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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卷一:拾肆 ...

  •   说西郊,还真是西郊。

      这七尺来宽的小路,两旁野草并着灌木足足有半人高。路况奇差,一路上的颠簸,真可谓是将“郊外”二字诠释地恰到好处。

      冬狩将至,燕无疾便差了左立,由杨毅随同护卫,至京郊五泉庵接侧妃吴氏回府。往年都是由柳观玉陪同着冬狩,但今年她还被禁足着,恐怕年底之前是出不来了。

      左立坐在王府专用的黑皮小轿里,右手紧紧扶着那包着软革的小茶几,指节都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了青白之色。身侧流萤被马车晃的小脸煞白,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左立身上。

      这样的路已经走了约摸两个时辰,再往后便是山路,须下车步行。

      大燕礼佛,这庵又在皇城根儿上,故建得十分机巧。只见那山腰上凸起一块平地,周遭栽着低矮的青松,将整个院落围了起来,唯有三层佛塔的塔尖从青松层间透出,显得那寺院越发幽闭了。

      本来左立身上伤还未好透,刘德全便教流萤跟着伺候,没想到流萤比他还要荏弱三分。此际下了车,流萤抱着左立的腰,蹲在一旁的草丛边上吐了起来。

      杨毅抱着手臂,冷眼瞧着,眉眼间满是不耐,他道:“平时在府里也没少吃,怎么身子这样弱。”

      左立拍着流萤的背,道:“他毕竟年纪小,也没走过这样的路。”

      流萤闭着眼坐在地上,可手还是揪着左立的衣袂,那样子着实叫人心疼。

      “对不住了,杨大哥。我事先也不知道这路这样难走。”他眼睛很大,单单黑眼珠又多,这样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你,任谁都心软了,再说不出一句硬话来。

      杨毅嗤笑一声:“谁是你杨大哥。”便真的去一旁栓马了。

      左立温言道:“他倒是个面冷心善的。”

      杨毅将马拴在一颗一抱粗的桐树上,打了个结实的结,方道:“你二人是下山候着,还是随我一同上去?”

      左立道:“既是王爷派你我二人同去,我们哪有躲懒不去的道理。”

      杨毅抬头瞧着灰蒙蒙的天,神色有些凝重,他摇头道:“午时下过雨,山上天寒,天黑时恐怕会冻上。到时天黑路滑,我自己一人尚无把握自保,再多你二人……”

      话到这里,已不必多说。

      流萤面露难色:“师傅,杨大哥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若先在山下待上一宿。待明日杨大哥将侧妃娘娘接下山,我们再走也是一样。”

      左立道:“杨护卫大可放宽心走自己的。左立虽未曾习武,但眼力还是好的,若是我三人同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若在路上有什么意外,那便请杨护卫代我前去。若是左立不去,恐怕会误了王爷的差事。”

      杨毅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左立的不自量力。他道:“随你。”

      流萤看着杨毅眼中的嘲讽,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左立却笑着拍了拍流萤的肩,似乎不甚在意。

      杨毅自恃武功高强,又随着燕无疾在边疆待了几年,在他眼里男人就要像燕无疾一样驰骋沙场,顶天立地,他自然看不起流萤这类不堪一击的“柔弱”男子。

      三人沿着盘山小径,一路拾级而上。杨毅说的不错,天一黑,路上的水便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越朝上愈冷,越朝上愈滑。流萤在路上还跌了一跤,若不是左立和杨毅拉着,恐怕要滚下去撞个头破血流。一个时辰的路,三个人硬是走了两个半时辰。

      此刻已近子时,四周俱是青松。那院落的红漆木门早已掉色,门侧两人高的罗汉像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恐怖无比。

      五泉庵是女子清修之地,不似寺庙,平时是杜绝尘俗之人来访的,因而连门守都没有。那褪了漆皮的木门紧闭,惟余门前一截木桩上的青铜钟——那是沟通内外的唯一门道。

      杨毅似乎来过,他转了一周,拿起挂在青松树上的钟锤,后退三步,又向前猛地发力。轻车熟路。

      一击中钟面,那浑厚绵长的钟声便蔓延开来。钟声撞进左立耳朵里,他只觉得耳晕目眩,向后退了几步,扶住了松树方稳住了身形。

      一旁的流萤忙扶住左立,悄声道:“师傅,小心。”

      左立苍白着脸,摆了摆手。

      不多时便有一老尼率众而来。七八个人都提着橘黄皮的灯笼,上边印着黑字粗划的“卍”,周遭俱是小字细划抄写的梵文佛经。

      “原来是杨护卫。早年都是过年时,今年怎么这会子来了?”那老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袄,大抵有五十岁,慈眉善目的。

      杨毅拱手作揖,道:“今年王爷冬狩,故派末将来接侧妃娘娘回府。”

      “每年过年回去已是子婧的极限!她本一心向佛,只因顾及你皇室颜面才迟迟没有剃度,对外亦宣言带发修行,替已故太皇太后祈福。但你们几次三番来扰,只会坏了我五泉庵清净,耽搁了子婧修行!”老尼厉声道。

      杨毅不作答,只是木头似的杵在众人眼前,大有“你不放人,我就不走”的势头。

      须臾,老尼冷声道:“杨护卫还是请回吧。子婧,是不愿去的。”

      左立这厢也歇够了。他一步上前,先是作一长揖,而后道:“不知监院师傅可否容左立多言两句。”

      老尼冷声道:“哦?莫非先前不作数,这位小施主才是说话的人?”

