过来，“那后山的女子是蛇妖呀？她为何会在这道观的后山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凭她目前的道行，再放任下去不管，这山下的人可是要遭殃了。”
长安问我：“那为何这玄静道观的人不去除妖呢？”
我也不知道。
看这架势，观虚老儿是不打算告诉我实情，他也并不打算除了这蛇妖。这其中必有隐情。不如我去找那喂养蛇妖的信文，听听他的说法。
“你们就好好在这道观里呆着，哪儿也不准去，知道了吗？”我说的是两个人，其实是朝着婉儿的方向说的，毕竟在天庭上修炼了八百年，即使是鬼胎出身现有的些小法术也足以保命。况且这是观虚老儿的道观，寻常妖魔怕是不会来这里寻死，我最为担心的便是那怒嗔寻了踪迹找到这里，到时必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这么想着，我便出了门，朝着后山走去。
待我再次到达莲池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正落在这莲池东方，如团火般在这水面上燃烧着。
这时，我看见一个小道士站在池边，正向下望着什么。
这道士倒是与寻常道士没有什么不同，也是一身灰蓝色道袍，头上扎着个高高的发髻，身子有些消瘦单薄，仿佛这衣服是挂在他身上的一般。
“这位小道友，你可是叫信文啊？”我掀起白纱的一小角，试探性地问了问。
那人愣了愣，然后惊恐地转身。
一张很普通而青涩的脸，像是见了帝王一般地诚惶诚恐。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碗，里面装了些东西，太远我也没看清是什么。身子骨的确孱弱，随便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到似的。他的腰间有个铜黄色的铃铛，用红穗缠着挂在腰间。在转身时还发出了“叮铃”的响声。
“你莫怕，我是观虚道长的朋友，姓曲。你应该不常下山，所以不认得我。”我连忙解释，生怕这孩子再受了惊。
他似乎信了我的话，有些呆滞地看着我，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右手缓慢地伸到脑后挠了挠头，接着说道：“曲道长上这后上来作甚？为何师父没陪着道长来？”
“只是听观虚老儿提起过这后山莲池，千年花开不败，所以想来瞻仰一下。现在的时间正是饭点，我也不好意思耽误人家吃饭，便自己过来了。没想到这后山还有个小道士，你怎么不去吃饭呢？”
信文愣了很久，双目时而飘忽着，这思绪好像飘了很远一样。但他仍然有些提防我，头慢慢地低了低，左手的碗也悄悄地在往身后移动。
我感觉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反应怎么这样慢，脸色也苍白，和前山那些个精神饱满的道士很是不同。
他似乎很犹豫，嘴巴张了张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照这样下去，怕是等天又亮了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我便暗自发力，手上凭空出现一面灰色的镜子，一道白光闪过，我又来到了那个不知何处的白色空间。
周遭白色渐渐如冰雪般消融，化成了一个生动的景象。
咦，我咋还在后山？
正当我纳闷时，便看见那莲池里冲出一头浑身紫黑色皮肤的巨蟒，朝着我吐着鲜红的信子。
妖孽，我在心里叫了声，便准备施法制住它。我的诀还未念完，一个小道士就从我身后直直地穿了过去，朝着那巨蟒跑去。我立刻顿住，右手发出的白色光芒霎时不见。
我急忙上前去，发现这小道士便是信文呀。他将手中小碗里装着的食物递给巨蟒，巨蟒也很乖地低头慢慢吃着。
“慢点吃，慢点吃。”信文温柔地笑着，双手坚定地捧着小碗。
这是这孩子多久以前的记忆了？那时他还挺正常啊，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倏地，这周遭的景色又开始消融，像是雨水从这记忆的房子里成股流下，缓慢地聚集在我脚底，然后又如墨般散开。正当我疑惑为何我又回到了这一片雪白的空间里时，我仿佛突然掉进了一个洞里，开始不住地下落。周围一片雪白，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自己在下落，却不知要落到何处。
我的白纱和长发混在一起扰了眼，待我好不容易艰难地拨开它们，却看见一个身着灰蓝色道服的男子站在我头顶很远的地方，并且随着我的下落，他正在不断远离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看我的眼神，疑惑地，冷酷地。
我没空去想那人到底是谁，只是在纳闷我到底要掉到哪个地方去。
正想着，我便轻轻地落了地。
说是落地，其实不过到了另一个满眼雪白的地方。
又是一段冰雪消融，这次看到的景象却是不一样了。
我看到了一身道服的信得，他正牵着一名妖娆的女子，小步地踏过小溪上露出水面的几块石头。
那女子一身紫红色长裙，身披轻柔的暗紫色长纱。乌黑的长发被随意地缠在脑后，也有几丝未被整理好的头发从耳前垂下，飘飘然晃荡着。
仗着这幻象里的人都看不到我，我便走到前方，正经看了看这女子的容貌。
呀，这不是那蛇妖吗？
