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焰》卫L琅

3、荒芜的瑜宫

　　枯叶在充满古香的青石板轻轻地打着旋，青石路尽头是一幢朱红色二层小楼房，楼房前有一座如虹的拱桥。
　　闪闪发光的琉璃瓦，朱红色的院墙，银白色的走廊，雕有龙凤浮雕的白色大理石柱哪里去了？
　　瓦砾散落，院墙颓败，走廊拥有裂痕……
　　记忆里最熟悉、最美好的地方如今变得毫无生气，荒芜沉寂的可怜。
　　小楼一层……我们吃饭玩耍的地方。
　　小楼一层……六姐睡觉读书的地方。
　　童馨推着我，夕雨走在前面，后面十几个侍女。
　　进入楼房后，里面物品的东倒西歪，瓷器的碎片铺满了地面，装潢已经碎烂，落寞的让我有一种窒息感。
　　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想见却又是最荒芜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子洒落在地面上，空气中飘舞的灰尘粒子闪闪发光，我感觉鼻子一酸，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瑜宫，阔别了一十三年，我终于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夕雨雪白色的靴子踩在看起来像是暗红色的楼梯上，发出古怪的‘吱呀吱呀’。她走过之后，留下了一串鞋印，像是雪上的鞋痕。
　　角落里，我看见两道幽邃的目光，几只沾染着蜘蛛网毛茸茸的小家伙一闪即逝。
　　呵呵，曾经如此温暖豪华的宫殿如今竟然成了鼠虫安家的地方。
　　角落里，曾经有一张大大的软软的皮毯，柔软度远胜于王宫里其他地摊，我喜欢和六姐在上面打滚嬉闹……如今那里的地面上只有厚厚的灰尘。
　　我的脑海瞬间出现了夕钰的笑脸。我好久都没有想起她笑得模样了，我每次想到她，脑海里都是那一道纵身一跃的身影。每次回忆起她，都令我痛苦不堪。
　　美人眼眸如星，回首尽是相思；人面桃花长相忆，不知何处是归期。
　　六姐在出嫁的那天，我的老师太傅柳常言说的话。
　　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地再无归期。
　　夕钰，这辈子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一意孤行，我会替你跳下望夫崖。
　　你纵身一跃，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要了，独自留下我，一十三年来，我一直在痛苦，一直在自责。有的时候，我真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毫无意义的生活，可是，如果我们见了面，我又能和你说些什么？
　　或许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女人绝对是童馨。
　　荒芜破败的王宫只剩下我一个人，一十三年了，我终于和它、或者说和她独处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夕阳很快临近了。
　　一群自由奔放的北方鸿雁在蔚蓝色天空里翱翔，轻纱般纯净白色缕云如仙子淡淡泼洒的笔墨，一点一点在纯净的天空绽放开来，最后被风吹得消失得无影无踪。
　　鸿雁飞过了一片平静如镜的湖畔，它们窃窃私语，似乎在谈论着夕阳西落的黄昏会不会下一场秋雨，一阵长啸穿过云层落在游人的耳膜内。
　　之后，它们悠然地继续随着浮云远去，湖畔清寂愁苦，缭绕着薄如轻纱般的烟雾。

　　你是谁？稚嫩地声音穿过了我的耳膜，跑进了我脑海。
　　一个小女孩站在我的身后几丈之外。
　　一件略显简单的白色长裙，一根雪白色的锦绣宽绣带勒紧细腰，一双白色的绣花踩在潮湿的地面上令我倍感惋惜。
　　皮肤白皙细腻，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一股可以拯救全世界的精灵气息。
　　你又是谁？我微微一笑。
　　你的笑容好虚伪。
　　小姑娘的话让我微微一愣，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话如此直言不讳。
　　是吗？活在这个虚伪的世界里，笑容怎么能不虚伪？我轻叹一口气。
　　这里是禁宫，私自到这里会被砍头的！小姑娘眨着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那你还私自跑到这里？
　　小姑娘听到我的问话，小脸微微一红，小声说，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你过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娘亲是谁啊？
　　叔叔你的问题真多！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吗？小姑娘童言无忌。
　　可以，我们交换答案。
　　我的名字叫做思思，我的娘亲是第一护国夫人岚芸公主，我的父亲是我朝第一将军童震，我的爷爷是……小姑娘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我不打断她，她会永远说下去。
　　你说你的娘亲是岚芸公主？
　　原来，她也嫁为人妻了，还有了一个如此可爱的孩子。
　　一十三年之前，我见到她，绝对会哭着喊着，杀了她。
　　一十三年了，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曾经我以为在她的事情上，我至少不会太难受，可现在？光是听到她的名字，我心都在难受。
　　叔叔，你认识我的娘亲？
　　当然认识！我和你的娘亲是最好的朋友。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思思肉嘟嘟的脸颊。
　　最好的朋友，曾经是！如果没有那件事情，现在霓宫的女主人多半是她，我们可能会有几个孩子……
　　思思，思思……
　　娘亲……
　　夕阳下，那一道熟悉且陌生的身影。一十三年了，她终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曾经我发誓一定要她不得好死，如今看着她，我有的只是淡淡地悲伤。
　　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月哥哥……她甜腻幽美的声音里带着嘶哑和颤抖。
　　是我！我淡淡一笑。我能怎么样？如果可以，真的想跑过去打她几下或者抱着她。
　　我……仅仅是一个瞬间，她便哭了，泪水不停地流。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我都忘了看她的表情，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
　　她用手捂着嘴巴……她看起来依然柔柔弱弱，和当年一模一样。现在的她，一定会是一位好妻子，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妈妈哭了，你是坏人。思思狠狠地咬上了我的手背，鲜红地液体流进她小嘴巴，瞬间染红了她的小嘴唇，我却没有多少痛觉。
　　思思，你快放开，伯伯不是坏人，妈妈才是坏人，妈妈才是坏人……她沙哑的声音里伴随着低微的啜泣。
　　她将思思这个小丫头拽进自己的怀里，湿润的眼睛却在看着我，小丫头小眼睛红红的瞪着我，如同一只随时可以爆发地小豹子。

　　殿下……
　　童馨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然后是夕雨和一众侍女。
　　童馨来到我的身边，半跪在我的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擦拭在我手背上伤口……
　　我知道，童馨为什么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岚芸姐姐，月哥哥，你们……夕雨看着我们。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童馨握着我座下木质轮椅的推手。
　　她对她态度也够冷淡的，毕竟她也是她的嫂子，怎么说，她们都是亲人。
　　嗯……我低头看着缠在手上雪白色的手绢。如此精美的手工绣娟染上血和黑色的药粉，会不会太可惜了？仔细看，‘夕月’两个字清晰扎眼，一股暖流从心脏深处开始蔓延至全身。
　　或许我应该对她，好点了！
　　童馨推着我，慢慢地，慢慢地从她的身边而过。
　　我背对着她，我更有勇气去原谅你。我知道，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自责，说起来，她也很可怜。
　　我早就原谅你了，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再自责了。十三年都过去了，过去了的就过去了，都忘了吧！我知道，这些话不仅仅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夕阳下，我给她留下的是长长的背影，她给我留下高兴的是哭声。
　　我知道，她等我的一句原谅，等了一十三年。
　　每年我的生辰，她都会来霓宫，我却从未见她一次。
　　不是我不想原谅她，而是我不想原谅我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