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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鸣前事(二) 所谓深情, ...

  •   许是因为喝得太多了。令妕玘歪歪倒倒地出了茶馆。
      走到台阶处脚下一空,直直地要倒将下去。
      眼看着就要跌落到地上了,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臂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回拉,令妕玘自然地往身后那个陌生的怀抱靠了靠,一仰脸即和那个怀抱的主人四目相对。
      男子淡然的眉眼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男子仔细打量过她亦是一惊。
      “喝这么多酒走路小心点。”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却不料下一秒一把匕首就悄无声息地抵上了男子的喉头。
      常珲心想:这女子疑心真重!
      但他料她并无杀意,就开了个玩笑:“我自己酿的酒不祸国,倒是方便了姑娘你借胆杀人啊。”
      可是话一出口,那匕首抵得更深了。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姓惠。”常珲不愿亲自动手制服她,外加他觉察到她酒劲上来了几欲昏厥过去,便好声好气地同她道:“姑娘你能否把这兵器收一收?”
      话音未落,只见常凌冲出店门,大喊一声:“放开我师父!”
      令妕玘也不知怎的就在听完这句话后晕了,软在了常珲的怀抱中。

      令妕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先是漫天的缟素,冷冰冰的牌位和烛光摇曳的灵堂。
      络腮胡老爹慈爱地抚着自己的头说;“我的玘儿,以后是要许给这大周江山的。玘儿在家乖乖练剑,以后跟着爹爹征战四方,到时候和爹爹给你从塞外带凤头百灵。”
      然后是令府的莲池,一向恬静的姐姐倚在那男子肩头笑得花枝乱颤。
      转身对她时却又信誓旦旦:“玘儿,你要什么,姐姐都能给你。”
      接着是灯火通明的苌府,满堂的宾客和布置得红得刺眼的喜堂。
      对她最为宠溺的苌释如越哄她她越哭不停:“以后我也随夫人唤小玘作‘玘儿’好不好?”
      她知道是梦,却怎么也醒不来。
      她十七岁前的梦想,十岁幻灭一次,十三岁幻灭一次。
      如今可怜到一点不剩。只能在梦里一遍遍回味。
      突然,一只手伸向蜷缩在黑暗中的她。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它。
      刹那间,梦结束了。

      常珲坐在榻前略有些不自在地看着被她突然紧紧抓住的自己的手:“醒了?”
      “你?”令妕玘酒已然醒了大半,对自己的酒后失态颇觉尴尬,“呵...我许是又喝多了...”
      常珲却又恢复常态淡淡道:“姑娘家闯荡江湖酒喝得太多难免吃亏,下次喝,换白瓷杯来吧。”
      “你是...常凌的师父?茶馆的老板?”
      “是。如姑娘所想。”
      “小女令妕玘,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见谅。”

      良久。常珲突然传来一声低低地呼唤:“玘儿...”
      令妕玘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亮,可很快又暗了下去:“...你叫我什么?”
      “...玘儿。”常珲犹豫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
      “当年我曾有幸与令堂过招,身手确实不凡啊,只可惜岑峯城一战...昔时虽未与令老将军深交,但知晓他每每提起二女儿‘玘儿’都尤其自豪,今日亲见将军爱女,也是缘分啊。”
      “你知道吗?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令妕玘一时失神地望向窗外。

      七年前的令府。
      堂前摆好了一桌的丰盛饭菜。
      “连叔!这都什么时辰了!爹爹怎么还没回来!”身着青色绣裙的小女孩不满地朝从屋外进来的老管家嚷嚷道。
      只见那老管家面露难色:“二小姐...老爷他...昨个儿连夜奔赴塞北去了,估计今儿是来不了了...”
      小女孩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老管家:“塞北?去塞北干嘛?”
      “这...老爷...”老管家有些语塞。
      “快说啊!你快说嘛!快说快说!”这架势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老爷他是奉皇命到岑峯城抵御外敌,老爷他...嘱咐我暂时不要告诉二小姐...还说若真是瞒不住二小姐,就让我跟您说他是给您取塞外的凤头百灵做生辰礼物了,让您不要担心...”老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道,生怕转述的有哪一个字不对。
      果不其然,小女孩一拍桌子,半句话也不说就奔回了房间。
      她最亲爱的爹爹,竟然没有亲自为她庆祝十岁生辰。
      坏爹爹!坏爹爹!回来我再也不好好练功了!

