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登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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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奚抬手，食指中指并着，其余三指虚拢在一起，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还是很沉。
她想起练习瑜伽的时候，示范的老师告诉她们瑜伽就是精神放松，一切皆空。
她躺在瑜伽垫上，听见瑜伽老师的刻意轻柔的放低声音：“感受到你的脖子很轻，感受到你的头很轻……”
尚奚点着头对自己说你的头很轻，很轻。
头皮一阵发麻，脑壳里响起一声回声，一股更重的力量压向自己。
“我操……”尚奚想起失眠定理。
你越是想着不失眠，就越是失眠。
所谓不可抗定理。
尚奚拿起桌上的手机，挂了个包就出去了。
其实也不能去哪，就在学校四处转转。
学校近年来大整修，几乎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翻新了一遍，又是修池塘又是建小公园，搬来几块假山放地上，也不知从哪来引来的水，就看见水从山上倾泻而下，哗哗的涌着。
尚奚靠在亭子边，有股依山傍水的怪诞感觉。
她闲闲的看着，揉揉脑子，打开自己的包，掏手机，插耳机，拣了一首歌听着。
很缓很缓的声音，有海风吹过的声音，一阵咸湿感。
尚奚头断续的疼，一阵一阵的，她用自己的手摸着揉着抚慰，不够，还是不够，应该再大一点，能拢住自己的整个脑袋，能拨开那些重重的空白。
大手，尚奚想要一双大手，就放在自己头上，吸走自己的异感。
生病使人情绪脆弱，还容易让人莫名其妙的逆反常态。那是不是也更容易让人脱掉复杂的外衣，尽最大可能的纵容自己的所思，顺应自己的所想呢。
尚奚不知道，但她只想到一个人。
想起他就突兀的笑了。
他的手会不会和他的眼一样，沉默有力。
手机屏幕暗了，尚奚按键亮屏，11点11分。
这个数字不太妙呢，尚奚把耳机扯了下来，连同手机塞进包里。
她上身不动，脖子活动了一个圈，发酸发硬的骨头喀吱的响。
四周没什么人经过。
尚奚看了眼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尚奚站在行政楼下面，有点懵。
阳光垂直地面的角度，看什么都亮的发光。
行政楼三个字反射的光热的尚奚眼发酸，烫金字体灼灼。
尚奚低头，脚踩着影子，缓了缓，更懵。
她看了眼前面，三级小楼梯接上地面，有根墙柱粉刷的白白的撑在一二层之间，对称方向还有根，玻璃门开着。
尚奚走了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自己的身影，一点点变大。
里面是101，再里点是102，和外面截然相反，走道里暗暗的，越往里越阴凉，走到最后，是学生会办公室。
尚奚在门前停下。
看着这扇门，尚奚脑子里窜出一个想法，陆响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四指和手掌连接处鼓出白色疙瘩，顶着皮肤。
尚奚没敲门，她翻了个身，靠在门边的墙上。
一声啪嗒声响在耳边。
尚奚回头看。
门开了条不大的缝，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手的主人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看。
尚奚一笑，“我能进去么。”
陆响没回话，没拉开更大的缝，也没甩手关门。
尚奚跟着他进去，一进门尚奚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味，她扫了一眼，果不其然，玻璃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里躺着几颗烟头。
她把目光移开，移到一个动着的影子上，陆响坐在了茶几旁的沙发上。
她坐下去，陆响感到沙发一沉，扭头看着旁边的人。
“学生会会长在办公室抽烟？”
“你有事？”陆响恍若未闻。
“不应该先问我喝不喝茶再问我有什么事吗？”
陆响看她，尚奚挑眉。
“只有矿泉水。”陆响从茶几的第二层取出一瓶没拆开的矿泉水，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尚奚从两人空着的沙发空间上拿起半开的铁盒，盒子里排了两排烟。
纸卷粗，烟丝味呛人。尚奚看一下闻一下就知道。
“你抽的烟够烈啊。”尚奚歪唇。
“你来这干什么？”陆响微微不耐。
“这烟是人自己卷的吧。一支堪比三支？”尚奚拿起一支，放手心里滚了几下。
