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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知言 而我总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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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遮月隐,夜色深沉如墨,湖上泛起浓郁的水雾。
我披着外衣坐在船头,让双脚悬在船外,任由水汽弥漫在周身。雾水带着湖水的腥气直往鼻息间钻,湿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知道自己心软,来之前想着不能太给对方留有余地,可对着韩柏显现的脆弱,实在硬不下心肠,于是一时恍惚便让这个吻落得深了,半推半就成就了一场温存。而水乳交融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太容易让人卸下心房,将已经生出的隔阂消减下去,连怒气都难以再燃起。
我心志不坚,他刻意勾引,所以情潮一退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只是对着这一汪镜湖,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出息才又到了这一步。
唉,片刻的寂静后,感知到船身轻微地晃了晃,随后是极轻的脚步声。
罪魁祸首来到我身边,学着我的姿态也坐了下来。
“坐这儿不冷吗?”
我摇摇头,发现他只穿着单衣,额上还有着一层细微的汗水,面色有些萎靡。脑海中顿时闪现出一副迤逦的画面,有些心虚地道:“很热吗?怎么一头的汗。”
“里面闷人,出来透透气。”他身上的衣衫松散,神情有着刚清醒的慵懒,一副完全没有防备的样子。
我附和着:“是啊,里头燃着的火炉太热,令人头昏脑涨。”这话也是事实,所以不管里外,冷热皆让人无所适从。让我二者选其一,倒不如冷一些,头脑也能清醒一点。
我问韩柏:“怎么醒了?”
“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韩柏拉过我的手,十指紧扣地握在手中,语调温软地同我说,“方才醒来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以为你其实根本没有来,只是我做了一场梦。”他用指尖摩擦着我们紧握着的手,叹息道,“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觉得难过。”
他靠在我肩头,我垂眼看他。
韩柏的一头青丝松散泻下,稀薄的月光像是一层纱笼落在他的眉眼上,将人也变得轻柔起来,像极了从前我们浓情蜜意时的模样。
我不是不清楚,也不是不明白。有时候人为了达成目的,能巧言令色,会惺惺作态。然而总是有人这样做,也总是有人受用。我没有长进,如今其中有几分真假,几分情意,我依然辩驳不出。唯一能确认的,只有身边温热吐息和耳旁的低语。就像许久许久之前他在风雨之中来到我面前的那个时刻,而我总是为着同样的风景驻足。
韩柏问我:“你在想什么呢?”
“想起你以前来找我的样子了。”
“是吗……那这两年你梦到过我吗?”
“也许有吧……记不太清了。”我是真的无法确认,毕竟有时候梦得太浅,所梦之人便只能留在梦中。
我又问他:“那你方才梦到什么了。”
“梦到很小的时候,我爹带我去骑马……他把我抱在怀里,教我怎么拉缰放绳,怎么控制力道。他带着我骑着马在草地驰骋,可是骑着骑着,马儿带着我们踏进一片泥潭,我一扭头就发现他不见了,身后空无一人。之后我慌张得厉害,一个失神就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韩柏说的时候一脸平静,只是简单阐述着这个梦境,可我从他起伏的胸膛中感受到了他梦里的慌张。
韩柏会慌张吗?那可真不像他,那是不是正说明我并不了解他?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顶。他更近一步往我的怀中依偎,最后躺在了我的膝上。
湖面静谧无波,远处的游船都回到岸边,岸边街灯早已灭了灯烛。在这一片靡乐暂歇之地,只有我和他共存,我们像极了一对依偎在野外的小犬,惶惶黑夜,紧紧相依,哪怕只在这一个夜晚。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他的父亲,我低头问他:“你以前从未和我提过你的家人?”
“你想听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有些迟疑道,“不过我已经知道你想要为你父亲翻案的事了。”
“是吗……”他并不意外,只是缄默片刻后才开口:“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不算冤枉。”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可韩柏之前坚持要追查的事若是那么一个结果的话?那我真不敢想他是如何的心境了?
我软了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这案子的案卷丢失了……所以你是查到了什么吗?”
“只能算是厘清了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吧。”说罢他发出一声嗤笑,像是自嘲。
“那你还愿意说吗?”
“只怕你听了觉得滑稽可笑。”
“那你还是同我说说吧……我想知道。”
我攥着和韩柏相互交握的手,而他的另一只手捂住上半张脸,手背上青筋横壑,言语中透出疲倦:“我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非要说的话,是他错信旁人没有防范,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吧。”
那就还是有隐情的。
我想了想说道:“那这也不全是你爹的过错?至少是无心之失。”说罢便注意到韩柏开始起伏的胸膛,联想到他方才说的梦境,忽然心中一软,生出一丝不忍来。
他却打断我的话:“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提他们吗?那是因为我一想到在他们眼中所有的一切都能为了权柄而待价而沽,甚至是家人也能出卖……便觉得失望透顶。”
“看来这事很复杂了……”我在心中一叹,一颗心就又软了几分。
韩柏终于放开了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双清亮又湿漉漉的双眸。月亮此时正从云中穿出,恰好落入了他的眼睛里,深邃的瞳孔中映出一点曲折亮光。
我道:“你若不想说也行,总归都过去了……”
他对着我眨了眨眼,开口道:“你真善解人意。”眼尾上扬,语调轻快。让方才凝重的气氛顿时消减许多。
我意识到他在调笑就将脸扭开,不想看他:“不愿说就算了……”
“看着我嘛……”他又伸手压着我的下巴转了回来,对上视线后笑道,“我说就是了。”
“既然你都知道我想翻案,那前朝的卢相你应该也知道了。他年轻时是江淮氏族中十分杰出的一个,既有才能,还背靠着氏族,四十出头就跃迁至了京城。当时我外祖父也在朝中,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祖母是临朝摄政的太后,所以那个时期姜家的权势在京中独大,连皇帝都要看姜家几分脸色。”
“姜家的势力竟那么大?倒是真没听说过。”虽然我知道有那么一位太后,但确实不知道竟到了这个程度。
“不过一时风光的事。”韩柏继续道,“所以京中其他外戚对姜家十分忌惮,不过我外祖父为人谨慎,期间也算相安无事。后来太后要还政给先王,他的身份尴尬,若是不退必然要遭受皇帝和旁人的非议,也只能退隐下来。只是权力握在手中太久,他怎能甘心呢。所以后来借着朝堂两党的相争,暗地将两方都拉拢着,外臣结党的一派他寻了卢正,而京中的贵胄中他则看中了那时的韩太傅,挑了他的弟子结了亲家……我爹娘的婚事也是因此成就的。”
韩柏说罢,眼眸也黯淡了几分。而我则一脸茫然,听得云里雾里,于是打断他的话,又问了些细节,和之前秦墨李厌同我说的那些事又对了对,才厘清其中的这些关系。
我叹口气,说了自己的结论:“听得头疼,但说起来就是家里的女儿只要在王宫里做了皇后太后,那这一家的势力便要起来是吧?之前是你外祖父的姜家,后来就是陈家……那到了如今就是高家吧。”
“适君不仅善解人意,还很是聪慧。”听着是好话,但韩柏显然在笑我。这种轻笑的姿态让我一瞬间就联想起前段时间见到那个皇帝外甥……此时湖面吹来一阵凉风,我一张嘴,这风就直驱入了喉,紧接着便引出一阵动静不小的咳声。
韩柏赶紧坐了起来替我拍着后背,等我缓回来后就提议道:“外头太冷了,我们进去说吧。”
我望了一眼幽深的湖面,觉得确实感受到了寒意,于是点了点头,起身和他一同进了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