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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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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乔不知皇甫少爷经历过何事,换得累累伤痕。她趁皇甫少爷熟睡时,偷偷摊开他的手掌,用秦淮曦曾教过她的方法沿着他的掌纹算了算他的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秦淮乔不知,哪里会有人忍心对这样一个小少年下手?
或许是秦淮乔握着他的掌心太久,又或许是本就该醒了。总之,当皇甫少爷苏醒时,他见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握着他的手,她有些胖乎乎的,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袄,领口滚了一圈儿白狐狸毛。又许是因着屋里燃了火盆热,衬得她本来雪白的面孔更添几分红润。她微微嘟着嘴,又皱着眉,让少爷想起了刚出炉的小包子。
少爷想笑,却又夹杂了一口杂气儿,两股气相争,少爷没笑出来,反咳嗽了几声。
那奶娃娃听见咳嗽声,吓得摔了他的手抬起头。
“吓着你了,抱歉。”少爷面色仍旧是苍白的,他长且黑的睫毛轻颤着,在这白面孔上格外显眼。
秦淮乔赶忙摆了摆手,又摇头:“不碍事。你醒了,有哪里难受吗?我二姐不在,你要不要等等她?”
“你……二姐?”少爷方醒,尚有几分糊涂,不能很快将称呼关系理清。
秦淮乔点了点头,伸手将被子提上去一些,为他盖仔细了。少爷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奶娃娃胖嘟嘟的,连指节也瞧不分明。奶娃娃音色清亮,且脆,又奶声奶气的带着小女儿娇气:“是了,我二姐淮媛。你就是她带回来的。二姐出去前交代了,不能让旁人发现你,这才留我照看你。”
与她清脆的音儿相较,少爷的声音便带着几分沙哑,并几分温和:“哦,原来淮媛是你的二姐。那她何时去的,可有交代何时归?”
“未曾交代呢。皇甫哥哥,你要喝水吗?”秦淮乔本半跪在榻上,现在从榻上下来,边问边往圆桌去。
皇甫少爷见她手短脚短的可爱,忍不住笑起来:“那劳烦你了。”
“给你。”秦淮乔爬上椅子,又端起茶壶半倒半洒的好不容易倒出一杯茶来递给他。
“多谢了。”少爷小心翼翼的接过茶盏“不知可否请教姑娘闺名?”
“我是秦家的五姑娘,随淮字辈,名乔。家里人都叫我潋儿,哥哥也可以这么叫我。”
二人互道了姓名身份,原来皇甫少爷是皇甫氏的五少爷,名毅衡。
秦淮乔本就不大认生,如今见皇甫毅衡眉眼清秀,说话举止又一派温润随和,更是自来熟。待秦二姑娘从外面归来时,她已将自己和胞妹淮泉那点儿趣事倒完了,正在向皇甫毅衡显摆自己文武双全的曦堂姐。
二姑娘最怕秦淮乔停不下的絮语,只觉犹如千佛在她耳旁持续念经。一时头疼不已,便寻了个借口将秦淮乔打发了出去。
秦淮乔出了二姑娘所居藏珠,拐了个弯儿,走小门入了秦大夫人的后院。她站在后院假山旁,以假石藏身,不叫来往婢女瞧见。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一位身着鹅黄袄,披披风的姑娘走向了假石后。
“你怎么才来!”秦淮乔眼一横,脚一跺“我等你好久了,外头这般冷,你要冻死我呀!”
那来者解下身上披风,往秦淮乔身上系去。她边系边道:“正同四姐姐说事,总要等到她走了才好出来找你,否则又前功尽弃不是?”
