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妆》顾明思钰

11、【六】

　　因秦淮泉中毒，秦府上下一瞬间乱做一团。
　　以秦大夫人为首，自秦淮镜至秦淮乔，再到周姨娘，统统一窝蜂的围到了秦淮泉所居的岚初院。

　　此刻秦淮乔躲在秦淮曦里，两个眼眶儿通红，秦淮曦则搂着她不语。床榻边上，秦淮宴紧锁着眉，正为秦淮乔扎针。一边儿秦淮媛因也懂些医，便在一旁助着她。秦淮镜平日里虽看着孤傲清高的模样，但此刻自幼跟在身边的妹妹骤然重病，一时也不由慌了手脚，还是秦大夫人不时劝着才好一些。

　　那边秦淮妙见秦淮泉有人顾着，秦淮乔有人看着，秦淮镜有人劝着，便也不凑上前碍事，而是扭过头去，将方才给秦淮扇煎药送药的婢子兼之周姨娘一齐喊到外厅去，她请周姨娘坐了侧位，自己则站在周姨娘身前侧，问道：“方才的事情，你细细与我说一遍。”
　　那小婢早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下，哭嚷着讨饶。秦淮妙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斥道：“你只说就是了！你若是清白的，我自不会污蔑了！”
　　那小婢才哭哭滴滴的，将方才的事情重述一遍：“……扇姑娘要接过药去了，不妨六姑娘忽的说要尝一口。扇姑娘推了两推，六姑娘却不依，扇姑娘便让她喝了那么一口……谁知就那么一口……六姑娘便……四姑娘，这药虽是奴婢煎的！但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奴婢，奴婢也不知怎么会这样——”

　　这边秦淮妙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周姨娘却兀地开口，指着那小婢鼻子骂道：“你还要赖账？！既然那药是你煎的，又是你送到六姑娘手上的，煎药时又没有旁人在，不是你下的毒，还能是谁？！”——周姨娘本便是乡间野狐，被二夫人救起前也在青丘独自讨生活，什么样的日子她都过过，什么样的人她也都见过不少，因而她比旁人要多了一分泼辣直爽。她当即便站了起来，骂还犹嫌不够，便撸起袖子上了手，‘啪啪’的扇了那小婢几个耳光，口中道：“下作的小娼妇，叫你好生为姑娘煎药，你倒起了这份贼心了？！看我今儿个不好生教育教育你——”

　　“姨娘！”秦淮妙上前将周姨娘拉扯开，“如今事情尚未清明，您怎可随意打人？”周姨娘被秦淮妙扯到一边儿去，插着腰气呼呼的直喘粗气。秦淮妙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想来她平素待秦淮扇苛刻的紧，如今怎的忽为秦淮扇打抱不平起来？

　　不过她不曾说这个，只转过脸去对那捂着脸哭泣的小婢道：“扇姑娘的药是三姑娘唤了她的贴身婢子夕影每日亲自送到你手上来的。也就是说这药只经三姑娘，夕影，和你手。既然你说你不曾下毒，那么你的意思是，这毒是三姑娘下的，又或是夕影下的了？”
　　“奴、奴婢不知……奴婢不敢……”那小婢听得秦淮妙如此说，一时更为慌乱起来，急急的磕头谢罪。
　　秦淮妙抬手扶起她，冷静道：“无妨，你只管说你的便是，我不会再让周姨娘碰你。”说到这儿，她又顿了顿，才接着道：“你若是不说——你也是知道大姑娘的本事的。若是那时你在吐出些什么东西来，我可不能保你无虞了——”

　　一听到秦淮镜的名号，那小婢吓得当场哭出了声来。她跪在地上疯狂的磕头，口中嚷着：“奴婢真的不知道了！求求四姑娘饶了奴婢吧！奴婢若知晓，早便说了！”

　　“有意思。”秦淮妙勾起嘴角，冷笑道。此刻她已然失去了耐心——到底有更厉害和更直接的法子，这婢子有没有说谎一问便知。她起身要去唤秦淮镜出来，却不妨周姨娘抬臂一拦。

　　秦淮妙错愕望去，见周姨娘仍旧气的晃着满脸横肉，怒不可遏道：“姑娘还费那个神做什么，只把她处死便完了！这毒若不是她下的，还能有谁下？且妾也想起来了，那日正巧因她做错了一桩事罚了她。这贱婢大抵便是记着了，这才要下手来害人！”
　　“姨娘。”秦淮妙不为所动。她望着周姨娘，心中已有了答案：“姨娘待扇姑娘亲如嫡出，那年扇姑娘要病死时，姨娘的那根能救命的老山参是自己跑了个没影儿么？”
　　周姨娘身子一僵，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秦淮妙不去看她，探身往屋里唤秦淮镜。

　　秦淮镜挑开门帘步出，问：“怎么了？”
　　“她不肯老实交代。”秦淮妙努了努嘴，对着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小婢女。秦淮镜了然的一挑眉，“那我来吧。”
　　秦淮妙点头，“我进去看看滟儿。”

　　二人错身之时，秦淮妙用唯有秦淮镜才能听见的声音对秦淮镜说了句：“是周姨娘。”
　　秦淮镜恍若未闻，走到方才秦淮妙坐的地方坐下，随后对那小婢道：“抬头。”
　　那小婢边哭着边抬起头来。她刚梨花带雨的想要哭诉解释，却不妨一对上秦淮镜的眼，只觉望见一汪最纯澈的泉。她忽的丧失了浑身的力气，只能抬着头望着秦淮镜的眼睛。

　　她听到秦淮镜似远又近的声音传来：“扇姑娘药里的毒是你下的吗？”
　　“不……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今日的药是从谁哪里拿来的？”
　　“周姨娘……是她给我的药……但周姨娘是扇姑娘的姨娘，虽然平日里待扇姑娘多有苛责，但应该也不会害她吧……”那小婢话音刚落，只觉浑身又一软，瘫倒到地上。

　　此刻秦淮镜站起来，望着周姨娘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姨娘是要自己交代呢？还是要我像方才审问那婢子一样审问您？”
　　周姨娘此刻被吓得面色铁青，连冷汗都冒出来。她一边用帕子拭着汗，一边往后退，口中慌道：“姑娘可不能胡乱冤枉人！妾身如何做得出这样狠毒的事情来！”
　　“姨娘，我耐心有限。”秦淮镜淡淡说着，拍了拍袖子上沾染到的灰尘，“您要是愿意现在如实说了，我自不会为难你。但您若不肯交代么——”

　　秦淮镜说到这儿抬起头来，面上笑容诡异，唬的周姨娘更惧。

　　周姨娘道：“姑娘可不能因为一个贱婢随意的话就胡乱污蔑妾身！”
　　“是么？可那贱婢方才的言论是我使了摄魂术问出来的。姨娘也晓得，被施了摄魂术绝无法分心骗人。不知道姨娘是不信我呢，还是不信这法术？”秦淮镜上前一步，“不过姨娘不是问心无愧么？既然姨娘问心无愧，不若叫我浪费一点儿时间来问一问您？也省得往后她们总拿您说嘴，污蔑您不是？”

　　周姨娘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正在此时，里面秦淮乔忽然喊了一句：“长姐，阿泉醒啦！”

　　秦淮镜看了一眼周姨娘，随后道一句：“姨娘可千万别跑呀。”这才匆忙入了里屋，看妹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