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朝朝惜暮

2、夏扶

　　我头晕眼花地一屁股坐地上，拍了拍“咕咕”叫的肚子。宋意看了我一眼，起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行了，宋哥，省点力气吧。”不就是不想再给那个土财主当打手嘛，结果我们俩怎么就混到了这份上！
　　他又坐下了：“我听说太子在广招勇士。”
　　“太子？我们连王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太子呢！”
　　他拉我起来：“去看看。”
　　大街上人声嘈杂，我却尽听见自己肚子的叫声。昏头昏脑中，被人推了一把，要不是宋意拉着，我就一头栽地上去了。面前有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冲我嚷嚷：“怎么走路的？长眼睛没有？”
　　我拳头一握就要挥上去，他却先一步被人踹了一脚：“我带你出来，是让你在街上跟人吵架的？”
　　小眼睛屁都不敢放一个，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太——公子。”
　　我朝那个“泰”公子晃了晃拳头，正要走开，被他拦住了。他笑嘻嘻地说：“这位小兄弟，可是会武艺？”
　　什么？小兄弟？我不就是看着瘦一点，可是有大把的力气。我瞪着明明比我小的什么公子，一把捉住他手臂将他摔了出去。“夏扶！”宋意连忙叫我，可来不及了。
　　小眼睛抢上前去扶他主子，又冲我们吼：“大胆！竟敢对太子无礼！”
　　哗啦啦不知从哪冒出一堆士兵，把我们团团围住。
　　太子？我不禁傻了眼。

　　我吃得酒足饭饱直打嗝，推了推愁眉苦脸的宋意：“宋哥，吃吧。怎么着也做个饱死鬼。”
　　“他竟然是太子。”他反倒更愁了。
　　“是啊是啊，我看那个笑嘻嘻的小太子也不像坏人。”
　　“谁说我是坏人？”来的正是那个被我摔地上的太子。
　　宋意倒头跪倒：“太子殿下。”我愣了愣，也跟着跪下。太子一手扶起一个：“不用多礼。”宋意还在说“不敢不敢”的，我已经大大咧咧坐下了。
　　宋意后来心有余悸地问我怎么就能断定太子不会杀我们，我说我就觉得他人不坏谁知道他会不会杀我们，气得他直骂我没脑子。
　　太子跟个老将军学本事，然后硬把我和宋意也塞到军队里去，接受正规训练。
　　我就不明白了：“太子，我又不领兵打仗，学这些干什么呀？”
　　宋意接口道：“让你学你就学吧。”
　　太子丢下刚才看着的书简，笑道：“如果就是让你领兵打仗呢？”他看看我，又看看宋意，脸色凝重起来：“剧将军已经老了，现在军中却没有哪个年轻将领，真正有能力接他的班。”
　　宋意说：“可是我们就算有能力，还是无法服众。”
　　太子笑起来：“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如果你们够强，总会有追随者的。”他思考着：“你们能有军功的话，就更好了。”

　　燕王要出兵攻打赵国，我乐呵呵地跑去跟太子请战。
　　太子一听，直接抓起案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丢了过来：“战个屁！”
　　我蒙了：“太子不是说要有军功吗？”
　　宋意抱着剑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太子不赞成出兵。”好你个宋意！早知道了，怎么不先提醒我？他不理会我想揍扁他的目光，对太子说道：“殿下，属下以为，我们参加这次行动以获得军功，也未尝不可。”宋意说话不干不脆的，但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太子冷静了下来，可看得出来并不高兴：“我怕父王这次又要重蹈覆辙。你们去干什么？送死啊？”
　　我笑了：“太子信不过我们哥俩的武艺？”宋意瞪了瞪我，示意我说话别太随便。
　　太子沉思良久，说：“好吧。你们可以去，但一定要小心。”
　　真被太子说中了，燕军打不过赵军。我们跟着一部分溃兵一起退回到了燕国。听了我们的叙述，太子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不久，太子加冠佩剑。我们喝酒喝得正高兴，太子拔剑出鞘，剑身寒光鉴人：“‘止渊’，虽比不得‘干将’‘鱼肠’，但也是名家所制。你们觉得如何？”
　　我大声赞道：“好剑！”
　　太子哈哈大笑，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以及小小的得意：“来，陪我练练。”
　　宋意连忙上前叫道：“殿下。”还拼命给我使眼色，我当没看见，持剑走了过去，堪堪打个平手。
　　太子兴尽而去。没等宋意开口埋怨，我咧嘴一笑：“宋哥，你就这么觉得我是个粗人不放心我啊？我有分寸的！逗太子玩玩罢了。”他瞪了瞪我，没话说了。
　　高兴的日子没过多久，太子就要出使秦国。说是出使，其实就是去当人质。
　　“殿下，让属下跟您去吧。”宋意比我抢先说了这句话。
　　“不用。”太子交代道：“你们留下来，好好操练。有什么事情，如果一时不方便找太傅，那就去找田先生。”
　　我连忙答应着，宋意本想再说什么，看了看太子的神色，又打住了。