秦淮乔任由她为自己穿披风,口中不停,只不在纠缠旁的事,入了主题:“阿曦,我果然见到他了。他和你说的一样。”
原来来者便是秦淮曦。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清秀,是十足十的温柔模样,看着便让人想要亲近。此刻她为秦淮乔系披风的手顿了顿,复道:“便说我是不会错的。你仍须得谨言慎行,二姐可不是好糊弄的。”
“我知道。”秦淮乔点头“阿曦,你之前说的可真是真的?你别诓我。”
“都说了我不会错。”秦淮曦伸手为她掸了掸披风上沾染上的灰尘“虽则我不能瞧得很清明,将每一个过程都告诉你,但大体上我是不会错的。”
秦淮乔得了准话,反倒叹息一声:“别人的命你都能看清,偏瞧不清我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要与你亲近好了。”
秦淮曦笑了一声:“你若不与我亲近,我又何必告诉你。”
秦淮乔瞥她一眼,心知她说的对,却又不愿承认。只伸手推了她一把:“不同你说了,我得回去了。否则三姐又该恼我。她近来脾气大得很,都怪周姨娘那不要脸的,说什么菱姑娘也到了许配人家的岁数,她也算是个体面姑娘,怎么也得找个好男儿。娘还偏让三姐管这事儿。昨日礼部尚书的庶出哥儿我瞧着就很好,周姨娘还偏瞧不上!我呸!一个庶出的丫头,亲爹死了这么多年,亲娘又不是正经大户人家出生,这样的出身,还想嫁嫡出哥儿么?若不是为了帮你瞒着,不让别人知道你会掐算,我早就告诉三姐,咱们菱姑娘的姻缘运可差着,让她趁早罢手了!”
秦淮乔声声激昂,愤愤不平。秦淮曦静静听完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委屈了。你再忍忍,待过了这阵儿,周姨娘便要倒霉了。”
“就等着这天呢。”秦淮乔犹自忿忿。要知道,她同这周姨娘母女二人可是打入府起便不和了。
秦淮曦却似是瞧穿她,又补一句:“莫要去给菱姑娘使绊子,易弄巧成拙。”
秦淮乔微顺了顺气儿,咧嘴对秦淮曦皮笑肉不笑一句:“我知道!贱人自有天收嘛!”说完这句话,才真的又从小门走了。
而这周姨娘又是谁?
这周姨娘是秦府二老爷祖修的妾室。秦二老爷出身体弱多病,长成后又娶了同样多病的妻子白氏。白氏诞下一个同父母一样体弱多病的小狐狸,取名为扇。再后来,秦二老爷的爹对于这病怏怏的一家实在无言以对,又正巧白氏从野外捡回一条受伤的母狐狸,便做主将这条母狐狸纳入秦二老爷房中伺候。这母狐狸,便是周姨娘。
周姨娘为妾后第三年,为秦二老爷诞下一女,名菱。
待秦淮菱八岁时,白氏骤然暴病身亡。而秦二老爷也因抑郁过度去世了。于是二房便留下了刚满十一岁的嫡女秦淮扇,和八岁的庶女秦淮菱,以及其生母周姨娘。
而周姨娘则在秦二老爷夫人离世后,独掌二房大权。她本就是野狐,不曾读过书,心胸狭窄不提,还争强善妒,凡事都要同旁人比一比,并决不许扇姑娘的一应吃穿用度胜过菱姑娘。
秦淮乔秦淮泉二姐妹刚入府时,秦大夫人尚未说答应与否,她倒先跳起脚来,尖叫着不肯答应。
“我自然不能同意!”周姨娘穿着一件半新的湖蓝色软袄,对自己女儿恨铁不成钢。“那两个小妖精不是好东西,是来害你的!你傻不傻?!”
秦淮菱撇了撇嘴,不屑道:“三堂姐最是护短,她那般宠溺秦淮乔那个小贱人,如今又负责为女儿找夫婿,当初娘那般跳脚作妖,如今竟是生生断了女儿后路。”
周姨娘自知理亏,亦不愿舔着脸去求一个晚辈,只好在这骂女儿:“那你呢?当初几次三番拿秦淮泉东西,和秦淮乔打架,甚至推她下河,你做这些事儿的时候怎的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秦淮菱生的和周姨娘一样的脾气,都是鼠目寸光之辈,又自负聪明绝顶,此刻亦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错,便翻了个白眼讥讽道:“那还不是娘教的好?”
一句话气的周姨娘便想要家法秦淮菱,只是又舍不得,便尖了嗓子气道:“你自有本事,这事儿便自个儿办妥了!别求娘去替你卖这张老脸呀!”