      十岁的令妕玘并没有料到:后来等回家的不是一向惯着她的络腮胡老爹,而是一具具冷冰冰的木棺。爹爹就躺在里面,和那么多的令姓子弟一样再也见不到京畿的日光。汗水在沙场上流干了,战衣被鲜血浸透了,就连呼吸脉搏,也一并交给了无情的刀戟。怎么还会在乎她到底是不是每天坚持练功呢?
      十岁的她的整个天就这样塌了。她从此只能与姐姐相依为命,作为令府留下的唯一一支血脉。享受着朝廷的抚恤与嘉奖,可失去亲人的苦痛岂能轻易平复?

      “刀剑最是无眼,玘儿跟在爹后面可要小心着用!”幼时朝暮苦练练就了令妕玘一身好武艺,亦塑成了她的一身傲骨。
      她知道她和姐姐不同,姐姐打小体弱,于是专攻女红那些大家闺秀会的手艺,而爹爹,从来不会给她请这方面的师傅,他看中了她的天赋手把手教她习武。
      以致于后来江湖上人一与令妕玘交手就知晓那是官道上的招式。
      只是,她把这么正的武功用在了偷盗这类邪道上常常为人所不齿。

      “可据我所知,令姑娘劫的都是该劫之财,盗的都是当盗小人。”常珲听完这段往事并没有把重点放在令妕玘丧父的事实上。
      “什么‘劫富济贫’?我不过为‘黑吃黑’找了个好听的讲法。”令妕玘苦笑似的勾了一下嘴角。

      她此刻还想从他嘴里知道些别的:“先生可知苌门四少之一苌释如?”
      “嗯。据说娶妻生子后便退隐江湖了。年纪轻轻就颇有建树,更得一如花美眷,现下功成身退,也是春风得意。”说这话时常珲眼底流过一丝羡慕。
      “退隐江湖?真的退隐江湖了?”她显然表示怀疑,直勾勾地盯住常珲。
      “嗯。有段时间了。令姑娘对此还挺关心的嘛。”常珲确信地点点头,脸上拂过一抹坏笑,“只是...这份关心不知道苌夫人是否知晓呢?”
      令妕玘当即羞红了脸:“你...什么意思...怎么会知道...”
      “苌释如娶令家大小姐令妕珺当晚,令家二小姐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后来令家对外称是病殁了。十岁丧父,十三岁失去心上人,这般境遇,任谁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向心高气傲的令府二小姐呢?”

      确实如此。
      十岁往后的三年她和姐姐同世交苌家的联系更为密切。
      直到有一日,她见姐姐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她正打算偷偷靠近给姐姐一个惊喜。却不想对方已然察觉:“玘儿,姐姐若是出嫁了,还会对你和以前一般好,就算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对你好的。你信姐姐吗?”
      姐姐并没有转过头直视她,而是继续迷失神地望向镜中的自己。
      令妕玘一听这话,一头雾水:“姐姐...要出嫁了?那...嫁到哪里?”
      “苌府。”令妕玘心头一震。
      “苌府?苌府好啊,苌伯父苌伯母都对姐姐和我可好了...我去探望姐姐也方便。”虽然内心有种隐隐的不安,但是她还是笑着掩饰自己的不快。
      “是啊...方便极了...”
      “那...是苌府哪位公子呢?”苌府有四位翩翩公子,苌释如位列老四,但是包括他在内还有三位公子尚未娶妻......
      “傻孩子,还能是谁?当然是释如了...”令妕珺羞涩地一低头。
      “...苌哥哥?”她早该料到的,可她也最不情愿得到这个答案。
      后来姐姐说了很多话,但她统统没有听进去,脑中“嗡嗡”地响,只那一句“还能是谁”,足以让令妕玘如遭晴天霹雳。

