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妆》顾明思钰

10、【五】

　　出了年，没几日功夫似的便又入了春。过了三月，秦淮菱又长了一岁，然这亲事却尚未定下。周姨娘愈发头疼，心中又懊悔，念着秦淮宴前头提的几个公子哥儿，虽有些缺，但总还是不错的。

　　她本想着再去问问秦淮宴，却不妨那头秦淮宴和秦淮妙两姊妹并肩一道儿来了。

　　“姨娘安。”秦淮宴满脸喜色不掩。她一贯是个心直口快的，有什么话素来憋不住，此刻也是如此，“恭喜姨娘了，青丘张家的幺哥儿方才派了人来向娘来提亲，求娶扇姑娘。娘瞧这是桩好姻缘，如今已应下了！”

　　周姨娘一下愣在原地。

　　要说这青丘张家，原也不算什么大家，但在青丘还算个有头脸的人家。只是——“那位幺哥儿，求娶扇姑娘？”周姨娘难以置信，确认一遍。

　　要知道，秦淮扇可是个药罐子。因她亲生爹娘皆体弱的缘故，她生下来更为弱，幼时竟连风也吹不得，光也不能见。一时片刻伺候不好，便要病。张家如何想的，居然让自家的哥儿娶这么一个美人灯回去？

　　秦淮妙自然明白周姨娘心中在想什么，与秦淮宴对视一眼后，开口道：“前来的媒人说了，张家打听到扇姑娘心思恪纯，温柔贤淑。身子虽弱了些，但好歹张家先头几位哥儿已有了不少子嗣，亦不在乎这个。更别提扇姑娘一手书画本领更是艳绝，她家的幺哥儿于书画一项上亦是颇感兴趣的。”
　　秦淮宴待秦淮妙说完后，又凉凉的补了一句：“再怎么说，扇姑娘到底是嫡出的姐儿——”

　　这一句话落下来，劈的周姨娘面色惨白。她强撑着最后问了一句：“那位幺哥儿……可也是嫡出的？”
　　“那是自然的。张家夫人看遍了青丘的家族，觉着无一合适的。正巧得了咱们家这么一位嫡出的姑娘，她家哥儿听闻后，也欢喜的很，说是逼着嚷着，叫张夫人赶忙派人来提亲。”秦淮宴想起方才那媒人在自家母亲面前谄媚的模样，忍不住得意道。

　　听完秦淮宴的话后，周姨娘整个儿丢了魂儿似的，连淮宴淮妙二姊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直坐到天黑，屋里也未点灯。秦淮菱从外头进来，见此般情境，心中诧异。她快步走到周姨娘身边，蹲下身来，将头倚到周姨娘膝头上，问：“娘，您怎么了？”
　　周姨娘这才回过神来。她借着透进屋里的淡淡月光，捧起女儿的脸细细打量。秦淮菱随了她，肌肤微丰，生了一张鹅蛋脸，眼如水杏，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亦是难得的美人儿。

　　周姨娘此刻想起下午晌秦淮宴秦淮妙二人来说的话，心中由不得恼怒，她咬了牙，对面前的女儿道：“菱儿，你放心，娘纵然舍了自己，也要为你拼一个好前程。”
　　说罢，她丢开秦淮菱便出去了。

　　这边周姨娘暂且不提，那边秦淮乔却是在秦淮泉屋里，与秦淮泉叙话。她二姊妹虽为双生，看似是最该亲近之人，然平素极少见面。明明所居之处也不过只隔了一道墙，但偏生秦淮乔是个爱闹的，成日跑出去顽，而秦淮泉虽然喜静，但那头秦淮镜又总是吩咐她读书习字，竟也寻不到空处来。

　　这日她们二人好容易聚在一起，少不得聊个不停。

　　秦淮乔一边儿剥着手中，方从秦淮曦那得到的炒栗子，一边儿对秦淮泉道：“这几日你总不出来，怎么，长姐又给你功课做了？”
　　“倒也不是的。”秦淮泉声音细细的。她从秦淮乔手中接过剥好的栗子，不忘道一声谢，才续上方才的话，接着道：“我新同女红师父学苏绣，正在兴头上，便央长姐给我描了个花样子，我这几日正绣着，待绣好了，与姊姊做一个荷包。”
　　“好呀。”秦淮乔又将剥好的栗子递到秦淮泉手上，“不过你还是别太累了，仔细伤眼睛。”她又拾起一个栗子来，“你这几日若得空，不妨去遣凉阁看一看扇堂姐吧。”
　　“堂姐身子不好，我去了岂非扰她清静？”
　　“也没什么扰不扰的，她总一个人待着，我担心她闷坏了，对她的病反而不好。”秦淮乔这般道。
　　“那便听姊姊的，我明日就去看她。”
　　秦淮乔咬着栗子，笑眯眯的望着妹妹，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急急吞了栗子，与秦淮泉道：“说来，我在三姐那里还听着一件好事儿，有关扇堂姐的，说来与你听，你明日也好向她道喜去。”
　　“什么事儿？”
　　“你也晓得，咱们的姐姐们都是自青丘来的白狐一族。”
　　“晓得。但这与扇堂姐有何干系？”秦淮泉疑，扭过头去看秦淮乔。
　　“自然有关系了。那青丘有一个张家。我听三姐说，那张家在青丘，还算个什么官儿呢。大抵有咱们这里，五品官那般大吧。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也算个不错的人家。你猜怎么着？她们家的幺公子，要娶咱们扇堂姐呢——”秦淮乔兴奋道。
　　秦淮泉一听，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她羞道：“真的——这可是好事——”
　　“哎呀，说扇堂姐呢，你羞什么？莫不是你也想……”秦淮乔笑着打趣儿，两姊妹又嬉笑打闹了好一阵，不在话下。

