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儿遥遥》鬼葳葳

23、第二十二章

　　他……依然在忙着，为她而忙着。
　　远远望着御药房中那抹忙碌却不失稳健的修长身影，蓝凤舞略带苦涩地笑了起来。多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不少，但他自己，大概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吧？毕竟，为了她，他连死都甘愿，不是吗？
　　上次见他，是多久之前呢？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依稀记得也是这般远远地望见，然后一路目送着他离去，连上前打一个招呼也不曾。而那日，他所去往的方向是吟心院——她的住所……
　　还嫉妒吗？当然……说不嫉妒是假的吧？她恨过她，甚至是恨过他。但如今，却只余一缕凄然而生的心痛，为他的执着，也为他的付出。所以，不能再恨了，至少，为了他，她能做的便惟有不恨，甚至是陪他一同祈祷她的幸福……
　　“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吧！”蓦的，温和好听的男声传入了蓝凤舞的耳际，她错愕地抬眼望去，竟不期然地撞上了一双带笑的眸子。
　　卓不凡缓缓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笑望着蓝凤舞：“怎么，公主该不会连这三分薄面也不愿赏给卓某吧？”
　　“不，我……”蓝凤舞怔了半晌，“我怎么会！”她有些僵硬地挺直了颈项，摆出一副公主应有的高傲姿态。
　　“想喝什么？”卓不凡看蓝凤舞进来，冲着她微微一笑，倒也不招呼她坐下，便径自转身走向一个倚靠着墙角的小药柜中翻找着什么，“我记得你喜欢碧螺春，就它好吗？”
　　蓝凤舞看着他的背影，本在允自怔然，经他这么一问，方才回过神来。“不了，”她淡淡瞥了一眼屋内炉上青烟袅袅的药锅，“你的药应该快要煎好了，还是趁热送去的好，我……”她不由地顿了一顿才接着道，“你犯不着为我麻烦，我好歹贵为公主，还缺不着茶喝。”
　　闻言，卓不凡正在药柜中翻找的双手停了下来，只见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蓝凤舞，却是不发一言。
　　蓝凤舞被他看得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连忙别过脸去，“你……你看什么，还不快去送你的药！”她没好气地说道。
　　“呵……”卓不凡却是不知何故居然笑出了声来。
　　“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蓝凤舞不由地起了一阵恼意，跺脚嗔道。
　　“凤舞你明明是在替别人着想，却一定要说得那般刻薄。”卓不凡轻咳一声，忍住了笑意，“你呀，还是脱不了那直来直去却又故作高傲的心性，真是孩子气。”
　　“我才没有！我哪有孩子气！”蓝凤舞怒气冲冲地吼完才发现自己如今的行为真的如他所说似小孩子在闹脾气一般，急忙又羞又气地掩住嘴别过脸去。
　　“要一起去吗？”卓不凡走到炉灶前熄灭了炉火，突然静静地问道。
　　“呃？”蓝凤舞愕然地眨了眨眼。
　　“一起去吧，遥儿那儿。”卓不凡再度淡淡笑了起来，“你明明还是很关心她的，不想去看看吗？”
　　“我……”蓝凤舞咬唇狠瞪着卓不凡，“我凭什么……”
　　“你其实一直都想去道歉的不是吗？”卓不凡居然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凤舞，别跟我说我曾经两三次在吟心院外面看到的那个很像你的人影其实只是我眼花看到了鬼！”他直直地望向她的双眸，“你关心她，你早就不恨她了，别再跟自己过意不去了。”
　　“我……我没有……我才不是……我……”蓝凤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一个“我”字已经轻得几不可闻。
　　“去就去！”蓦的，御药房中那持续了许久的寂静气氛被这一声带着些许怒火却又明显因底气不足而带着些轻颤的吼声猛然打破。吼完这声之后，蓝凤舞率先一拂袖，转身便向外快步走去。
　　凤舞啊……卓不凡再度失笑，还说自己不是孩子气呢！
　　“唉……”他边幽幽叹气边将煎好的药汁倒入了准备好的药盅，随后提着药篮，便尾随着蓝凤舞向吟心院的方向缓缓踱去。
　　蓝凤舞提裙向吟心院的方向疾步走去。她凭什么要关心她！乐遥……那个女人……她是害得大家整日生活在痛苦中的罪魁祸首！不凡说她应该去道歉，她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一名双目失明的孤女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弱女子，而她是从小受到万千宠爱的公主，所以她大闹了她的吟心院便必须要去道歉吗！为什么，被所有人怜惜的人为什么总是她？她——凭什么？！