　　太子重新回到燕国时，已经过去好几年时间。我也在军中交到一帮兄弟。再见到太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到底哪不对了，我又一时说不上来。
　　太子回来后交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找上一批不怕死的人，训练成死士。
　　“做什么用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太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卖命！”
　　我终于发现太子哪不对劲儿了：他从秦国回来到现在几乎没怎么笑过。我忍不住疑惑：“太子？”“办你的事去。”他看都没看我，起身走了。我又疑惑地看着宋意，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荆轲？难道又是一个樊於期？”我说太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不，他是个剑客。”宋意看起来有些不服气：“听说剑术超群。”
　　我哈哈一笑：“超不超群，我们找他比比不就知道了。”
　　“我想他剑术应该是在我们俩之上。”他犹豫再三，说道：“因为我听到太子说，要他去刺杀秦王。”
　　“什么？为什么不是叫我们俩去？”我立刻就要去问问太子，宋意没拦住我。
　　我们进了太子宫。没等太子询问，我已经嚷了出来：“为什么不是让我们俩去刺杀秦王？”宋意慌忙拉我都来不及了。我在太子眼中似乎看到了杀气，这才惊觉自己有多莽撞。
　　宋意拉了我一起跪下：“请殿下恕罪！”
　　太子冷冷却十分不屑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因为你们不配！”
　　我觉得一股热血往脑袋上冲，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太子平静地迎着我的目光：“你们自己互相看看。”
　　宋意也已站在我旁边，铁青着脸，正向我望过来。太子又说：“如果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嬴政……”
　　就看到宋意脸色大变，立刻跪倒：“属下该死！”我还一头雾水：“那又怎样？”
　　可能我的表情实在是有些滑稽，太子注视着我，然后大笑起来：“也不怎样。不过是把你拉出去剁了。”说着走了出去。我呆了一呆，不是因为他的话。
　　太子从秦国回来后，一直给我一种阴阴的感觉，就像快下雨的天气，很久没见到他笑这么——嗯，怎么说呢，就像阴了很久然后出太阳了，让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这会儿的他让我想起以前那个生气勃勃的太子。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算了算了，太子爱让谁刺就让谁刺吧。”
　　宋意叹口气：“这不光是谁去刺杀的问题。本身这件事就——”
　　我打断他：“秦王那么残暴，难道不该杀？你看他在邯郸干的事。”他一瞪我，我先不高兴了：“干吗干吗，又想说我没脑子啊？别的我不管，反正太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宋意还在后面唠叨：“这事你别到处嚷嚷。”真拿我当笨蛋啊？我一个转身：“我的哥哎，我知道事情轻重。”他擂我一拳，笑道：“算我白操心。走，喝酒去。”这才像句人话。

　　秦国派大军杀到了易水边。有人说这都是让太子给害的，结果被我揍了个半死。我呸！秦国灭了赵国，难道就因为赵国没有人质在秦国的缘故？我看，这都是因为秦王的狼子野心才对，所以要把他杀掉。
　　这天的天气有点阴。还没到冬天啊，我却被江风吹得有点冷。太子，还有我们几个，都穿了一身白衣裳来送荆轲。
　　“这样子感觉像送葬，有点不太吉利吧。”我悄悄说道。
　　宋意毫不犹豫地狠踢了我一脚，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荆轲只怕是回不来了。”
　　荆轲的那个朋友高渐离“铮铮铮”弹起了琴，荆轲和着唱了起来，听得人热血沸腾，又莫名其妙的伤心。很多人都“呜呜”的哭，也不知道是替谁难过。
　　荆轲走后，太子和高渐离在湿冷的易水边站了很久。
　　荆轲没能回来，秦王也没被杀死。结果是秦军攻进了燕国。太子带着我们训练的死士，整顿残军断后迎敌。
　　眼前一片血肉横飞，看得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都要燃烧起来了，忍不住大吼一声，冲进厮杀的人群中。
　　好！好！男儿自当战死沙场！我和兄弟们把命丢在这里，正是死得其所，我夏扶这几十年没白活！
　　转头间，看见宋意正拼命往回拉着满身是血的太子。
　　太子殿下，保重！
　　宋哥，来生再继续和你做兄弟！
　　我挥剑向前冲去，老被说没脑子的头脑中竟然记起那天荆轲所唱：
　　壮士一去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