      左立也不管她的冷嘲热讽,只管说道:“左立乃宁王府一院掌事,奉宁王大殿下之命前来,至五泉庵接侧妃吴氏回府。依左立之愚见,这山间小路窄而陡,其间杂草丛生,绝非是常用之道。而贵庵门前亦无门童把守,应解为谢绝香客来访之意。敢问监院师傅,左立所言对否?”

      老尼只冷冷地看着左立,却并未回绝。

      左立一笑,又道:“既然如此,那您必定是听到钟声,匆匆前来。既不知来客是谁,您自然不会去问侧妃娘娘是否愿意与我三人同去。而未经侧妃首肯,便说出此言……”说到此处,左立一顿,敛了脸上的浅笑,厉声喝道:“是谁给你的权利!”

      “纵然侧妃借居于此,但我宁王府年年奉上香火银饷,断无吃贵庵的食粮便要受制于你的道理。退一万步讲,哪怕侧妃真的不愿前去,可她终究是宁王府的人。夫命难为的理儿,你们不懂也罢,她也不懂?”

      左立这一席话,声色俱厉,先给糖再打棒子,话末尾又讽刺这群女人没得丈夫,口气很是毒辣。把那群小尼姑吓得小脸煞白。只有那老尼依旧站得笔直,她将手中的禅杖朝青石地面一顿,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毛小儿,我竟不知宁王府还有这等人物!!”

      左立后退一步,又是一个长揖。

      他道:“左立还是劝监院师傅快快将侧妃请出来,免得耽搁了我三人行程,误了冬狩前祭祀大典。只要您肯放侧妃与我二人同去,左立也给师傅立下口据:待冬狩一毕,便将侧妃送回贵庵,那时左立必亲自登门来谢。且今年侧妃亦可留在此地过年,不必再回王府。也算是旧例提前,您看如何?”

      她正要反驳,忽然有人从后院而来,穿的却不是青白的尼姑服,想必是吴氏子婧身边的丫鬟。只见她在老尼耳边嘀嘀咕咕说了片刻。那老尼脸色青了又青,终是摇首哀叹道:“阿弥陀佛。命啊,都是命。”

      说罢也不看左立一行,径自去了。

      那七八个小尼姑亦跟在她身后走了。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阵势,霎时间就散了。

      那小丫鬟见众人走了,忙朝左立道:“我们家主子说了,天黑路滑,恐生不测。让奴婢带着几位大人前去歇息,待明日天一亮便启程。唉呀,还有,我家主子身子不好,今日不接见外客…………”

      两间客房,流萤跟着左立睡一间,杨毅一人睡在隔壁。

      那房子久未住人,一开门便有一股子霉味,但所幸床铺整洁,被褥亦是另外放置的,虽是粗布里子但却也干净,没有异味。

      那丫鬟带着他们到了房中,又交待了许多。最后临走时,又道:“请各位大人安生歇息,莫要出门走动。这院里都是女子人家,虽是入了佛门,但毕竟男女有别。”

      左立点头称是。

      月上树梢。

      山里的夜空似乎格外晴朗,许是居高的缘故,左立觉得天都离得近了许多。

      “手可摘星辰”大抵就是这种意境罢。

      身后流萤铺好了被子,朝左立道:“师傅快睡罢,明儿一早便要赶路了。”

      左立道:“你先睡罢,我等等便睡。”

      流萤便趴在小圆桌上,似乎就要这样睡一晚似的。

      左立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趴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躺到床上去,仔细冻着了。”

      流萤怔住了,道:“那师傅睡那儿?”

      左立道:“你又不是小姑娘,我自然也是睡床上。”

      流萤脸上有些红晕,但仍道:“那怎么能行呢…………”

      左立笑道:“你我都是伺候别人的人,有甚么贵贱之分。要是连我们自个儿都自我轻贱,那些所谓的主子们便更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流萤忿忿道:“就是!你看那杨毅平时傲的!'方才遇上那个老尼姑,不也是没辙么!还是我师傅最厉害!唉?师傅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老尼姑是监院的?”

      左立也不回答,只摇头:“说两句硬气话罢了,算不得甚么。”

      流萤窜进了被窝,笑嘻嘻道:“师傅你先在外面站会子,流萤给这被子捂热了便叫您进来。”

      那一夜的月色太美,从如墨的夜空中泼洒下来,像是九天神女纱裙的衣摆扫过。以至于很多年之后,流萤都还记得这个五泉庵的夜晚,还有那个站在窗前的人。他轻蹙着眉头,眉眼低垂,眸子像是揉进了碎玉一般晶莹,却又似寒潭般看不见底色。唇瓣偶尔开合,念念有词。

      他总是心事重重,却又心性通达,见常人之所不能。

      左立迟迟没有睡下,倒是流萤嘴里也不知咕哝着什么,最后竟自个儿先睡着了。

      夜凉如水。

      忽而有木鱼声缓缓而来,忽轻忽重,悠远绵长。

      无形中像是有一只看不着的手牵着左立一般,他只痴痴的听着,跟着那飘渺的木鱼声走了出去。全然忘了那小丫鬟临走时交待再三的话。

      一路上大小门过了十几道,却道道敞开着。似乎就是为了等谁前来。

      内院,外院,抄手游廊……他怔忡恍然间走了一路,至无路可走时,方大梦初醒般一惊。

      而他面前的,赫然是那座三层佛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卷一: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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