　　胸怀怒火一路走去，蓝凤舞的脚步却是不由地越来越轻缓，因为，她听到了琴声，不，还有……与之相伴的歌声！微风徐徐地吹着，那琴声与歌声便自然而然地飘入了她的耳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深情与哀伤。
　　初闻乐声，蓝凤舞本因心情本就愤然而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心道着正是这迷惑人心的琴声与歌声才扰得大家不得安宁，但随着向吟心院越走越近，她的双手却是渐渐地松开了，神情也不再是愤慨与不甘，反倒显露出一抹有些近乎哀伤的迷茫。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她不知道乐遥之前唱了些什么，但当她终于不情愿地凝神细听时，这一段唱词便蓦地硬挤进了她的耳蜗。
　　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吗？原来这道理……乐遥也是懂得的啊！那么为什么要唱这歌呢？在她将所有人害得遍体鳞伤之后……啊，对了，其实有些事自己一直都了解一直都懂，只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不愿意去相信而已！乐遥她……其实也是那“一生伤”的其中一人啊！一直以来，她命令自己刻意不去记起她的无奈与悲伤，将她当作敌人一般看待，放任自己去嫉妒她、讨厌她，甚至是恨她，因为惟有如此她自己的悲伤与愤恨才能得到宣泄，但是她却从来没有顾及到这对她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平！她可以用恨来使自己得到解脱，但是她呢？她又能由什么来救赎，用什么来让自己得以解脱呢？是啊，原来乐遥也许……才是被伤得最深的那一个吧？
　　鼻腔没来由的一阵酸涩，蓝凤舞抬手轻拭，却不期然地摸到了一手的润泽，这才发现，脸颊上早已挂满了纵横的泪痕。为什么流泪呢？是为自己还是为乐遥，却是已然分不清了……
　　突然，无意识地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掌包覆住，接着，她便随着那温柔却坚定的力道缓缓地踏入了吟心院。
　　蓝凤舞泪眼朦胧地偏头望向身侧，身旁的人依旧是那身如雪的白衣，依旧是那抹清绝温和的微笑，也不知，方才的琴声与歌声他是否听到了，又或是……听到了多少……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本来刚拨了一下琴弦准备再弹一曲的乐遥却是微微凝眉停了下来。听起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不凡，那么另一个呢？
　　正思索着，来人却已双双缓步迈入屋来。
　　“遥儿，今日我正巧遇到了凤舞，她便随了我一同来看你。”进屋的同时，卓不凡边微笑说着边适时地放开了牵着蓝凤舞的手。
　　乐遥“啊”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她身旁的巧儿却是警觉地一步挡在她身前，疏离且防备地对着蓝凤舞福了福身，道了一句“公主万安”。
　　蓝凤舞见状，却是尴尬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前些时日的恨意虽已烟消云散，但若想与乐遥回复到六年以来的那般相处，却也是不可能的。
　　“遥儿，你先趁热把药喝了，待喝完药，凤舞有话要对你说。”卓不凡突然语带笑意地如是说道。
　　“呃？”蓝凤舞愕然地轻叫了一声，随即忍不住狠瞪了一眼卓不凡，但他却好似没有看见一般颇为悠然地打开药篮，将依然温热的药盅递入了乐遥手中。
　　乐遥闻言，脸上微微现出了一丝讶异，但只是“嗯”了一声，便低头静静地喝着卓不凡递上的药汁。
　　看着乐遥直至将药汁喝得一滴不剩，卓不凡始终温和地笑着，甚至那笑容比以往更加灿烂了一些似的，好似今日有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之后，他对着巧儿说了一句“随我去洗碗”便领着那个护主心切的丫头走了出去，只留蓝凤舞一人在房中陪伴乐遥。
　　“凤舞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见蓝凤舞始终沉默不语，乐遥却是率先打破了沉寂。
　　“啊？我……”蓝凤舞怔怔地抬头望向她，见她一脸和煦温婉的微笑，心中却是更加烦乱，越发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你……”虽然明明知道乐遥双目不能视物，但她却仍是不自觉地回避着她的双眸，好似生怕被她看穿了心事一般。
　　“呀！你……”蓝凤舞猛然一眼瞥到了乐遥的双手，却发现那双本应白皙修长得完美无缺的手如今却瘦得几近于皮包骨头！再抬头细细端详她的脸颊，这才赫然发现她如今竟是消瘦得有些不正常！乐遥双目失明，一双瞳仁本就黑得不同常人，但如今，那双眼瞳却蓦然显得大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于是这才了解她那圆润白皙的脸颊竟是消瘦了整整一圈！也不知她的身上现在究竟还有几斤几两的血肉，但蓝凤舞打赌若是换作了自己，以这般娇弱的身躯一定做不到向乐遥一样能够挺起那么大的一个肚子！算算日子，她腹中的胎儿也已有近六个月大了……怀孕，当真是这般痛苦又累人的事情吗？蓝凤舞忍不住替乐遥心疼起来。但似乎别人怀孕却也不会瘦弱成她这般模样……那她变成如此又是为何呢？不凡不是一直都有在细心地照顾她吗？
