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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卷二:拾贰 ...
燕无疾沐浴净身,换上了一件重紫的衣裳,配上他象牙白的肤色,显得很是贵气。
然而燕无疾却挑起了眉毛,问左立:“本王穿这件是不是显得太女气了?”
左立愣了下,旋即笑道:“没有,很好看。”
燕无疾略微点了头,道:“算了,本王也懒得换了,就这样罢!”
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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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这东西,实在没什么好开的。无非是冬狩大典顺利,途中没有刮飓风、下冰雹,这昭示着上神对大燕的祭品很满意,故而来年定是风调雨顺、和平安康。
庆功宴设在校场。
朝阳的那一面摆着从行宫里搬来的龙椅,金作肤,珠为首,扶手上镌刻着腾飞的龙,而皇帝的手,便压在龙的躯干上。
左右两边高高的瞭望台上依旧是两名舞女,她们身着血红的轻纱,头顶鎏金珠饰,连腰上的流苏尾都缀饰着幽绿的猫眼石。舞女随台下优伶们手下的鼓点而舞动着,如妖物般魅丨惑却又带着皇家不可侵犯的庄严。只因其为“御用品”,专门受用于皇家。
足有五丈宽的旗帜被挑在最高的树枝上,金丝织就的缎子上写着古体的“燕”字。这旗在初冬的冷风中鼓动着,边角上暗色的龙却好似活了一般。那凶物,四足踏地,周身绕着黑云,目似点漆,藐视终生。
这样一年一度的冬狩庆功宴都如此盛大隆重,由此可见,“国库亏空”之说全是户部那些贪官胡诌的。而大燕也确实地大物博,富得流油,引得周边贫寒小国垂涎三尺,这也无怪朝廷养了这许多贪官蛀虫了!
龙椅搁置在三尺高的台子上,右面坐着皇后,左面是年方十二的太子。
皇帝位下左面便是燕无疾,而后一众武将按着位分逐次排开。右面是文官列,左右丞相在朝务政,因而便坐的是闲职太子太傅、尚书身边的左右仆射、礼部尚书周恒越此等人物了。
这冬狩自然是武官的场地,故而文官列愣是比武官列少了一大截子。
还有许多个皇亲国戚,他们无官职在身,又或是挂个名头张嘴等着国库喂养的,都在皇帝的行宫待着。校场这边是大场子,行宫里却也是白日纵欢的小场子。只不过后者无皇帝坐镇,更自在些罢了。
场子中央摆着一个烤架,下面炭火正旺,而架子上烤的滋滋冒油的猎物,正是皇帝的金羽箭首射的一只巨角白唇鹿。皮毛已经被庖子剥了,那鹿头上的大角正摆在祭坛里。
白面粉腮的宫装侍女端着漆红的木盘,迈着莲花碎步在场地间轻轻走过,将木盘上的菜轮番端上各人眼前的矮几。燕无疾身边的小桌子后坐着侧妃吴子婧,此际她便要替燕无疾布菜,来一表自己的贤良淑德,即便她与燕无疾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燕无疾也得夹几筷子“回赠”,来演给外人看:瞧瞧,本王与侧妃是多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然则,这等事都是由身旁的小太监或是自家下人做的,燕无疾夫妻此举实在是过于乍眼了!
皇帝见此,坐不住了。
皇帝拍拍手,叫大太监传话下去,叫乐师换了沉重的鼓点,改成琴箫协奏。又钦点了几支舞,看那舞女扭来扭去挡住了燕无疾,他才觉得胸口那阵翻涌平复了许多。
皇帝朗声道:“七弟与贤弟妹还真是夫妻同心,伉俪情深啊!众爱卿也都学学,毕竟料理好了家事才能从政!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哈哈!”
朝臣一阵讪讪地附和。由是,成了家的男子也赶紧给自家夫人夹菜,尽管他们更中意眼前的舞女,又或是自家貌美如花的小妾。没成家的,便低头吃菜,心里窃喜自己大好的“自由身”。
燕无疾起身,避席行礼,道:“皇兄谬赞了!臣弟实是惶恐!”
