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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山如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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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光,字明月。
李螓对他的印象并不十分深——客居帝都的异族质子罢了,哪里能近得帝后膝下昭公主的身?
只少年时在国子监一同念过几天的书,依稀记得是个寡言少语,俊朗风流的少年人。
倒是李螓那个缘薄的前夫君卫献的胞弟卫殊与贺兰光交情深笃——卫殊其人惫懒,性促狭,爱玩笑,是帝都中有名的肯轻千金博一笑的散财童子,倒是鲜有人同他关系不“笃”的。
李螓一向也爱卫家小四,不仅为卫殊的懒散性子,更为他的好运道,他运道好,因此才可以活得这般潇洒恣意。若是可以,她倒宁愿嫁给这个卫小四。只是她没得选,那时没得选,如今也没得选。
这倒也没什么,又有几个人有得选呢,浩瀚烟史里总不只她一人身不由己。
备嫁前那几日,李螓收了不少从前同窗好友们的贺礼,唯独卫小四没送,不仅没送,还一反常态地阴沉着眉眼接连避了她好几日,这可是稀奇事。天上下刀子雨,卫公子至多也不过是歪在廊檐下的椅子里,边探头瞧这西洋景边摇着扇子懒洋洋地笑:“唔,这天气倒难得,快将前两日藏的那味好茶拿出来……”
用卫公子自己的话说,这世间事,除了生死,又有几桩值得图扰心神?
便是真的大限将至,阎王教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命途至此,那还不如坦然接受,尚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依李螓看,卫四公子这模样,倒是比她更有佛缘。
难得有什么能搅了卫小四的好兴致,偏他一脸好几日这副便秘模样,搞得李螓自己都忍不住则了个黄道吉日堵住卫殊,小心翼翼追问:“卫小四,你不会真、真对本公主……”
卫殊眸子里清光泠泠,冷冷看过去,不说话的模样倒真有些摄人。
李螓张口结舌,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算了,当我没问过……”她是哪根筋搭错了来问这种话的?李螓,你就是个傻子!
卫殊却低笑一声,掏出样东西扔到她怀里,语气懒洋洋的讥诮:“傻子才对你情根深种。”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其实,哪根筋搭错的人是这家伙才对吧……
李螓气得要死,气哼哼拆了卫殊那险些将她砸出一口老血的东西翻出来看,原来是枚玉扳指,玉是好玉,白腻无一丝瑕疵,光泽柔美而莹润,李螓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稀世难得的美玉。
北幽九极宫殿里北幽皇帝的信物,自然是美玉。
于是这块玉就成了她通敌叛国的最大作证。
而揭发她“幽通敌国”罪行的人,却是明月。
那本该被逐出皇宫的弱女子,一步一叩首,用力得额头鲜血横流,污了那样清风明月似的一张脸。明月最终还是踩着横流的鲜血将那份罪状从宸天门递至了玄德宫,满脸鲜血衣凌发乱的女子傲立于金銮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泣诉昭公主李螓的罪行,字字铿锵坠地成金。
于是被收监,搜出了那枚玉扳指。
铁证如山,任她百口莫辩,任她心如死灰。
李螓初时想不通,怎么可能呢?卫殊,那个惫懒促狭的卫小四?
简直要笑掉她的大牙。
可事实往往不单笑掉你的大牙,还能笑得你欲哭无泪。
李螓终于想通,这本也不难猜,她往日做公主时享尽恩宠,她的父皇母后那样爱她,她长到十三岁,天曌皇宫里的黑暗龌龊从未侵入她的世界,污了她的眼。到她终于栽了个天大的跟头,栽得头破血流,她的父皇母后也护不了她,只好自己回头逐字看去时,这一切也就不难猜了。她的身体里,总归留着李家的血。
明月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小宫女,便是恨毒了她也奈何不了天家帝姬,更何况是牵涉到两国的战事,总需有个人在一旁引导着她,而那扳指是货真价实的北幽皇帝之物,卫殊又是从何得来?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卫殊与之交好,又与北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没人注意到的人。
草蛇灰线,绵延千里,最简单不过的一道杀局,偏借着人心,置李螓于死地。
借着她对卫殊的信任,明月的憎恨,天曌上下数十万百姓的滔天怒火,便成了最绝妙的一局棋。
无论是卫殊,明月,李螓自己,还是这满朝官员,天下的百姓,御座上的皇帝,这偌大一个天曌江山,都成了他贺兰光手里的一局棋,他们不过是棋子,他这个不引人注意的卑微质子才是幕后的下棋人。
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强的谋算,好大的魄力!
好一个贺兰光!
而如今,贺兰光就好端端立在她面前,一袭鹤缎羽衣,身姿款款,仪容修洁,一副风流蕴藉的好模样。
李螓于是就这样握着扫帚立在一堆她已扫好又被风吹乱的枯叶里,垂眸默默思量了下,她这一扫帚下去,贺兰光能躲得过不?
李螓这厢凝眉细思的当口,那厢贺兰光已抬手拂去她发间一片落叶,悠然道:“昭公主贵人事忙,不会已将在下忘了吧?”
李螓听了这问话,气得险些浑身气血逆流当场驾鹤西去,用尽平生最大修养才阴狠狠磨着牙开口:“贫尼妄嗔,施主怕是认错人了吧。”
那琥珀眸子的青年人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极低地笑了一声,摇摇头,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我便是化了灰,也总记得你的模样的。”那声音轻柔缱绻至极,已近乎呓语。
只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冰冷如寒冰,冻得李螓打了个激灵。
李螓用力抽出手,顺手又在贺兰光脸上甩了个耳光,打完自己也愣怔半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连佛寺里的尼姑都不放过,可见是个下流至极的坏胚子。”
李螓不想再计较,反而是贺兰光这个做了对不起她的亏心事的人一再招惹。
李螓气得狠了,许久未犯的公主脾气又冒了出来,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了,还能如何呢?他已利用她得这样彻底 ,大不了干脆将这一条命也一齐给他好了。总好过受这窝囊气。
贺兰光的脸上赫然浮现一道鲜明掌印,暗红印记衬着雪白肤色,扎眼的紧。贺兰光不怒反笑,他眉眼秀丽,眼波流动间便是素月雪海暗香浮的好风姿,这样一笑,倒真是个明眸善睐风流多情的翩翩公子 :“这样容易生气,难怪令师为小师傅起名妄嗔。否则再多动机会怒,只怕这佛寺都要容不下小师傅了。”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小师傅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李螓戒备的眯起眼睛,眼睁睁看着贺兰光叹息似的道:“我确实是个连佛寺里的尼姑都不放过的下流至极的下流呸。”
李螓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垂了眼淡淡道:“此身不过一副皮囊,出家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施主若要,贫尼也只有在此等候。”
贺兰光琥珀色的眸中晦暗不明,良久,低笑了声:“小师傅多虑了,在下路过此处,欲在贵宝刹投宿一宿,还请小师傅不吝收留。只是……”语音忽顿,那清朗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消散在风里。
只是什么?到底也没说下去。
贺兰光抿唇不语,也不再纠缠,双手合十朝李螓点头致意,双手自流云长袖中伸出时,露出手掌间一抹碧玉流光:“如此,就劳烦小师傅引路了。”
李螓一路无言地将贺兰光引去了禅房,简单介绍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做早课时,苦渡师傅问她:“你心神不宁,可是遇见了什么悟不透的事?”
李螓思索了会儿,张口语言又不知想要说些什么,只好默默无言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