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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很适合多愁善感 苏子墨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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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后,便是赴约之期。
家里上上下下仍然觉得苏子墨这邀请发的奇怪,据说他往年只是提早送来些珍奇礼物,最多不过是觅来几本稀有古籍讨沈江凯欢心。一来他知道沈江凯并不爱好娱乐事物,二来他也并不是热衷阿谀奉陈之人。这其中只有两人觉得完全无碍,一个是心念“遗失多年古卷”的沈江凯,另一个自然就是颜单尘。
颜单尘特意换上了当季新鲜款式的衣服,略施粉黛,又觉得不妥,复而换了套色彩柔和些的,折腾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还未妥当,被催促了几次,终于出了门。
苏子墨府上竹林层叠,草木繁茂,山石楼阁都修葺得格外精巧,一点没有武将的粗犷,颜单尘的笑越发溢满唇角。
一家人随着小厮步入后院,苏子墨却并未在其中,只道在御前回话稍晚方回,要老师一家随意赏玩,有需要便告诉管家一一代办便是。颜单尘与阿爹阿娘在后园闲逛,早有随从拿了扇子、漱盂、手帕在一旁侍候,又有人往设宴的亭子里上了糕点、小食等物。那流桑花却如想象般曼妙,雪白的花瓣似施了胭脂,又像水墨画里晕染出的色彩,沈江凯携着夫人走在前面,颜单尘逛得心不在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小厮前来请诸位入席。颜单尘一心等得焦急,如今见让入席便知苏子墨将要回来了,急忙拉着阿爹阿娘落座。不多时,便听得人报:“苏大人到——”。
颜单尘内心虽波澜壮阔,面上却摆出了温文尔雅之态。回身望去,面前的青年身姿颀长,眉眼威严,着了身藏青色的袍子,站在几步之外,就这么云淡风轻的看着她。
颜单尘并未想过他们见面的场景该当怎样,却对苏子墨的样貌有过千百般猜想,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个人她早就见过。
这个被叫做“墨大”,颜单尘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苏子墨,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兄,铭翰。
他为何也要玩这改名更姓的把戏颜单尘不得而知,她难以形容此刻看到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不能用欢喜来描述,也并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恼怒。
沈江凯引众人起身行了礼,沈夫人见颜单尘仍是愣着不动,过来拉了她一把。
“婧尘,苏大人问你话,怎么不答?”
颜单尘回神,看见苏子墨举着酒杯,众人皆盯着自己,表情有些凝重的“啊?”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无礼?苏大人不过是问你如今出外求学这几年学得如何,你怎得如此莽撞?”
“师娘无需责怪婧尘,她这么多年未在燕平城,自然并不知朝中的礼数,不知便不必刻意遵守。”
“大人既如此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许多年在外习得多是乡野之术,大人未见得有兴趣。性子也习得野得很,不承望大人接受,只希望莫要怪罪便是。”
阿娘听她如此说道,拽了她两下,沈江凯立刻便要出言训斥,被苏子墨挥手打断。他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自然不会责怪,如此甚好,甚好。”
而后沈江凯与苏子墨你来我往聊得热闹,颜单尘却只是坐着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颜单尘听苏子墨说,“老师师娘你们且慢用,我去去就来。”
颜单尘等了一会儿,见苏子墨出了亭子有一段距离,便推说找厕所也跟了去。
颜单尘寻着苏子墨绕过假山,感到一股力量从左侧袭来,一缩身跃出几步,回头正看到他抬着手盯着她看。
“见到我,很吃惊吗?”
苏子墨的话飘入耳中,颜单尘却像突然被回忆击中,诺多年来的追逐跟顾念都一齐涌上心头,“不,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很适合多愁善感。”
苏子墨没有接颜单尘的话,颜单尘也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真的自顾自地多愁善感起来。正巧一席暖风吹过,流桑花纷落如雨,几步之外,她找了十年的人就站在花雨中,笑得人神共愤,折扇摇得霞光流转,然而自己却已失去了企盼相见时的心情。
“萧师弟找了我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得见,可有失望?”