皇帝也回话与燕无疾打着官腔,这一来一回地,皇帝倒是乐此不疲。看着这兄友弟恭的假象,皇帝也不嫌恶心。近四十的人了,此刻倒是面色红润,脸带桃花,好像和燕无疾打打太极便能又一春了似的。
左立身为燕无疾此行唯一的贴身小厮,自然是要待在燕无疾身边的。他原先只当这兄弟二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定是要彼此黑红着脸,老死不相往来的。谁料竟是这般模样。
左立心里直犯嘀咕:彼此看不顺眼,不搭理不就成了!还得装作关系亲密的模样,好像满朝文武都不知道你们兄弟阋墙一样!
架子上的鹿肉烤好了,由祭祀的大国师亲自执掌,撮了祭坛里古青铜器的香灰,洒在那鹿肉上,再由庖子拿刀片成片儿,摆盘,上到各个人面前。
能吃到这鹿肉,算是个幸事,但对于燕无疾这样年年吃的人来说:真是腻歪透了!不光油,不撒盐,也没有一丁点儿作料,吃到嘴里还全是呛人的香灰味儿。
燕无疾此际瞧着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武将,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唇齿上沾满灰,真是自叹弗如!
此际“圣肉上桌”,皇帝举杯,邀众朝臣佐肉同饮。燕无疾只得夹了一小块在嘴里,饮下一大杯陈年佳酿将其冲下去,与众人一同口呼万岁,祝大燕万世隆昌,恭皇帝千古一帝。
喝过又坐下,燕无疾盯着眼前灰黄不明的一盘肉,心里很是愁苦:这肉不吃是拂了皇帝面子。且他的位子在最前面,几十双眼睛瞧着,难保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又说他有损皇家天威!
但吃了又难保晚上不闹肚子。
此“圣肉”还传男不传女,燕无疾不能与吴子婧同享这口福,真是遗憾得紧啊!
左立瞧见了,低声道:“这鹿肉一定得吃完?”
燕无疾目视前方舞女,面不改色道:“皇帝没说,但好歹要动两筷子。”
左立道:“那……真是难吃的紧?”
“难以下咽。要不你尝尝?”
左立连忙回口:“别!小的消受不起这盘菜,吃了要折阳寿的。”
燕无疾道:“那本王不管,这盘菜交给你了!”
这话多少有些耍赖,燕无疾平日里端的是高大伟岸,断然不肯说这样的话。
由是左立老脸一红,道:“那你把这盘肉分开来,夹在其他菜或是汤羹里面?我小时候都是这么做的,而且娘亲她们从来没发现过。”
燕无疾低声笑了,在桌下伸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左立的腰,又低头贴在左立耳边轻声道:“你这是教本王做坏事呢?怪不得看你做事晕乎乎的,原来脑子都用到这上面去了。”
燕无疾那一下恰好捏在他腰眼上,一下酸疼袭来,左立一个不留意,差点叫出声来。
左立脸色越发红了,连耳朵都透着粉色。他生怕谁瞧见似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又赶紧抓住燕无疾那只不老实的手,低声道:“住手!”
谁料燕无疾却顺着左立的手,扣住了他的腕子,粗糙的拇指在左立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又道:“本王的小左立果真是本事了。现在都敢叫本王住手了,嗯?”
这动作不免过于情丨色了,左立着实没料到燕无疾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也只得暗叹自己道行太浅,不敌燕无疾这成精的老妖怪。
左立脸皮薄,臊个大红脸。反观燕无疾,倒是一脸似笑非笑。
其他人倒是瞧不见这一对“戏水鸳鸯”,然则吴子婧就坐在燕无疾身边,早看了个遍。但她知道,燕无疾没想避着她的。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摆设,逢年过节拿出来充个门面罢了。
其实吴子婧倒是不恼的:她早年心中早有所属,但她是家中长女,婚事由不得她的心思。她父亲官位不低不高,便只能嫁到燕无疾身边来做个侧妃。那时燕无疾还是七皇子,也没有“骠骑大将军”的封号,亦不是如今朝中的宁王。
她年轻任性时对燕无疾说:“是我父亲要我嫁的,但你别妄想我会从了你!你这登徒子!”。
但燕无疾那时年少,那是何等风流俊俏的人物!多少妙龄女子投怀送抱,他还得再挑挑呢!由是燕无疾道:“好,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这一想,近十年过去了。头几年,燕无疾身边的人走走换换,从来没一个能站住脚的。后来消停了,找了个柳观玉,生了个儿子,但他还是不上心。
只因着燕无疾这份风流的心性,宁王府的女人,从来都是最高贵的姿态,却又是最卑微的存在。
但自燕无疾从西北回来之后,除了皇帝赐的人,宁王府再没添新过。而今柳观玉也死了,却又换了个男的,真是新鲜!吴子婧倒是想瞧瞧,左立能在燕无疾身边呆多久。
但以色侍人,岂能久乎?
