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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凄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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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弦歌到庙里的时候,李螓正跪在佛前诵经。
青烟袅袅中,佛祖拈花微笑,宝相庄严。
李弦歌的声音低低在李螓的头顶响起:“阿姐,八年了。你还是不愿回去么。”
李螓垂着眼,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双素锦软靴:“这里没什么不好。”
“天家帝姬金枝玉叶,却每日对着青灯古佛,粗茶淡饭,阿姐你真的甘心么。”
“虽不似当初做公主时的锦衣玉食,却也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心中无牵无挂方可自在无牵。阿姐,当初的事,你真的就能放下了?这八年里你可曾真正的逍遥自在过我不晓得,可你若是真的心如止水再无半点波澜,又何须躲在这一座死气沉沉的佛寺里。”
李螓抬起头,看见眼前少年清秀的眉眼。
八年未见,确实已长开了,从前稚嫩的娃娃脸如今已变得棱角分明。连性子也同如今锋利耀眼的容貌一般咄咄逼人了起来。眼前又浮现出阿弟两三岁时软软糯糯的笑着喊着自己阿姐的样子,一时间竟觉得眼前人的面孔竟是陌生如斯。
山中古寺是数十年如一日,寺里不过是日月更替花草荣枯,世间却已是沧海桑田。
李螓这样想着,突然就笑了,笑容绽放如冰天雪地中一瓣突兀桃花:“他们,如今还好么?”
李弦歌一怔:“很好……大家都过得很好,只是大家都很想你。沐寻舟……他也很好。”
李螓低头,手指抚过雪白素服。
确实,她走了,再没人阻着他和他爱的女子鹣鲽情深。
如今他守着似锦前途如玉佳人,自然是很好。
“你走吧。”
李弦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止不住苦笑。
果然如此么?
那个人明明早知道结果,却还是请他无论如何都要来试一试。
李弦歌转身离去。
是夜,月朗风清。
李蠄抱膝坐在床上,看着满室银白月光。
李螓合上双眼,眼前又是桃花烂漫。那是……
帝都啊,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有全天下最繁华的夜市,有满城的桃花,还有香醇的美酒,如美人含羞微嗔的眼波。
还有那个人,和这些年来不敢忆及的过去。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自己提他呢?
关于她和沐寻舟,也没什么好说的。
无非也就是戏本子里那些烂大街的桥段。如今再想来,她连当初究竟如何将一颗心丢在他身上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打小思慕于他,而他碍于自己的公主身份也不好明拒,只能任李螓越缠越紧……若是他心里没有人,这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李螓是正宫嫡生的长公主,是帝后二人的掌上明珠,若是娶了李螓,沐寻舟便能扶摇直上,从一介小侍卫摇身一变成为当朝驸马,他又有一身武艺谋略……似锦前程,触手可得。
可是,他偏偏有心上人,于是缠绵的情丝变作冰冷的利刃,一寸寸将他们割得体无完肤。
那个沐寻舟属意的女子,叫做明月,不过是个粗使宫女,容貌也未见多么出众,至多不过是清秀罢了。可她偏偏却早早同沐寻舟相识。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明月早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出现在沐寻舟的生命里,明月早李螓太多。
于是这一切,便只能是李螓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沐寻舟从未明白的拒绝过李螓,也未告知过她明月的存在,李螓便以为即便他心里没有自己,也是没有旁人的。
于是在及笄那年,李螓请求父皇赐婚。
结果自然是他甘愿冒欺君之罪也要抗旨不从。
天曌是水乡南国,四季温和,极少落雪。偏偏就是那年,天曌居然落了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雪很大,鹅毛大雪飘飘摇摇下个没完。
李螓还记得那是在承欢宫的梅园里,红梅怒放,素雪纷飞,沐寻舟固执地拒绝,说自己已与人私定终身绝不相负。父皇震怒,她强忍着泪,求父皇放过他,她愿意由父皇为她说一门合适的婚事。
终于,她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沐寻舟的平安无事。而明月,却没这么幸运,明月因私相授受而被收押,打了二十板子,没死,被丢在牢里拖着一条命苟延残喘。
鹅毛似的雪花满天飘飞,沐寻舟白衣墨发,衣裳单薄。却仍是固执地跪在李螓的承欢宫门前,求她救明月一命。
李螓说是要赏梅,命人在院子里设了软榻,拥着雪狐大氅,怀里抱了暖炉,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远处他在大雪里跪地面色发青,心里针扎似的疼。
真是犯贱啊。
明明他连一眼都不愿施舍给她,她却还为他心疼得要死,甚至轻易连自己的婚事都许出去。
李螓披着狐皮大氅,慢悠悠踱到沐寻舟面前。
沐寻舟垂着头不去看她:“请公主放过明月,明月是无辜的。”
李螓冷笑,声音低柔:“我凭什么要放了她?我要的是什么,寻舟你不知道吗?”
沐寻舟沉默良久,冻得发白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但凭公主安排。”
她如话本里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般挑起他的下巴,唇畔是她出生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恶意的笑:“哦?是么……可是本公主突然不想嫁给你了,不过看你长得也不错,不如……本公主便把你收了作男宠如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变成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仗着高人一等的身份,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
或许,她只是想看看,看他能为了明月做到哪一步。
李螓盯着他幽深的眼眸,手指轻抚过他冷冽的面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好看的让她日思夜想,巴巴儿地放下一国帝姬的骄傲,跟个小无赖似地缠着他,对他胡搅蛮缠,故意找各种麻烦惹他生气,只是想看他偶尔对自己留露出的无奈却温柔的表情。
原来,他也是曾对她温柔过的,为她摘下高枝上最璀璨的桃花,在她难过时为她舞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带她溜出宫看烟花……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独在面对她时会不经意的流露出些许温柔,她一直以为我她对他是不同的。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他不过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让他想要温柔以待的人。
李螓看见他眼眸中陌生的笑着的自己,是那样的惹人厌恶,那样的……悲哀,令人怜悯。
沐寻舟面无表情:“……但如公主所愿。”
李螓弯起嘴角:“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好一对苦命小鸳鸯,连本宫都要被你们感动了……”
语罢,李螓便欺身下去吻上了他的唇。激烈的啃噬,啮咬,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她甚至将他的唇咬出血来,血将他苍白的唇染得殷红,衬着他苍白清秀的面容,竟显出一丝艳丽。
她终于放开了他。
她声音喑哑:“沐寻舟,你真是好狠的心。”
沐寻舟面色平静:“请公主放过明月。”
李螓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尤其滑稽的事,突然大笑。
李螓抱着肚子笑得不行,眼泪簌簌掉下来。
寒风卷起细雪,扑簌簌吹到身上,冰凉刺骨。她终于平静下来,眼角仍有泪痕,面目却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平和。
她挥挥手,招来远处侍立的段阿监:“告诉父皇,魏丞相家的大公子不错,驸马就定他吧。还有,”李螓转过身,紧闭双眼“那个叫明月的女人,放了吧。”
睁开眼,又是满地月光,银白似雪。
她恍惚地笑,原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