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卷一：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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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秋意已萧索了。
燕无疾不知从哪弄来的药，涂在创口上，没几日便又结了新痂。左立琢磨着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趁着陶青不在，偷偷下了床。
的却是要入冬了，左立想。
湖畔小筑里的梧桐都掉了个干净，那黄叶凋零在地上，被下人们扫成一绺又堆在路牙子上，人脚踩上去，吱嘎作响。莲渠的花败了，藕也被人挖了出来，只有河面上青黄的残叶漂浮着，了无生气。
此刻流萤便拿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挥舞地十分吃力。
“师傅!师傅!您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流萤指着地上那被踩成一片的梧桐叶忿忿道。
左立眯着眼睛笑得很是无害：“师傅我不是给你找活儿干么！看你天天闲的，就差没拿壶茶，喝着逗鸟玩了。”
流萤鼓着腮，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左立。那分明是不服。
左立笑嘻嘻道：“行了行了，我不踩了成吧？”左立说着，抄着手走了。
他估摸着燕无疾这方要回来了，只得躺回到床上装着。
左手拿着大燕历代皇帝传记，右手拿着秃头笔，很用功的样子。
“燕惠宗，大燕七十七年降生。时东方突现一物于子夜从天而降，灼灼耀目至夜如白昼。有民间高人称其祥瑞，乃真龙天子降世之兆……”
这书里讲的大约都是如此，哪个皇帝是个明帝降生时便天显异相，其一生福润百姓，德披四方云云。哪个皇帝是昏君，生时便乌云满布，其在位时便灾害频发，民不聊生等等。
左立看着却直发笑：哪来的劳什子异相，不过是后人抑或史官编撰罢了。
那边流萤差不多侍弄好了，便进屋来找左立。
“师傅，这到了点怎着还不见王爷回府”
左立也不答，只是指着一旁小桌子上的果盘：“吃个桃儿罢，这是今夏最后一拨了，不吃可就得等明年了。”
流萤撇嘴道：“这是王爷赏给您吃的。小的恐怕有命吃，没命活喽！”这话到底是带着酸味的。
左立只笑道：“反正他没回来，我又不说谁知道。”
流萤到底年纪小，听了这话，便冲左立一笑，道：“还是师傅对流萤好。”
左立道：“按大燕历代习俗，天子在冬至日祭祀后便要率一众部下与妃子到乾安山冬狩。王爷这几日该是都在燕京府伊里同各朝臣议事罢。”
流萤吃了满脸桃子汁，但仍是抬起脸，羡慕道：“师傅，您懂的可真多。”
左立闻此，低头一笑，道：“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像你这样不谙世事，无忧无虑才是最好。”
流萤听了笑哈哈。他拿袖子抹着嘴，道：“师傅您说什么啥傻话，要是流萤有您一半聪明，流萤就不像现在这样窝囊了。”
左立不说话，只是笑。
待流萤吃了桃儿走了，他才又下了床，拿着鸡毛掸子胡乱挥挥，那姿势和流萤像极了。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本来左立将流萤教好了，就要安排他去伺候燕无疾起居的。可一日左立同燕无疾提起此事时，燕无疾翻着手里的文书，漫不经心一句话：“本王跟你熟络了，再换个新的来，还得僵着。你还是快快养伤，不然冬狩时从王府到乾安山一截子路，有你受的。”
左立脸上堆了笑，道：“王爷您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提拔小的当您院里掌事？”
燕无疾觉得此话很是好笑似的，他转脸看着趴在床上的左立，道：“那又如何？”
左立嗫嚅道：“哪有人跟我似的，穿的倒是掌事的衣裳，干的却是小厮的活儿。”
燕无疾笑道：“能者多劳便是了。再说……”他看着左立，一本正经道：“左掌事，你确定自个儿干了小厮的活儿？”
左立臊了个大红脸。
他心想这人厚颜无耻的功夫果真了得。又转念一想，还是自个嘴皮子功夫不到家，看来平时还是要找柳观玉多练练才是。只是可怜自己堂堂一院掌事，被打了还得官复原职，干端茶倒水，更衣梳头的活计。
左立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子。但这书房着实太干净了些，他也有将近一个月躺在床上没有动弹过了，只侍弄了几下便有些累了。他索性坐在地上。
晚秋的太阳并不毒辣，它从窗子透进来，照在左立年青的脸上。他只觉眼皮越皮沉重，最后竟倒在梨花木小桌旁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回了家，娘亲吩咐小厨房做了他最爱吃的栗子酥，一旁还备有蜂蜜水。他吃噎了娘亲便递过来。而那温婉的女子如水的目光，似乎也温暖了这冰冷的梦境，使得沉睡中的左立嘴角也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微笑。