此际燕无疾与左立这样闹腾,吴子婧身旁的兰袖看不下了,道:“小姐,你看那左立!本来在庵里,我还道他是个人物,谁料竟是这样个货色!他一个男子,真是伤风败俗!”
吴子婧掩面笑,低声道:“宁王的心思,又岂是我能左右的?我既与他是一纸夫妻,那他愿在何处栖身,又与我何干?”
兰袖着急了,道:“小姐还对那人念念不忘?他早已娶妻生子,虽有一官半职在身,但哪能跟王爷比?再不济您也得留个儿女傍身啊!若不如此,照宁王这心性,过几年娶了正妃,他哪管您死活?”
吴子婧道:“抛却皮相,天下男子皆是一样的丑恶。我在五泉庵修行,便早为余生做了打算。我虽有罪,但我佛慈悲,岂会不收我?。况且……”她一顿,弯起唇角一笑,道:“指不定我吴子婧,还活不到要向宁王摇尾乞怜的那一天。”
兰袖脸色一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也无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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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朝臣举杯痛饮,宴会举行到这个时候,女眷们都识相地告退了。剩下一帮男人,武将三五扎堆,划拳喝酒,闹哄哄地一片。文将也抱成一团,作对子猜字谜,吟咏两句酸文歪诗。
这时候,乐师忽然又换上了沉重的鼓声。这是皇帝要发话了,众人都停了下来,归席,等皇帝出言。
皇帝站了起来,高抬广袖,朗声道:“我大燕的天下是打来的,开国的真宗皇帝最是崇尚武力。但到了朕这一辈,皇家儿郎们的身板却大不如从前了,朕很是担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皇帝要闹哪一出。莫非要那些活了一辈,白胡子一大把的老文臣上马杀敌?这可要了老命了!
谁料皇帝又道:“拿朕来说,年年冬狩与七皇弟比,皆是败北。今日倒要看看,真是朕在这金銮殿坐久了,身子骨不中用了不成?”
此言一出,惯会拍马屁的礼部侍郎周恒越先站了出来,道:“陛下可不能说这话!”
皇帝这一番话貌似自贬,像是在恭维燕无疾,但有这周恒越这一句话,老臣们都知道,这俩人指不定盘算着怎么阴宁王呢!
果然,皇帝又道:“七弟,你当年可是一手连珠九箭,名满燕都。朕奔着你这名头,这几日也算是颇苦练了一番,今日便想当着诸位朝臣的面儿,同你较量较量,你应是不应?”
燕无疾此前同左立“玩”得起兴,只觉气血翻腾好似年轻十岁一般,他此际只想叫这群人吃完抹嘴,早早散了。他好回去搂着身边这可人儿好好疼爱一番,哄着他就范,做些令人眼红心跳的事。
由是燕无疾倒也懒得同这老狐狸打太极了,他抬起眼皮刮了皇帝一眼,淡淡问道:“陛下想怎么较量?”
以周恒越为首的保皇党一听,急了:宁王这小子实在是跋扈!我陛下客气地赞你两句,你不说臣弟惶恐,不回口相赞倒也罢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说给谁听?
然,大官都在京城坐镇,今儿这群人里头官最大的要数从一品太子太傅——曲桐山,但他老人家却是个中立派的闲职,一心教导小太子,虽是门生无数,却两袖清风。剩下一帮小官,实在不敢跟燕无疾叫板。况且燕无疾麾下都是徐渭这般生猛的武将,瞪上他们一眼,都够这群酸书生哆嗦一阵的。
周恒越道:“宁王殿下莫急。下官进来听闻一种妙法,能使习武者射箭准头高上一倍之多!”
