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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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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了李螓一生命途的几桩大事,都发生在她十四岁的时候。
十四岁时,李螓出嫁,驸马是当朝丞相的大公子卫献。
十四岁时,天曌与北幽开战,李螓因向北幽泄露了行军图而以通敌叛国罪下狱。
十四岁时,她的母后圣仁皇后薨逝,以圣后之仪葬于黎山乾月陵。
数十年过去后,帝都朱雀大街上的老百姓仍记得其时还是昭公主的李螓出嫁时的盛况。
那是熙宁三年的冬天,整座皇城都是铺天盖地的红绸,红绸由承天门直铺到了皇城外,公主殿下的辇驾在漫天花雨仙乐缭绕里拾着红绸缓缓而来,锦衣玉容的宫人手执鸳鸯琉璃灯衣袂飘飘行在公主御驾后,再后面是延绵了整条朱雀大街的十里红妆。大街两侧挤满了满城里欲一睹公主娘娘芳容的老百姓,只可惜离得远,任老百姓们挤破了脑袋,也只能看见珠帘后盛装华服里的公主殿下并不真切的侧脸,无人得知那盛装华服的公主殿下究竟是美若天仙还是无盐丑女,更无人得知那始终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端坐着的公主殿下究竟是何表情。
人们只记得那铺天盖地刺目的红,秀美端庄的宫人,还有那运了足足三日的嫁妆。
李螓成亲第二日,喜服尚未褪下便被她的父皇亲自下诏送入通天牢。暗无天日的牢里,白天和黑夜一样漫长而黑暗,李螓渐渐记不得时间是如何流逝,只记得那个持续了很久的冬天,始终没有人来探望她。漆黑的天牢里终年不见天日,时间仿佛都在这里停滞,你以为在这里过了一辈子,其实不过一个月罢了。只是短短一个月,李螓却仿佛在这里度过了千年万年。对于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新婚夫君,她倒也没多失望。可有时候,她的确是盼望着,能有哪怕一个人来同她说说话,哪怕一个人也好呢?后来待她出狱时才知道,一个月前卫献已向陛下递交和离书,早在她入狱那天,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幽云之战,天曌因行军图泄露而在北幽那里吃了败仗,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而这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换来的不是胜利,而是天曌进献给北幽的降书与每年十万银的岁币。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乾元殿里请求父皇将通敌叛国的昭阳帝姬赐死的折子每日雪花般涌来,堆了满满一桌子。
雪花般的折子接连上了三十日,李螓也在请求赐死的呼声中被关了三十日。直到第三十日,自母后薨逝后就再未见过她一面的父皇终于驾临了天牢。
其实不过一月未见,便已恍如隔世。
昏暗的光线里,父皇的身形依旧如记忆中一般挺拔,容貌也保养得如寻常青年一般,只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不复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苍老。
李螓仍穿着出嫁时的喜服,只是卸了钗环,倚着墙靠在角落里,神情恬淡,漆黑长睫微微颤动。她仰起头,仰望着自己一夜间骤然苍老的父亲,微笑:“父皇是来处死儿臣的吗?”
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已有些嘶哑。
父皇立在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的叹息。
李螓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突兀地咯咯笑起来,左边眉头的红痣在苍白面容的衬托下益发鲜红娇艳,仿佛还是少年岁月不知愁:“请父皇赐儿臣一杯毒酒吧。”
三个月后,诗人眼中的昭公主已被处死,而实际上李螓则被秘密送往黎山。黎山地处天曌与北幽的边界,与天曌帝都相隔万里,位置偏僻,罕有人至。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那时她以为自己必死,于是请求自己的父亲能在自己身死后将自己的尸身葬在黎山。她是戴罪之身,没有资格入皇陵的,入不入皇陵于李螓而言并无什么所谓,可她希望能伴着自己的母亲长眠。
父皇不肯见她,她央着来监管她行刑的老阿监代为传达。
老阿监看着她长大,向来疼她。
仰头将鸩酒一饮而尽时,她如此想。
李螓再次睁开眼,是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看见了阿监白胖而苍老的脸。
她的父亲还是没能狠心杀死自己唯一的女儿。
苦渡师傅为她取名妄嗔。
她披着缁衣低眉敛目,双手合十,点头称是。
某日清晨,天边紫霞弥漫,借住在寺里混吃混喝的算命先生余半指掐指算了半天,神神叨叨地说:“紫气东来,有远客至。”
李螓彼时正要做早课,被寄居在寺里大清早职业病发作的算命先生拉住袖子胡扯了半天命数,那向来睁眼瞎的算命先生硬说自己红鸾星动缘分已至,李螓的目光从面前乱七八糟的神棍移到不远处四十多了仍没中举以至于居无定产寄居荒寺如今饿得不得不出门才终于移步院外的面色青黄的赵秀才,微笑着深吸口气,心中默默念了句我佛慈悲。
那算命先生的卦,向来没人当真。拿同是借住在寺里与余半指同住一间厢房的赵秀才揶揄他的话说,就是“若真有些本事的,早就出将入相,何至于沦落到在一间佛寺里混日子。”
说这话时,那秀才正穿着一件打了五六个补丁的青衫,一张没什么肉的脸和他身上的衣裳一个色。
老神棍神神在在地摇头晃脑:“最迟不过傍晚,小师太你的命中情劫就会出现。”
李螓额头突突,直想将自己手中的木鱼砸到这神棍脑袋上,让这位大师也来个桃花朵朵开。
不知那算命先生是真的忽然开了窍有了几分神通还是今日运道好,傍晚时,果有远客至。
远客着一袭飘飘渺渺的宽大白衣,身姿挺拔如松竹,踏着暮色翩翩而来。
原本还想拿着话头刻薄那个老神棍几句的赵秀才见了来人一箩筐的揶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神棍先生难得翻身,得意地瞥了一旁目瞪口呆的酸秀才,整了整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十分骄矜。
而李螓正拿着扫把打扫庭前落叶,见有人来也并不意外——近两年天曌与北幽一直在开战,时常有逃难的难民到寺里借宿一宿,有的也会在这里长住,因此李螓只是双手合十颔首:“施主若是要投宿,自行到后院厢房里挑一间能住的厢房即可。”说完便继续低头打扫自己的落叶。
这山中古寺建成近百年,也曾香火鼎盛,只是后来日渐衰败,一众弟子散去,到如今之声苦渡师傅和在此跟着苦渡师傅修行了八年的李螓,以及近日为避兵祸而躲入山门的算命先生和没钱过日子而一直寄居于此的赵秀才。
李螓该说的说完了,也不再管他,只管低头扫自己的,哪只这一地的落叶扫完了,那人还死死钉在她面前不走。
气氛一时有些异样,李螓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闪烁着熟悉的野兽光芒的琥珀色的眼。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贺兰光?”
贺兰光隐在流云似的雪白长袖里的手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磨得温润的扇骨,琥珀色的狭长双眼缓缓弯起,盯着眼前的猎物:“久违了,昭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