　　“你……瘦了。”蓝凤舞终于开口，却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啊……”乐遥一怔之后随即淡淡地笑了起来，“不凡说我身体不够强健，所以才会连怀个孕都这么辛苦。他说这样不行，所以整天都要我进补，但总是吃那些东西真的好麻烦。”她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乐遥……似乎与以往不大一样。虽然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同，但蓝凤舞就是有这种感觉。“再麻烦对身体好的东西还是要吃的，不然对你和孩子都不好！”她忍不住接口道。
　　“呵呵……”乐遥略略浅笑着，“嗯，不愧是凤舞啊，不凡和你说的一样呢！”
　　“呃……我……”蓝凤舞望着乐遥的笑颜，突然很想说一句“遥姐姐，对不起”，然后像六年前一样紧紧地抱着她在她怀中放声大哭一场！想着想着，眼睫已然湿润了起来。“遥……”
　　“对不起凤舞，你……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乐遥突然打断了蓝凤舞，一手掩口一手撑桌缓缓地站了起来。
　　“什……什么？”蓝凤舞一脸的莫名，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逐客令，顿时怒火中烧！“你要我走就直说，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她愤然地站起身来，一拂袖便要推门而出。
　　“呃……”却听桌旁的乐遥略带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蓝凤舞忿忿地回头去看，竟见她身子微微一颤，撑在桌上的手臂似是忽然失去了力道，五指一松，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遥姐姐！”蓝凤舞当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凤舞……我……”乐遥闻言猛地抬头，竟是笑了，“你……又肯叫我……‘遥姐姐’了……”
　　“遥姐姐，你当然是我的遥姐姐！”蓝凤舞心中没来由的起了一阵恐慌，“你等我，我去叫不凡！”
　　“不……”乐遥竟是一伸手死死抓住蓝凤舞，“你……不要……咳咳……不要……呃……”她突然猛烈地咳了两声，之后便伏在地上掩口不住地呕了起来。
　　“遥姐姐你……”蓝凤舞刚叫了一句便猛地住口，却见乐遥“啊”的一声将刚刚喝的药汤又悉数呕了出来，但……但似乎……她口中呕出的秽物却不仅仅是药汤……在那浓重的药味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很熟悉的令人心惊的气味，那是……血的气味！但是……不对啊，血不是应该……是鲜红的吗？
　　蓝凤舞怔怔地望着依然在不住呕着的乐遥，为什么……会有血？哪里来的……血？！
　　正在这时，屋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一个雪白的人影一步便冲了过来将乐遥紧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卓不凡难得的一脸惊慌，“遥儿你……”
　　“不凡，我……没事……真的……”乐遥轻轻地攥着卓不凡的衣袖，轻喘着柔声安抚道。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明明已经这么严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看着串串深黑色的血珠顺着乐遥的唇角蜿蜒而下，卓不凡沙哑地低吼着，双手紧紧拥着怀中的乐遥，仿佛生怕她会立刻消失一般。
　　“我……对不起，我不要你……担心，对不起……”乐遥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手指伸到半空却又骤然跌落，“呃”地一声呕了一大口黑血便昏死了过去。
　　“遥儿……”卓不凡有些怔忡地眨了眨眼，“不，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答应了你绝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说完，他便一把抱起昏厥的乐遥，绝尘一般向内室冲去。
　　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乐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蓝凤舞茫然地站在屋内，思绪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