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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一: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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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塔大殿的门开着,木鱼声便是从那处传来的——显然有人要引他前去。
左立心中思量了片刻,终是走了进去。
古佛在殿,青灯长明。
只见那大殿中央三人高的金身佛像前,一人端坐在草蒲团上,敲着木鱼。
因背着光,左立瞧不见他的脸,只是缓声问道:“在下宁王府一院掌事,不知高人引我前来何事?”
那人仍是不疾不徐敲着木鱼,似是未曾听见一般。半晌,方开口:“我敲我的木鱼,不曾引你前来。”
她说地很慢,但声音终归是年轻的,悦耳的,如山泉,似碎玉。
左立迟疑片刻,问道:“在坐的,可是侧妃娘娘?”
她缓缓起身,道:“这里没有什么侧妃娘娘,只有姑子寮元。”
左立跪下行大礼,道:“是左立鲁莽了,冲撞了您的清净。”
她转身,捻着佛珠,缓缓向左立走来。
她像先前的监院一般,穿着破旧的青布小袄,头上只用檀木枝做的簪子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坠髻。脸上未施粉黛,却有种别样的美。
或许是长年吃斋念佛的缘故,她眉间自有一股沉寂——是有别于尘俗的宁静——这使得她的五官都淡化了,惟余一片清透之象。
左立怔住了,只呆呆地望着她。
寮元浅笑,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既前来,便是有缘人。世人皆有所求,施主你呢?可有所希冀?”
左立回过神,站了起来,摇头道:“多谢好意。但左立不信鬼神。”
寮元道:“所谓鬼神,不过是百姓的方寸之说。你信,佛生;不信,神灭。如此而已。”
左立道:“侧妃娘娘解得妙。只是左立明早仍有行程要赶,今日便不能听您的教诲了。也望侧妃早日歇息,左立告辞。”
他欠身退了三步,将要回头走,便听得寮元朗声道:“你当真无所求?”
左立抬首,道:“我不过肉骨凡胎,自是有所求。只是求了,佛未必许给我。既然如此,还不若求自己。”
寮元道:“此去凶险万分,长路漫漫,施主当真能置身事外,保全脱身?”
左立低头笑了一声,道:“我早已是局中人了,又怎得脱身?只是侧妃您修行高妙,得以开天眼,窥得人前路。但您既要点化左立,也得看我这愚人受不受才是?左立不过尘俗中一浊物,不值得娘娘如此抬爱。”
说罢,便径自去了。
寮元,亦或者是侧妃吴子婧,却是在原地站了良久。终是捻着佛珠,叹息道:“阿弥陀佛。罢了,罢了。你走得这样洒脱,倒显得我孟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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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流萤便被左立叫了起来。他揉了揉了眼,看着左立仍是衣帽整齐,眉眼清醒的模样,不禁问道:“师傅您昨晚不会没睡罢?”
左立将搭在椅子上的罩衫递给流萤,答道:“睡了,只是没你睡得死罢了。”
流萤浅浅哦了一声,便赶紧洗漱去了。其实他倒是不想叫左立师傅的,因着这一句“师傅”让左立显得老了许多。流萤更觉得左立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更像是他的兄长一般。
隔壁杨毅也起身了,三人吃了斋饭,在五泉庵门口等了片刻,便有四五个小尼姑簇拥着一个穿着藏蓝斗篷的人来了。
三人都跪下行大礼,那穿藏蓝斗篷的人便是侧妃吴子婧了,她带了雪白的纱笠,抬手虚扶了一下,柔声道:“你们不用多礼。五泉山人烟稀少,山道难走,待会还要请你们多多关照才是。”
三人齐声道:“左立(属下)(小的)必竭尽全力护侧妃周全。”
左立起身,他伸手,那手上铺着白色的绢布,悬在半空中。
侧妃吴子婧见此便将手递了过去,而后对身后几个姑子说道:“你们回去罢,我过年时节自会回来。”
那几个小尼姑听了,虽是淌泪抹眼的,但也都回去了。只是先前给左立他们几个安排住处的小丫鬟扒着门墙,眼泪汪汪的不肯走。
吴子婧朝她道:“兰袖回去罢。”
那叫兰袖的小丫鬟只小声啜泣着,也不说走,也不说留。
左立一行也不好出言劝阻,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站着。
最后,吴子婧朝兰袖招手,终是不忍心,道:“那你便同我一起走罢。”
兰袖一听,立马抬起袖子擦了眼泪,道:“多谢小姐。”
兰袖大约是吴子婧在娘家做姑娘时便跟着她的,这许多年了,还是叫小姐,改不了口。
他们一行人走得早,脚下的薄冰仍未开冻,再加上两个体弱的女子,便走得更慢了。但好在天是大亮,且过了那段路,朝下越发暖和了。没得薄冰,只有稀薄的泥水。虽脏,走得却安心些。
于是,一行人走了许久,约莫在未时到了山下。还是来时的路口,先前杨毅怕找不到,还特地做了标记。
但现下那标记还在,树也在,但车马却不在了。
左立先找了个树荫,让吴子婧和兰袖歇息,自己和杨毅二人则在周遭的草沟,灌木从里搜索。
最后却是在山脚南面的沟里找到了车厢,那黑色的锦缎已经被扯走了,上面盖着青黄的粗布,倒是和四周的植被颜色相似,也无怪他们找不到了。
杨毅握拳,狠狠砸在了树干上,道:“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左立出言安慰:“杨护卫,这也不能怪到你头上。毕竟当时我和流萤也在。但谁又能想到黑灯瞎火的,又下了雨,还有人来把那马牵了去呢。”
流萤哭丧着脸,道:“那怎么办啊。逾期肯定要被罚的!师傅,杨大哥,你们倒是想想办法,也不能走着回去啊。我们倒是无碍,可还有侧妃娘娘呢!”