陆响把身子拉前，上身和大腿折成了30度角，他推了下茶几上的烟灰缸，动作太急，烟灰缸底部刺啦一声与桌面划出一段距离。他用这声音警告尚奚。
尚奚充耳不闻，拿起桌面上的打火机。
“我能抽么？”
陆响下巴收紧，眼底发青，尚奚看出他有烦心事。
“先让我抽，我再说话。”尚奚两支夹住烟，晃了晃。
第一口就验证了尚奚的话，辣的嗓子发紧。
她眯眼忍了忍眼眶的酸意，微张口，烟雾渡出去。
陆响把一切看在眼里。
尚奚瞧了下手中的烟，又瞧了下烟后边的人。
“够味。”
尚奚说：“我瞎逛逛这儿来的，信么。”
陆响视线斜擦过她。
“不信？”尚奚发笑，仰头眼睛浸在青白烟雾里。
烟雾刺激神经。
想起了《卡萨布兰卡》的一段话。
全世界那么多城市。
城市里那么多酒吧。
可她，偏偏来了我这家。
这里。尚奚瞅了瞅手里的烟，忍不住弯了弯眼。
陆响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闷了一口。
两个人隔着烟雾不出声，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哎，你说，每次我和你说话你要么不理，要么就跟上了膛的枪似的。你说为什么？”尚奚弹弹烟灰。
陆响嗓子哑声，烟抽的凶了。
他分明没说话。
尚奚却听见一记似笑不笑的闷吭。
他根本没看她。
可分明又告诉了她。
表情，动作，态度都是。——你说为什么？
“看来是这样，”尚奚又弹了弹烟灰，“你想我不爽。”
她眼睛被熏得发亮，目光犀利又柔润。
“可你用错方法了，我对你充满了好奇。”
空气里烈性气味充斥鼻腔。
尚奚看进陆响的眼底，“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么。”
——我瞎逛来的。
——信么？
——不信？
——想知道为什么来这儿么？
陆响看着她。
“现在不想了。”
尚奚也看着他。
半响，轻笑一声。
“不想就算了。”
尚奚把剩下的大半根烟放进白瓷缸里，站了起来，她越过茶几，沙发走到办公桌前。
上次来的时候没细细打量，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这里简洁规整的可怕。
以往杂七杂八的娱乐设施都没有，除了会议桌办公桌多一张的桌子都没有。
墙壁上一幅山水画，清代的画风，泼墨色彩，上面的云絮大致用沾了一点墨的笔头粗刷了几下，布局随心所欲，看着很抽象。
尚奚不懂画，但她看着这画有种感觉，很动荡，静不下来。
直觉使然。尚奚说：“你画的。”
陆响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
尚奚转过身，对着他，确认道：“是你画的。”
陆响沉了一会，摁灭了烟，抬眼道，“从哪看出来的。”
“画里。”
陆响呵了一声。
尚奚膝盖弯了一下，半跳着坐上办公桌桌沿，扯出轻微吱啦声。
陆响丢了烟头，冷着脸大步跨过来，“下来。”
“画的挺差。”尚奚双手反撑在桌面，眼盯着画。
陆响走到她面前，重复：“下来。”
尚奚把视线挪回陆响身上，后者眼底有长时间积压的情绪，嘴角没什么弧度的拉成一条线。
“哎，”尚奚看着他，突然凑近了下，声线压低轻轻吐气，“你画的时候是不是很想把整盒墨汁都浇上去，啊？”
一阵温热的口气拂过脸。陆响怔一下，眼里滚过一圈情绪，最后单手拉住尚奚的胳膊把她拽到地面。
尚奚晃了一下，身形不稳的下意识抬手抓住陆响的两条胳膊。
她听见沉沉的声音压过自己的头顶：“不是。”
说话间陆响已经放开她，没什么表情的后退了两步。
“不是什么？”尚奚问。
陆响看着她，目光冷硬。
尚奚笑：“死鸭子嘴硬。”
口吻轻佻。半分调笑，半分确定。
“知道我看这幅画时怎么想的么。”尚奚漫不经心的仰头。
她不看陆响，天花板亮起了灯，刚才没仔细看，白天削弱了灯光的作用，现在的这个角度有些刺目。
香烈烟气开始麻痹不了头疼了。
尚奚闭了闭眼，道：“半成品。”
陆响看着墨水快抽搐成一团的画，又移回到神情闲淡的尚奚脸上。
“半成品？”
“嗯，”尚奚睁眼，半垂着头，“还差了点什么。”
还差了点什么，只能是半成品。
“差什么？”
“完全的宣泄，或者，”她看着他，“完全的克制。”
她的目光笔直锐利，把什么穿透了一样。
陆响抬头，非黑即白的画卷，从来没人仔细看过它，他自己也没有。
粗粗结束的几笔，印证了那句话。
一半宣泄，一半克制。
半成品。
走在路上的时候尚奚淡哂一下，头疼没有减轻，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在来这儿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冲动，冲动的坦然又理所应当。但当她看到陆响那张脸，所有的不知道就都解释的通了。
不需要剧烈的思考，不需要想答案。
答案就在那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登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