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焰》卫L琅

4、雪花飘至的夜晚

　　高大雄厚的朱红色院墙，大理石银白色的廊道，皇宫处处灯火通明。
　　玄安殿外，龙凤浮雕的柱林之间看白玉石板铺砌而成的广场上，满满的皆是白袍银甲的内卫。
　　我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停留在玄安殿外。
　　熟悉的宫墙和熟悉的画面唤醒了我更多的记忆，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着，空气里似乎还在回荡着我童年时的欢声笑语。
　　记忆里的美好的画面让我有一种心痛，究竟哪些画面是真的还是假的，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认为那些是我曾经做过的一场梦。
　　大殿里，熙熙攘攘，喧闹无比。
　　今夜是皇族同聚的日子。
　　我身份低微，只能等待皇帝宣召。
　　就在刚刚，童馨派宫女传话说，我的父皇对我私闯瑜宫大为震怒，说我屡教不改，再也难成大器。
　　我明白，童馨是想要我见到我的父皇，说几句软话。
　　我的父皇，他应该白发苍苍了吧？声音依然会如从前那样铿锵有力吗？身体会如从前那样矫健如飞吗？

　　我静静地看着大殿外的那一层一层白色玉石阶梯。
　　它在我的面前如同天梯，一道一道，显得是如此高不可攀。
　　大殿的欢声笑语，歌舞音乐传到外面。
　　我真的好想见见我的母后，哪怕只是在大殿外看看她的身影，也能心满意足。可怜我一个毫无爵位的庶民，连靠近大殿的资格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起雪花。
　　刚开始的时候，雪并不大，也不密，如同柳絮随风轻飘，随着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大，雪花也是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像织成了一面白网，几丈远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又像连绵不断的帏幕，往天上直落。
　　漫天飞舞的雪片，使天地溶成了白色的一体。
　　不一会儿，所有的侍卫都成为一个活雪人。
　　冬天的夜晚就是如此阴晴不定。
　　我也成了一个活雪人。
　　冰冷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身体上寒冷远远不及心寒。这便是时隔一十三年再见，无边地等待和无边的漠视淡然。
　　没有屈辱，没有懊悔，没有怒气，没有恨意……有的只是淡然，或者说，有的只是无所谓，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即使，生命在此时此刻消逝，也无所谓了。
　　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来模糊，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我看到了夕钰。
　　她的笑容很美，用手抚摸我受伤的臂膀，赞叹着我带兵凯旋而归……
　　灯火通明的上元佳节，我和她一起坐在宫殿之上琉璃瓦上，欣赏着整个王城上空璀璨辉煌的灯火……
　　我抚琴，她跳舞；我读书，她写字；我练剑，她弹筝……所有的美好瞬间化为乌有，留给我的只是一道纵身一跃跳下望夫崖的身影。
　　我在无尽的黑暗中，大声嘶喊着她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童馨坐在我的床边，十几个宫侍站成一排。
　　风轻轻地敲打着窗户，暖炉距离我很近。
　　我枕头前，微弱的烛光跳动着，将我的身影晃动在墙面上。
　　我这是怎么了？
　　殿下，您只是微感风寒，喝了汤药几天便能痊愈了。童馨小声答道。
　　我突然想到皇族一年一度的盛会，那可是我光明正大能见到母后的唯一机会。
　　你们去吧！
　　童馨小声吩咐了一句，一众宫侍慢慢地退出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脑海里总是会出现那几只恶心的毛茸茸的动物，半夜它们会不会突然钻到我的被子里，或者是跑到我的耳边咬我的耳朵。
　　童馨。
　　妾身在！
　　我们一起离开王都好不好！第一次萌发了想要离开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
　　好啊！
　　你都不问问去哪里吗？她回答地太快了。
　　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我知道，这辈子，娶了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们找一个世外桃源，最好是背靠山，前临水的地方，白天你推着我，我们一起钓钓鱼，晚上我们就读书写字或者下棋画画……对了，我们一定要带上吉娘、翠儿和童虎……还有，找个时间，让童虎和翠儿把婚礼办了……我婆婆妈妈地说着，想到了什么说什么。
　　童馨静静地听着，什么都不说，待我说完之后，她抓着我的手微笑着说了一句，一切都依你。
　　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嗯。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回来了。
　　嗯。
　　我想告诉她，即使她的父王母妃归故，即使我的父皇母后驾崩，我们也决计不再回来。这话我始终没有说出口。
　　静静地，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殿下，我……我想要一个孩子。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我想要一个……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胆怯的样子。