左立思量了片刻,道:“走肯定是不成,太耽误时间。这样,杨护卫你在此地守着侧妃娘娘,我同流萤兵分两路找找这山里住着的猎户,马不一定能买的到,但驴子和骡子总是有的。到时候我们步行,让女眷坐车,这样总该快些。”
杨毅道:“我习武,脚程快些,还是我去寻马匹罢。”
左立摇首,道:“不成。我三人中只你一人会武,那盗马之人仅图财倒是罢了,若是他们,亦或者他人,别有所图,伤了侧妃,我们可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流萤道:“师傅说得对。可是王爷为何只派我三人前来呢,多点这事便不会有了!”
杨毅道:“人多反而招摇。”
左立道:“是,这王府里多的是不甘心的主儿。那我便先去了,你们安顿好侧妃,我尽量快些。”
左立先上了个土坡,想着看看哪处有炊烟。但这个时辰又不晌不晚的,没人做饭。
他四处寻着,可周遭都是林子,哪有什么猎户。
左立正寻思着回去,忽然那边林子里“嗖”地窜出一支冷箭。左立脸色一变,装作脚滑,“哎呦”一声,滚到了一旁的沟里。
果然,他滚过的地方,扎了一排羽箭。
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娘的,那小子呢!”
“不知道,莫非掉哪个猎坑里去了?”
左立支起耳朵听,那边悉悉索索约莫有三个人。这样大胆讲话,要么是太轻敌,要么就是太蠢。
他猫着腰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悄悄靠过去,果然看见了三个穿着麻布短衣的汉子,一个手里拿着弓箭,其余都拿着三尺长的弯刀。
他悄悄松开裹裤腿的布条子,一个翻滚,悄没声到了那个拿弓箭的人身后,先是捂住他的嘴,而后便拿绳死死勒紧了他的脖子。
想来那汉子身上没有其它的利器,他丢了弓箭,用手扯着脖子上的布条,但发不出声音,单单脚在地上胡乱弹动着。只一会,便青紫着脸不动了。
左立丢了布条,拾起一旁的箭筒和弓。那边两个汉子还在分头搜寻左立的踪迹,全然没意识道一个同伴已然死了。
左立搭弓,一箭射中了一人的小腿。那人大叫一声,捂着腿倒了下去。
剩下一人听得那惨叫,不由得慌了神,问道:“大哥,什么事!!”
他刚问出口,左立便又一箭射在了他肩上,而后不疾不徐走了过去。
那汉子很是惊悚,但他料想自己肩上虽中了箭,但看左立那清瘦斯文的模样,便觉自己拼死未必敌不过这人。想着便等左立靠得近了,握紧手里的刀,猛然站起来挥刀砍了过去。那汉子也知这一刀决生死,故用上了全身力气。
而左立正想着这几人来处,因那二人又中了自己的箭,不由松了神经。想来也是,这两三个粗鄙的砍柴汉,怎能伤得了他?
可眼前却是左立眼角瞥见刀身上的明光时,抽身闪了过去,但猝不及防,终是被那刀尖划破了衣裳,带起肩膀上不浅不深一道口子,但极长,登时便染红了衣裳。
左立吃了痛,心狠便了下来,拿起手里的羽箭一个发力地扔过去,将那人的手腕死死钉在了地上。那汉子死了心,也不动弹了,血流了一会儿,便晕死过去了。
左立这才去搭理先前那个中了一箭在腿上的汉子。
那汉子也聪明,瞧见自己中的羽箭便知一人已然蹬腿了,又听见那凄厉的惨叫便知道要逃命了。
但他拖着伤腿怎能逃得远。故当左立踏着树梢轻飘飘落在他眼前时,他倒是不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样子是“任君处置”了。
左立看了,心下了然,开口便道:“你那两个同伙已经先你去了,方才叫你听听声响,好叫你心理有数。你早早说了,我便叫你死个体面。”
汉子苦笑一声,道:“那人说你手无缚鸡之力,我便信了。合该是我贪财丟命。”
左立伸手在那汉子肋下一点,替他止了血。而后坐在一旁一个新伐的树桩上,听着,没吭声。
汉子道:“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人找到我们兄弟的,他给了定金,又说我们杀了你,再给余下的银两。”
左立不自觉眯了眼睛,一想,道:“你们在何处见面?你何时复命?可还有人去劫杀我们剩余的人?”
汉子摇头,道:“那人只叫我兄弟三人办完事在家中等着,他验了货,自会送钱过来。至于他是否雇了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左立点头,抬首扔了后背的箭筒,道:“这附近可有赁马的地方?卖驴子也可。”
“你沿着这条朝南再走上两里路。那里有。”
左立点头,道:“你身上可有银两?”
汉子窘迫,道:“大人,我出来忘带了。”
左立从袖袋里掏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他,道:“赶紧走,出了城再去买药医你的腿,不然活不了。”
汉子一愣,待左立走远了,才扯着嗓子喊道:“多谢好汉饶命!!”
左立闻言,只笑了一下。
他快脚走到了汉子口中的那地方,但那农家看到他肩膀上那血淋淋的伤吓得腿都哆嗦了,连说不卖不卖。
左立好说歹说,连骗带威胁,终于撂下八两碎银,牵走了两匹马。那农家将两匹马用链子前后栓了,好叫左立骑着走。左立又朝那农家要了一身和他身上相似的衣裳,简单料理了身上伤口,这才朝来时的地方奔驰而去。
赶到时,他却愣住了。
那些人哪里还在!只有去找马流萤回来了,他一人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