那蛇妖的表情仍是有些淡漠，但两边脸颊却有些红晕，她低头偷偷勾起了嘴角，却也转瞬即逝。
“小道士，我们还要走多久？”双脚一踏上干燥的土地，那蛇妖冷淡的脸上有些不耐烦。
信得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正是艳阳高照。他的双眼给太阳照得有些睁不开，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然后放松下表情温柔地对着蛇妖一笑：“傍晚前我们能到前头第一个村落。“
那蛇妖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随意地整理着自己轻逸的薄纱长袖。
“敬荏，”信得向前踏了两步，然后侧身，眼中似有春水荡漾，“我们上路吧。”
敬荏，哦，原来这蛇妖是有名字的，叫敬荏。
我看着这一灰一紫的身影逐渐远去，然后慢慢消失在融化的幻象之间。当时我以为他们就此长长久久，却不想他们日后竟要遭受如此之痛苦的磨难。
我从那幻境中出来，眼前的景象开始逐渐清晰起来。天还是要燃烧起来的天，莲池还是要燃烧起来的莲池，显然我在这梦境里并没有过多长时间。但我看到信文倒在莲池旁边，那小碗里装着的菜肴洒了一地。
怕这傻孩子受到隐天镜的影响脑子再出什么事，我急忙跑了过去将他扶起来。
信文昏迷在我怀里不省人事，无论我怎么叫他也不醒，但胸膛却有规律地起伏着。
我看见他腰间的铃铛正摇摇欲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将信文抱下山，一路上动用了所有的法力，又是御风又是踏云，等到达道观之时，我觉得自己就要虚脱了。
在抱着他去找观虚的路上，我还好好怀念了一下自己两万余年的功力。想当年我奉命追拿叛变的战南将军，一路御风而行从北海龙宫到昆仑山顶，连口气都没喘。现如今就剩这么点儿法力，从后山到前山也得费我不少力气。
我撬开观虚的门，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将信文放在了他的床上。
观虚老儿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便同他解释：“我上后山时，看见这小道友倒在莲池旁，便将他抱了来让你瞧瞧。”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即便信文的晕倒同我这隐天镜有些关系，但我认为信文变成这痴呆孱弱的模样多半都和这观虚老儿逃不了关系。既然你不同我讲真话，我也编造假话来晃你罢。
观虚急忙稳住信文的心脉，向他输入了大量的真气，而信文却毫无清醒的迹象。
“你…你去后山作甚！？”观虚有些着急，便将这怒火撒在了我身上。
“我去后山作甚？”我看信文连输了真气也没能清醒，便认定这必然不是隐天镜造成的，便又有了底气，“观虚老儿，你为何要编个谎话来骗我？这个叫信文的小道士原本是好好生生的一个小孩，定是戴了这系魂铃才变成如今这般痴呆的样子。你在这系魂铃里做了什么猫腻，竟能让他变成这般模样？观虚，我同你交识数年，难道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瞒着我吗？”
观虚定然不想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理直气壮的话，愣神了良久，才轻微地皱了眉，然后又叹息了两下。
“上仙，你可是有那面隐天镜？”
“有的。”反正下午他也见我用过那面镜子，我就不打算隐瞒了。
他一边整理好被子盖在信文身上，一边说着：“传说那隐天镜有潜入人心，通晓前世今生的能力。你今天下午用了那镜子，傍晚又去了后山对信文使用了这镜子是吗？”
我没回答。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被观虚老头恭恭敬敬地叫“上仙”，感觉就像是他打算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一样。
“那上仙便自己去看吧。”说罢，便转身去照料信文了，全然不顾我。
我觉得观虚老儿是生气了，所以他不愿意理我。我也知道他定然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反而让我自己用隐天镜去看。我只是想问他，为何我在看信文的记忆时，会看到信得的记忆。难道是那封存了信得散魂的系魂铃在作怪吗？
我知道观虚老儿不会再理我了，便自顾自地出了门。
我抬头看着这愈渐昏暗的天空，仿若阶梯一般，一层一层，由白到红，再到深蓝，到黑。不幸的是，我站在黑色的这一块。
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我听见翅膀拍打着的声响，我听见零零散散悲戚的鸣叫。暮色里的崆山自然有些怖人，但这却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北山的方向。它在很远很远的远方，有着淡淡的白色轮廓。我的目光逐渐拉长，似要望穿这红尘一般。
我总觉得，我好像要知道一个不得了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敬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