秦淮菱面色涨红,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话去赌周姨娘,愤然下只得拂袖而去。
周姨娘气了女儿,自己心里也没多顺畅。她翻了两页账本,见上面满是自己画的圈儿叉儿符号,杂七乱八似是狗爬,又想起上回见着秦淮扇时,发现她竟也能写一手好字,一时更为气闷,摔了账本,自找秦淮扇麻烦去了。
话说回秦淮乔别了秦淮曦回了三姑娘所居之永宁阁。
小婢挑开厚厚的帘子,请她入内时,三姑娘正斜躺在贵妃榻上,皱着眉头疼。见秦淮乔回了,揉着阳穴道:“你又去哪儿野了,还知道回来。你妹子打发人来寻了你三四回也不见你人。”
秦淮乔搬了张矮凳到贵妃榻前,在三姑娘面前坐下,用手撑着下巴,端的是天真。她笑答道:“二姐那边得了几个新鲜花样子,她选不定要戴哪个好,就叫我去瞧一瞧。”
三姑娘笑着瞧一瞧她,戏谑道:“果然是大了,都懂得帮你二姐姐做事了。”
秦淮乔微一窘,嘟起嘴来撒娇:“三姐你又笑话我。”而后她便换了话题:“淮泉找我做什么?”
“哦,兴许也是有花样子要你挑吧。”三姑娘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圆桌上摊着的册子。秦淮乔也跟着瞧过去,见那册子,便晓得三姑娘现下心中仍是不快着,只得自叹倒霉后,开口道:“三姐,你还没给菱堂姐选好夫婿?”
“没呢。你菱堂姐才貌双全,又得周姨娘宠爱,呵——可不得好好选选?”三姑娘面上尽是嘲讽不屑,丝毫不加掩盖。
秦淮乔也学了她三姐的模样,撇了撇嘴:“有什么好选的,她那个模样人品……哼。可笑!还想当皇后不成?”
三姑娘看她一眼,心中也赞同,便没有加以制止。但又觉老同一个孩子说这些事儿也不大好,于是打发她说:“行了,这事儿我再和你四姐商量商量去。你还是快些找你妹子去吧,我瞧似是急事,否则她那温吞性子,何至于打发人来那么多趟。”
“三姐,你这就错了。我们阿泉爽快着呢~她就是害羞了些罢了。谁叫三姐你最近这么凶。”秦淮乔说着,笑呵呵的站起来,随后趁三姑娘还没来得及发飙,一溜烟儿的跑了。气的三姑娘在贵妃榻干瞪眼。半晌后才扬了声儿,吩咐外面候着的婢子将四姑娘从祈欢阁请来。
四姑娘淮妙顶着凉风,着软烟色斗篷,从祈欢而来。
彼时三姑娘已等多时,昏昏欲睡的。只听小婢清亮一声:“四姑娘来了!”才堪堪惊醒。
她从贵妃榻上起来,而后自挑了帘而出,见四姑娘正由着婢子为其解开斗篷。
四姑娘见三姑娘从屋内出来,笑道:“外头只怕又要下雪了,可冻坏我了。三姐叫我来若是没个正经事儿,我可要恼了。”
三姑娘淮宴自是晓得她不过玩笑,待婢女解开她斗篷后牵过淮妙的手仔细看了看,随后打趣儿问道:“哪儿坏了?我怎么没看见?本还想给你修一修呢。”
逗得淮妙伸手去戳她脑袋。
“好了好了,我自是有正经事要同你说的。”二人又打趣儿一番后,淮宴伸手握住淮妙的手,牵着她入了里屋,又屏退了一应闲杂婢子后,才对淮妙开口:“有两桩事。我们一桩一桩说。先说菱姑娘这桩。”
“你还未替菱姑娘寻到她的如意郎君?”淮妙挑眉。
淮宴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她揉着太阳穴道:“可不是?大户人家愿意出的都是庶出哥儿。周姨娘嫌人家出身不好,想要嫡出的。小门小户的嫡出哥儿也有愿意的,周姨娘又嫌人家家境落魄,不舍得女儿嫁过去委屈。我虽则厌她们母女二人几次三番挑拨我们,又欺负潋儿,但到底是母亲吩咐下来的,三房那边也瞧着呢。我也不好太过分。”淮宴说着,翻开圆桌上那本册子,指了指其中一行道:“这家哥儿是先宁王郡王夫人娘家大夫人的嫡出幺哥儿,人品相貌都没话说。我还亲去瞧过,觉得是秦淮菱高攀。本以为这回该好了吧,你猜我们周姨娘怎么说?”
“怎么说?”
秦淮宴学着周姨娘尖声厉气的调子阴阳怪气:“哎哟,这转折亲也忒转折了吧。那先宁王郡王可愿意帮着咱们淮菱?还有,这幺哥儿——只怕是分不到多少财产吧。我们淮菱虽不是锦衣玉食,可也是娇贵着大的,如何受得起那份苦?”