　　童馨，你后悔吗？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想问。
　　我不后悔！果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可是，我后悔了。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很久之前，我便后悔了，或许，娶了她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同时或许也是最幸运的事情。
　　当年的我，娶她只是想要报复童家。而她，为了嫁我，与父亲母亲决裂，孤身一人独闯皇宫面见我的母后。我以为折磨她的这些年来，我过得很快乐，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看着童馨问道。这些年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记得有一次，我贪玩女扮男装，在霓宫的宫墙外看到了你，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童馨揉搓着我的手，我的手太凉了。
　　我知道，绝不会是一见钟情，一见倾心那么简单。但我也知道，她决计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十年的不离不弃，此情实乃可贵。
　　如果我能有一个孩儿，这一十三年的时光我过得也不会如此辛苦，如此不堪。
　　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们就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你说真的？童馨突然就站起身子，看她的神态甚是激动。
　　嗯，是真的！我浅浅一笑。
　　嗯……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哭了？
　　哭了吗？她伸手擦着眼泪，接着说，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风雪起了，这座小小的偏房如同大海中一叶小小的孤舟，无依无靠，如若再不寻找一处靠岸，迟早都会舟毁人亡。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外门传来一个侍女的声音，霓王殿下，夕雨殿下来看您来了……
　　我和童馨对视了一眼。
　　童馨打开了门，唤夕雨进了内室。夕雨的双肩之上，布满了雪花，头发上也有少量的雪花，脚上踩在地毯上，都是水，一群宫侍都站在殿外。
　　月哥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在童馨的搀扶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些狗奴才，我狠狠地教训过了，全部送到了内卫府去了。
　　狗奴才？我不解。
　　是那些禁卫。童馨答道。
　　我瞬间明白了。禁卫有什么错？他们又怎么能注意到，一位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的王子是冷是热，他们即使注意了，他们又能怎么样？
　　我知道了。
　　他们又有什么错，这样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夕雨，都这么晚了，你还往这里跑……
　　月哥哥，母后也是很担心你的，她也想来的，可你也知道，宫规森严，她不能逾越，所以拜托我一定要来看看你……
　　嗯，这些我当然知道。我打断了夕雨的讲话，我不想听到，这些听起来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话在我听来似乎都不是真的。
　　夕雨，我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喝几副补药，过个三两日便能痊愈。
　　我会告知御医院，用最好的补药。
　　有劳夕雨妹妹了。童馨端来一杯热茶。
　　童馨姐姐，和我就不必那么客气了。
　　门外那几个侍女，让她们也进来吧！我看着门外，那两个在来回跳动的身影。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庶民，我的身份还不如她们呢！
　　这……夕雨有些为难道。
　　让她们进来吧！她们和你的关系也不错吧！童馨劝说道。
　　那好吧！夕雨将两个小姑娘唤进了室内。
　　两个小姑娘坐在室外，一开始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一声。后来，童馨主动与她们交谈，两个小姑娘开始健谈起来。
　　我和夕雨聊着。
　　从夕雨那里，我了解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十三年过去了，皇族各位王子的权势也日益壮大了，大哥夕斌已经是九珠皇子，是最有坑继承皇位的王子，另外几位王子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六部势力和军事势力。
　　南国大周在边境屯兵二十五万，对我朝虎视眈眈。
　　北国姜朝看似和我朝平平和和，实际上却也蠢蠢欲动。
　　这个国家如今已经是内忧外患，可他们又有几个真正知道，一个个只是知道贪图富贵，贪恋王权。
　　我已无心力，而且对这个皇族，对这个王都都已不再留恋。
　　又到了风云变幻之时，如此富饶柔美的江山，必要再次遭受铁骑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