　　要说这秦淮泉，她对自己这位双生姐姐的话，可谓‘无有不应’。故而听了秦淮乔的话后，次日用罢午膳，秦淮泉便同秦淮镜说了一声，又嘱咐小婢备了水果糕点，另寻了一枚红玉雕锦鲤玉佩，往秦淮扇所居的遣凉阁去了。

　　秦淮泉到时，秦淮扇也方用罢午膳。她这日气色看上去不错，素日苍白的面孔上泛着一丝红，见秦淮泉来了，也还有力气说话，招呼着秦淮泉来榻边坐下，又问秦淮泉如何来了。
　　秦淮泉将水果糕点交予秦淮扇的婢女，又自拿出那玉佩来递给秦淮扇，道：“堂姐的好事儿，妹妹也闻了，特来给姐姐道喜的。”她的话音甫落下，秦淮扇连腮带耳通红，道：“妹妹也拿我打趣儿……”
　　“妹妹不敢。”秦淮泉急忙摆手，“这是好事。我闻滟姊姊道，那张家是不错的人家，堂姐嫁过去了，肯定也能过得很好的……”
　　秦淮扇一听，面色更红，仿佛能滴出血来。秦淮泉见状，急忙扯开话题：“堂姐，早先便闻你很能作画呢，只是不常见得。听闻你作的画，能成真的，是吗？”
　　原来这秦淮扇虽自幼体弱，但却别有一番本领，她所作的画作，只消画完了的，竟能从画变为活物。此刻听了秦淮泉的话，她也不过笑一笑：“是真的。不过那太耗精力，这些年我养着病，便也不作了。早年间三堂姐少一味要紧的药，来不及去采，寻了我说了样子来，我画了，竟也成了。听说药效也是一般无二的。”
　　秦淮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竟有这般厉害？”她说着，将秦淮扇一打量，又忍不住叹：“只可惜堂姐这个身子，也不知何时能好。若是一朝好起来了，也能似我们般到处走走看看的，不必拘在这屋里了。”秦淮扇笑：“我又何曾不是这般想的？”“对了，堂姐今日何曾吃药了？要不要妹妹叫人将姐姐的药端进来？”
　　“还没吃呢，你去吧。”秦淮泉听秦淮扇这般说，便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此刻小婢也恰好端了方煎好的药来，秦淮泉便接过了，端过去要给秦淮扇。秦淮扇正打算接，秦淮泉却见这药黑乎乎的，味道还很呛鼻，一时少不得同情秦淮扇道：“这药真难闻！”
　　秦淮扇正打算接过药碗的手便也停在了半道上。她好脾气的笑道：“是三堂姐给我配的，到底良药苦口。这几服下去，我已觉着较从前好了许多。”
　　“是么？”秦淮泉颇有几分狐疑，复抬起头来，看秦淮扇一眼，问道：“我能尝尝么？”
　　秦淮扇笑道：“药哪里是浑吃的？好了，滟儿，莫闹，将药给我吧。”
　　“就一口，一小口，好不好？”秦淮泉盯着这黑漆漆的药，莫名生了倔心。
　　秦淮扇见拗不过她，便也依了，又不忘叮嘱道：“抿一点点吧，这药苦的厉害，尝到了味道便也罢了，可不能都喝了。”
　　“嗳，知道了。”秦淮泉应下，随后不深不浅的尝了一口。那汤药入口的刹那间，味蕾便被一股酸涩的苦意充满，刺激的秦淮泉觉得此生再也感受不到其他味道。

　　她皱起眉来，急急的将药碗递给秦淮扇。
　　秦淮扇见秦淮泉这幅模样，只笑着打趣道：“苦着了吧？叫你不要尝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可别胡来了。”说着，又扬声吩咐小婢去拿些糖果来给秦淮泉吃。

　　她这般吩咐完，正打算喝药，方抬起端药碗的手，却不妨被秦淮泉一只手狠狠地压下去，药也泼洒出来些。
　　秦淮扇疑了，转过头去，却见秦淮泉原本红润的面孔，此刻竟变得惨白。她紧皱着眉，咬着牙，冷汗已出了一脑门。秦淮扇急了，不知秦淮泉如何，只听得秦淮泉气若游丝一句：“堂、堂姐……不、不能喝……这药有毒……”

　　她甫说罢，便似是松了气儿般，软了下去。秦淮扇吓得魂飞魄散，药也洒了一床。小婢拿着糖果进来，见此情景，吓得糖果撒了满地。

　　“快，快去长房将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和大夫人喊过来！要快！”秦淮扇急急对那愣住了的小婢喊道。小婢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