燕无疾携弟淮王燕无痕回到府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一个穿着黛青棉布长衫的人面朝他们横躺在地上。那大约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光景，体量还未有长开，但已是瘦高，初见成年男子的模样。他双睫长而疏，在眼窝出打下两扇青影，又延在秀挺的鼻骨上。此时看来，真是跟画儿似的。
燕无痕见此掀唇一笑，悄声道：“七哥，这便是你春上收的宝贝儿？来替长石伺候你的那个？”
燕无疾坐了下来，伸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燕无痕，一杯放在嘴边小啜。他道：“恩。叫左立。”
燕无痕道：“左立？这名字好生奇特。”
“说是进府时刘德全随意取的——他在最左边站着。”
燕无痕听了忍俊不禁道：“这就叫左立了？恐怕比长石还要难听些。你不给他弄起来？这天躺地上一会就冻着了。”
“冻着好，让他长长记性。成天晕乎乎的……”
左立睡得本来就浅，这两人讲了两句便让他醒了个干净。只是睡意还粘在脸上，他半眯着眼朝两人作了个揖，便摇摇晃晃要走。
忽而听得有人慢悠悠一句：“站着！七哥你这府里的小厮也忒散漫了，你不治治？”
这一句教左立顿住了身形，他站稳了又转身，道：“请王爷责罚。”
燕无疾抬眼瞅了他一下，又朝燕无痕道：“老九，你逗他做什么。”
燕无痕霎时就没了那严肃样儿，只乐呵呵躺倒在椅子里，笑嘻嘻道：“哎呦，这么不经逗……”
左立这才打量起那淮王燕无痕来。他着一身月牙白的锦缎罩衫，里头是湖蓝的衬子。头上竖着黄玉冠，远山眉，吊着一双和燕无疾极为相像的凤眼，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煞是倜傥风流。
燕无痕眼睛黏在他身上，很是将左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颇为放肆，生怕左立不知道他在看一样。片刻方一笑，道：“七哥你年龄见长，但挑人的功夫倒是和七八年前一样。”
燕无疾剥了进贡的蜜橘递给燕无痕，道：“尝尝，今儿个刚运过来的。”
燕无痕扔了瓣在嘴里，很是享受的嚼了嚼，道：“甜。”
他边嚼边说，丝毫没有皇室的矜持：“你说七哥你吧，要不就挑长石那样的，一年也不晓得讲几句话，脸上冷的哟，跟谁欠他三文大钱四年没还似的。要不就挑这小子这样的……我说小左，你这么成天笑着脸不疼啊？”
左立脸上一僵，心想：我不笑难道还坐地上哭？
那边燕无疾耸了耸肩——一种左立原以为轻浮到永远不会出现在燕无疾身上的动作——道：“谁知道，还不都是刘德全那老东西。”
燕无疾朝左立招手：“来啊，离恁的远，说个话跟对唱山歌一样。”
左立垂首称是，快步走上去，站在茶几旁，不吭声了。
谁知燕无疾伸手，一把扣住左立下颚，道：“啊～，张嘴。”
左立不知道这燕无痕要闹腾什么，只好张嘴。
只见燕无痕拿过燕无疾手机剥好的桔子，扔了几瓣在左立嘴里，又道：“闭嘴～嚼～咽～嗯！真乖！”
看见左立喉结上下轱辘一下，燕无痕满意一点头，又朝燕无疾伸手，道：“再剥几个？你们家小左立挺爱吃的。”
左立闻言，头皮一麻。他深觉自己要真再敢吃自己主子亲手剥的小橘子，恐怕今天就得交待在这儿。
他跪了下去，道：“左立僭越，请王爷责罚。”
燕无疾倒是不像是动怒的样子，他悠悠道：“厨房里还有小半筐，让流萤给你剥。你伤好了？”
这句话在左立听起来就像“你皮又痒了？”一样惊悚，他长出一口气道：“没有王爷。没什么事，左立便告退了。”
燕无疾挥手，道：“去吧。”
左立如得大赦，小跑着就走了。
燕无痕嘴角笑意渐浓：“这孩子真有趣，什么时候搁我那儿？我替七哥调教两天，保准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燕无疾道：“免了。我原先记得长石还是会笑的，在你那儿待了个把月，他就只会哭了。”
燕无痕撇嘴，脸上的失落让他看起来像个捉弄别人却不得的孩子。他道：“左立这孩子在床上不会也是这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吧。”
燕无疾端起茶，小呡一口，不咸不淡道：“我对他，没别的心思。”
燕无痕跟听到了多大的笑话似的，伏在案上大笑。他道：“哎呦，七哥。你没别的心思，你因为他挨了一巴掌，就把柳观玉关在房里抄了半个月佛经？还叫手底下小奴才，大中午去宫里请述职的陈太医？这就好比狼指着圈里的羊说'我就看看，不吃'一样。还是说七哥你看堪破红尘，觉得红颜白骨，佳人粪土了？”
燕无疾耐着性子听完了，才道：“老九，你府库里银子还剩多少？”
“不多，不多。可堪度日罢了。”
“扣你半年奉银，你意下如何？”
“别啊，哥你恼羞成怒了？老脸搁不下了？还是……”
“一年罢！凑个整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卷一：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