颜单尘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早就知道。”那并不是失望,也不是哀怨,只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发不出声,难受得很。
苏子墨向前走了几步,笑了笑说,“但你终究还是见到了我。”
颜单尘心想,难不成这么多年你都是故意避开我?而后一不留神说出了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墨大人你少年得志,惊才绝艳,燕平城一座城池的女孩子都仰慕你,你自然当我同她们一样。又何必如此戏弄我?” 颜单尘说着眼眶便红了,声音好像还有点哽咽。
苏子墨没想到颜单尘居然把他的话当了真,如果说他曾戏弄过她,也不过就是刚刚这一刻而已,他走到颜单尘面前,帮她将头顶的花瓣摘掉,“你倒说说你同她们哪里不一样?”
颜单尘抬眼看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苏子墨笑了笑:“你讲的我跟青梅竹马的故事很精彩。”
“你居然偷听?”
“偷听?你讲的整个茶楼都能听到,我又何须偷偷摸摸。”
颜单尘心想燕平城实在太小,偶然编排一段故事也能被当事人听到,自己果然不走运,“我也并非毫无依据。当年在荒漠,确实有个女子遇到了风沙无处躲避,住店又全部报满,最后有位年轻公子......”颜单尘突然睁大了眼睛,那厢苏子墨已笑得花枝乱颤。
“不会是你吧?”
“正是不才在下本将军我。”
其实那个故事颜单尘添油加醋了些。比如,故事中的男女却是在漠北相遇没错,只不过那日的风沙并没有那么大,尚可辨别方向;再比如,客栈其实也不止一家,人倒是多得很,但以女子当时的名号,想提前订到一间上房还是不难的;再比如,女子跟男子是在一间客栈相遇,但先动心的那个人却并不是男子,最后的同住也并没有成功。
那女子便是颜单尘,至于那个男子,眼下看来便是苏子墨。
颜单尘的阿爹是当年漠北的小王爷,颜单尘又是孩提年纪,从小便野惯了,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颜单尘只道那是自己年少时候的一场儿戏,却谁知今日竟挖出了这么深的渊源,还同苏子墨有关,一时无法接受,有种人生发展轨迹完全脱离控制的悲凉感。
“所以,其实你不必费心见我。该见之人早晚会见到,不该见之人任你费尽心机恐怕也换不来一个擦肩而过的机缘。”
颜单尘愣在当场,他没想到当日的铭翰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富有多愁善感的话。但他究竟想要说什么?他于她而言,究竟是该见之人还是不该见之人?
“另外,顾清扬这个人,你跟他......总之,不要太大意。”苏子墨没有再说什么便步出假山,向设宴的方向行去。
颜单尘独自立在原地,信息太多,大脑明显计算不过来。回席后,便谎称身体不适,先行回了家。
晚上,沈江凯来到颜单尘房间。
“婉儿,你身体感觉如何?”
“没什么事,阿爹不必挂心。”
“没事便好。”
沈江凯犹豫了一番,道,“你与墨大人可曾有过接触?”
“今日第一次相见,从不曾有甚‘接触’。阿爹为何如此问?”
“你不懂,苏子墨这个人轻易不与人亲近,但我看他今日与你的对答却格外不同,以为你们此前必是有过接触。如此看来,倒更觉蹊跷。”
“有何蹊跷?他位高权重自然不把旁人当回事。”
“你刚回来,对朝廷之事缺少了解。这个苏子墨年少时便有恩于陛下,现如今学成归来又屡立战功,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但如此地位却并不十分可靠,若非心思缜密,谋划得当,必做不安稳。他虽是我的学生,但若某天有了厉害冲突,却未必会站在我这一边。这也是我戒备他的原因。”
朝野纷争颜单尘多少知道一点,很多人将它比作战场,虽然无需棍棒刀枪,但它的危险程度却并不弱。在朝之人想要洁身自好、明哲保身并不容易,你不想拉帮结派、站队归附,别人却未必让你如愿。历朝历代的名人志士在这里得到所有又失去一切,未见伤口却已受到致命一击,简直惨不忍睹。
颜单尘对于时局的认识确实有些远见,但却只看到了远处,忽略了近处,比如她爹也是朝廷要臣,也在危险之中,区别只在于谁比谁更“高危”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