      再见苌释如,就是在他和姐姐成亲当日。
      她中意多年的面如冠玉的公子穿上喜服挽着姐姐的手遥立于众宾客之中,她嫉妒,她愤怒,她绝望,但她不敢说。那夜,她偷偷藏在苌府新人房间外一处隐蔽的角落,看着众人拥着新郎官进了洞房,看着许久之后宾客一点点散尽,看着房间的烛光明灭几回,再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曾经对苌释如说过的“苌哥哥一定要等玘儿长成。”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童言无忌。他的眼中,从来只有令妕珺,他对令妕玘的喜爱,可以用一个“爱屋及乌”来一笔带过。
      所谓深情,从来是自顾自的误会一场。
      而这误会,要用余生的江湖行走来释怀。

      “从那以后,便再无令府二小姐,只有闻名江湖的‘惊天妙手’妙如玉。”
      “自觉所做之事有辱家门,故外称‘妙如玉’,真名至今鲜有人知。倒是你那徒儿,让我放下防备了。”
      “常凌同我都可信,你只管放宽心。江湖纷扰,我也不愿意再掺和了。”
      “先生,你知道的真多。七年了,很多人都把爹爹忘了,把令家忘了,我也渐渐从那个风光无限的令府二小姐沦落到了如今混迹江湖的女盗,一切都变得太快了。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把我和令府联系在一起,”令妕玘如释重负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可是,还是让我遇见了先生你。”
      常珲回之以会心一笑;“往事既不堪,玘儿还是要往前看啊。”
      “只是先生,你说...竹本出同根...可姐姐她是被凿穿系上了飘穗能翻转七调的那一类,我偏偏就是...潇潇立于风中几欲折断的那一类...你说这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令妕玘微微皱眉,再次望向窗外的漫天黄沙。
      “玘儿,最先遇到的,不一定是最好的。”常珲让人安心的声音再次入耳。却在一点点远去:“凌儿你照顾好姑娘。我去打理生意。”

      令妕玘把视线拉回房门,只见常凌滴溜溜的一双眼睛试探地望向屋内,仿佛在捕捉什么东西。在反复确认无数遍后才放心地大步迈至榻前,大方地坐下了。
      “令姐姐,你们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这个时候酗酒可不好——”才十岁的常凌一边专心地往茶杯里注水一边故作老成地“教育”起了榻上半坐起的女子。
      “等等!凌儿你说什么...十三四岁...”令妕玘气得差点被刚灌进嘴的水呛到,望向常凌的眼神满是惊讶。
      “对啊。我们狐鸣关外有一个酒家的女儿也是十三四岁,身形和你相似,我就猜你和她年龄也应该相仿。”
      常凌也不抬头,但能隐隐看到他嘴角弯至一个好看的弧度,白晃晃的虎牙亮出来明显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你说我聪明不聪明?”
      “凌儿...我长得...有那么...幼稚吗?”塞外的女孩或许是受这水土影响,大都比中原同龄的女子要发育得成熟,令妕玘腹诽道:这孩子,不会是没到过中原吧......所以才会把十七八岁的自己错认成十三四岁的女孩子。
      这下常凌手一顿,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起了这个“姐姐”:“我认真的。难不成你想我说你千百岁了?...你该不会是关外的妖怪成精了吧?来关内抓小孩儿吃?...你可别过来啊,过来我就喊师父救命...哈哈哈哈哈。”他自己说着说着不禁发出一阵阵笑声:“编得我自己都信了...啊哈哈哈哈。”
      等他笑得肚子都酸痛了,笑得满脸眼泪,他才渐渐停了下来。
      却见令妕玘冷眼坐在床榻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将他倒好的茶水喝光了。
      “够了没?我都不懂你为什么笑...挺会自得其乐的嘛。”
      令妕玘看他这副淘气模样与十岁时的自己别无二致,心头一暖。
      一张冰山脸瞬间解冻,憋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孩子面前,偏偏严肃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狐鸣前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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