秦淮妙听罢,深深吸了口冷气。
淮宴则又翻了个白眼,随后道:“你说说,这如何能嫁的出去?”
淮妙亦跟着翻了个白眼,又揉了揉太阳穴。她本想说‘不然别嫁算了’,又忽然意识到淮宴定不会无缘无故来同自己抱怨这个,于是惊得嗓音都变了调:“你不会要我去当这个说客吧——!”
淮宴见已被她拆穿,也不掩饰,只谄媚笑道:“要不怎么大家都说我四妹聪明呢。四妹你看,你这么聪明,又口齿伶俐,三姐相信你一定能说服周姨娘的!”而后又换了一派正经:“你看,我这不光是为了她女儿好,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子的清静。她若还不把女儿嫁出去,我看掀了秦府也是很有可能的。”
“我看不至于吧,毕竟周姨娘那点法力,顶多掀翻她的东屋屋顶,还不至于把我们家都掀了。”秦淮妙负隅顽抗。
淮宴瞧她,又瞧,此刻只恨自己不是大姑娘,控不得淮妙心智。她劝道:“好了我的好四妹,你就去吧。下回有了好事,三姐连潋儿都不带,也带着你。”
秦淮妙无言以对,无力反抗,只好闭上眼,仰天叹息。
这第一桩事儿便算是说完了。淮妙本想就此告辞,回屋头疼。不妨淮宴自己的头不疼之后,脑子很是清醒。她压下淮妙,说了件更让她头疼之事:“潋滟两姐妹,便是连大巫师都看不出她们的命数和过往。”
——大巫师是青丘最会算命之人,便连朝代更替他都能算出,更别说秦淮乔秦淮泉两个小丫头。
秦淮妙一听淮宴此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她伸手按着太阳穴,无力问:“那大巫师还说别的什么没有?”
“说了。”秦淮宴一脸莫名天真的茫然,“他说这是命数。”
淮妙听得一头雾水,她心里忽的惴惴不安,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看了看淮宴,又咽下了打算说出口的话,只随意应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
说道秦淮乔秦淮泉二姐妹,其实秦淮妙一直有个心结。因为她们姊妹二人来的突兀。
原说三姑娘不是爱多管闲事之人,而听她那日描述,她却似是一路跟着乞求店家要包子给妹妹的秦淮乔一路,又见秦淮泉奄奄一息,才将她们二人带回来的。
不是秦淮妙冷血,也不是秦淮妙觉得淮宴冷血。而是凭淮宴素来的本领,只随身带的药即能治好秦淮泉的病,她却偏把她们姊妹二人带了回来,还收她们做妹妹。
更让秦淮妙觉得奇怪的还有,秦淮乔一个六岁稚童,能清晰地记得自己和妹妹的名字,也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离家后在外过了多日子,如何过的,却全然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爹娘是谁。再问秦淮泉,她大病过后,险些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清楚地记得秦淮乔是她的胞姐。
秦淮妙总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但又没有证据,更说不出个一二。只是心中这般感觉而已。于是她一直压着没提。直到前年秦老爷去世,她自己原先只有长房人才知晓的身世突兀的被大白于天下,惹得二房三房议论纷纷后,秦大夫人查完了自己生的儿女,终于查到了淮乔淮泉二姊妹。
起先三姑娘还有异议,抗拒不已。于是秦大夫人便让她去亲查。待三姑娘查了两轮后,终于承认,自己随手捡来的这两位姑娘,委实不大对劲。但这不大对劲,又仅限于她们的身世。后来三姑娘问起秦淮乔四姑娘一事时,秦淮乔的眼一下睁得圆圆的,小脸儿上全是诧异:“什么?四姐不是娘亲生的吗?”
——三姑娘一下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但若不是秦淮乔漏出去的,那便只有一人了,秦淮乔的胞妹,秦淮泉。
三姑娘没有证据,也不愿意信口污蔑秦淮泉,因此只能几次三番的提醒大姑娘,也不知大姑娘听懂没有。
三姑娘想到这里,颇有几分心酸和寒意。此事若当真是秦淮泉所为,那只怕这孩子心计深不可测。不知大姑娘知道后,又该有多么的伤心。她想着,从窗口望大姑娘的院落看过去。
而出了门的秦淮妙,遇上了空中飘下来的第一朵雪花。她心头仿佛有一根线,又有一些什么,却仍旧说不出来。最终她回过头去,望向三姑娘的永宁阁,眼底有一抹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