燕无疾也是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物,他也不说答不答应,只道:“周大人请讲。”
周恒越清了清嗓子:“十丈为一码,先由百丈算起,此后每射一箭便减十丈。靶物大小亦须逐次递减。十分为一码,由十分算起,此后每射一箭,便增十分。共比试十场,最后分数高者为胜。”
这规矩虽新奇,但如果不听周恒越下面这句话,也确实平淡无味。
周恒越道:“但顶着靶心的,须是对方为其挑选的……人!!”
这无怪靶距减小,分数不减反升了:距离越远,箭偏程越大,说不定箭连人头顶的靶物都碰不着,就算误伤了人身上什么地方了,这百丈的距离,力度不足以丢命。可距离一旦缩小,箭的偏程小了,力度也大了,稍不注意便是穿脑而过,命丧当场。
这比试越到后面越惊心,也可见皇帝身边得有多少智囊出谋划策,才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数。自古以来草菅人命的暴君不在少数,但像燕无伤今天这般肆无忌惮地杀生,还真是少有。
淮王燕无痕闻此,便起身,道:“皇兄这法子会不会过于暴烈了?谁肯顶着靶物呢?还是将活人换成木桩的好。”
但皇帝今日是贴了心要做暴君,他道:“九弟你常年吟诗作画,定不能懂的,唯有如此才能激起我大燕士气!七弟,你敢与朕一比?”
这话却是将燕无疾推到了悬崖边上,比了,便是和燕无伤一般视人命为无物;不比,便是不敢,是无能!
比了,皇帝依旧是皇帝,谁敢说他不是,杀了便是。皇帝大可悄悄做掉今日记录的史官,篡改《起居注》或是史书,而他燕无疾却会从此在众人眼底留下烂杀无辜的罪名。他不是皇帝,不需要名扬千史,而他今日若是比了,皇帝便要他这短短的一辈子都过不好。
不比,便不能立威,麾下众小将便不服。他燕无疾原先手底下的十万精兵早就被调得零零散散。他本就是凭借昔日的余威笼络权势,如今若是不比,这“骠骑大将军”的名号,恐怕真得成了空架子。
如此这般,燕无疾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安坐在位子上,冷眼瞧着皇帝。
百人同在的校场此刻却无一人敢进言,谁都知道皇帝今天定是要杀一杀宁王的威风的。这是皇帝与宁王的战场,唯有他俩能一较高下。
乱入者,必死无疑!
此时,乐师手下的鼓声却越发密集了起来,带动着众人心脉的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见燕无疾不作声,皇帝乐了:“七弟这般算是默许了?那甚好!”
这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皇帝接着道:“朕也不为七弟挑人了。有谁愿为我大燕兵力起势作基?有勇者自报名号,今日若是遭不测,便封烈士衔,其后人十代免赋税,不参军!若是有幸免死,便可得白银千两,良田十亩!”
古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想拿命换死后一瞬风光呢?
但皇帝既然肯为燕无疾作此局,必然是早有准备,此刻便有一身着黄甲的小将起身道:“末将愿为陛下作靶!”
那谁来为燕无疾作靶呢?
皇帝这招来的太猛,宁王一派虽然大多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谁都难在顷刻间决心赴死不是?可若是真的要等到燕无疾自己来挑人,那可就跌份跌到底了!
又是一片沉默。
燕无疾的目光扫过燕无痕、徐渭……最后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左立身上。
左立一直垂首默默听着局势,可当燕无疾目光扫过他的那一瞬,他却忽然抬起了头,直直看进了燕无疾眼里。
左立一愣,对视一刹,却已经了然于胸:相比于这场内所有人,他是最为无足轻重的。他死了,流萤或是雪凌,或是宁王府里任意一个王立,刘立,许立都可取而代之的。
左立是个向来会看人眼色,聪明乖巧又听话的好小厮。由是他站了起来,抬首看着燕无伤戏谑般似笑非笑的面孔,朗声道:“草民左立愿为宁王作靶!”
啊呀呀,这章肥!!!虐的本大姨真是开心啊!!
哈哈,燕无疾射左立,真是太赤鸡了哈哈哈!
先别骂宁王渣攻,朝下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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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卷二: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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