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焰》卫L琅

2、第二章

　　灿烂明媚的阳光下。
　　童馨推着我身下的轮椅，缓缓地走着，冬天很少有如此灿烂的阳光，看着王都坊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悬挂在街楼之上各种彩色的锦旗。
　　纤弱的身躯，莲步轻移，我总是感觉她会在下一秒吃力地倒下去。
　　阳光明媚灿烂的耀眼，暖洋洋的气息轻轻地冲击着我的脸颊，我紧张的将双手放在小腹之前，如此热闹的景象我已经有十三年未见了。
　　冰冷熟悉的王宫，喧哗热闹的街道，多么鲜明的对比。我一个没落成了庶民的皇族嫡系皇子，身边不存在任何皇家的卫队。

　　如果有来生，我宁愿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小贩家里，每天不必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习文练武，每天不必经过繁琐的缛节，每天可以围绕在母亲的身边，每天都可以追着邻居家青梅竹马的女孩……
　　不知不觉中，热闹喧闹的繁华景象渐渐地消失，继而是一片荒凉，甚至有很多乞丐，他们大多穿着粗制滥造的服装缺角少布，或者是布丁连着布丁的奇装异服。
　　我不知道我的眉头皱的有多厉害，只是感觉瞳孔在缩。
　　荒芜的黑色连绵不断，残垣断壁，瓦砾的碎片、黑焦的木头……还有埋在土砾中正在燃烧冒着黑烟的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我感觉胆寒心惊味道，我分不清那究竟是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是泥土烧焦的味道。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副地狱般的景象：熊熊的火焰如同一只巨大猛兽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火势最前方的翻滚的火焰如同可以吞噬一切的舌头，这条舌头扫过之地便化成一片废墟。
　　我似乎能听见房屋噼里啪啦倒塌的声音，烈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爆裂的声音，成百上千的人相互奔跑的声音，相互呼喊的声音……
　　我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开始瑟瑟发抖，心脏猛烈地给我带来一种将要窒息的跳动，世界在我的眼帘中开始慢慢地晃动，灿烂的阳光慢慢地开始变得暗淡直至黑暗漫卷而来。

　　杀……呼啸的声音如大海巨浪翻滚的声音。
　　荒凉肃杀的战场上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无数被斩伤的尸体，散落在山坡上，我可以看见他们脖子处整齐的切口，滔滔不停的血浆从切口溢出……
　　耳边轰隆的战鼓声，像是雷公在咆哮。
　　他们战斗着，一个个倒在了我的脚下，死在泥泞的土坡上。
　　他们的眼神里满满的全是不甘。
　　殿下，您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最后一个侍卫倒下去了。
　　我痛声哭着倒在在了他的面前，鲜红色液体早已染红了我雪白色的袍子，身后是我是我今生发誓至死也要守护的女人。
　　夕钰，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保护你了，我看到胸口的剑伤处不断地流出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掉在了草地上，身体已无任何力气。
　　月，六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认错。
　　六姐……
　　她一步一步，距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远……
　　我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嘶哑着喊，不要……不要……
　　夕钰温柔的声音传来，月，六姐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会一直保护着你，保护着你成为未来的王。
　　那道洁白色的身影纵身跳下了万丈深谷……
　　无数穿着白袍银甲的士兵向我冲了过来。

　　光明再次敲开了我的世界，耳边响起来了童馨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千年雪狐的皮毛是我褥子，脖子下是价值连城的白玉枕头，看着周围装潢精美的珠帘。
　　这里是哪儿？
　　殿下，这里是老奴的寝室。
　　白发苍苍的女人弯着腰，低沉的声音让我瞬间想起了她。
　　我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虹婆婆，王后娘娘的身体还好吗？
　　王后娘娘的身体好得很，陛下的身体也好得很。
　　虹婆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道她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女人。
　　陪伴我成长的有三个女人，一个是记忆里深处最温柔的六姐夕钰，一位是我的奶娘，另外就是这位眼前银发苍苍的老人。
　　这里已然是王宫，可我，却只能躺在一位奴仆的卧室里，这就是所谓已被贬为庶民的王子。已然近在咫尺，却无法见到自己亲生母亲。
　　童馨看着我，这褥子是王后娘娘拿过来的……
　　原来，她已来过了。
　　王后娘娘，是哭着出去的。虹婆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掌，皱纹布满的脸满是宠溺，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宠溺孙子的老奶奶。
　　一两颗泪珠滴溢出眼帘。

　　良久之后。
　　虹婆婆叹了一口气。
　　殿下，一十三年了，好多事情也该过去了，何必这样苦了自己？
　　是啊！ 已经过了十三年之久了。至今我没有好好地为她做些什么？
　　记得小时候，我和夕钰最亲，会经常会趴在她柔软的肩背上，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她的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会和她一起在王城里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奔跑，她会给我买各种琳琅满目的饰品和食物，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她怎么会那么热爱这个世界？
　　会在练武练到虚脱的时候趴在她的怀里，腹部黏黏的液体粘在她雪白色裙袍上，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她永远都会这么温柔吗？
　　……
　　我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轻声说，婆婆，我想去瑜宫。
　　瑜宫，她生前居住的地方。钰，最精美的玉石；瑜，最美的玉石。所以的她的寝宫用‘瑜’字来命名。
　　虹婆婆脸色瞬间难看了好多，瑜宫，已经有一十三没有人去过了。
　　我怒火中烧，声音冷了许多，那又如何？
　　她的地方，有十三年之久没有人去过，会荒芜成什么样？她是一个如此热爱热闹的人，孤独了一十三年会寂寞成什么样？
　　虹婆婆和童馨对视了一眼。
　　殿下，瑜宫早在十三年前，就被陛下下了宫禁之令。
　　宫禁之令？我喃喃自语。我清楚地知道，擅闯禁宫者必死，违抗帝令者也必死。

　　月哥哥，是你吗？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气喘吁吁撞门而入的女子，我的记忆里出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与她重合在一起。
　　乌黑飘逸的长发用珍珠白色的宽带绾起，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不听话的珠子垂了下来，添了一份亦真亦幻的美，俊俏的脸光滑的好似一块玉，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一对晶莹透亮的黑色宝石，小巧玲珑的鼻子，朱红色的唇……
　　此时此刻，我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她。
　　雨儿吗？
　　夕雨，我的十七妹。
　　她七岁的时候，我十九岁。
　　那个时候，她在我的眼中，只是爱哭又爱粘人的小淘气鬼。
　　现在，却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月哥哥，真的是你吗？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女孩子真容易哭。
　　而我，心酸的有点痛，泪水竟然也在眼眶中转圈。
　　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鬼。我伸出手轻轻地擦拭着她的泪水。
　　靓丽的身影冲到了我身边，哭得稀里哗啦，一遍一遍地喊着，月哥哥……
　　我曾经以为，亲情已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小妹在我眼前，真实的肉感，火热的体温，柔滑的肌肤……我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突然就有了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亲情，真的很有魔力。
　　我愿意为了我的姐姐，拼进所有。
　　夕雨，是当年，唯一一个为我哭的人，唯一一个为我向我那至高无上的父皇求情的人。唯一一个不知道我犯了何错却哭喊着为我求情的孩子。
　　虹婆婆和童馨将空间留给了我和十七妹。
　　我有太多的话想要和十七妹说，却什么也说不口。
　　所有的亲人都足足有一十三年未见。
　　夕雨的手抚摸着我银白色的头发，泪水依然在她眼眶边缘。
　　她像小时候一样，依然那样不知道规矩，跪在地上，趴在我的腿上，双手熊抱着我的腰。
　　我能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她的心好受。
　　如果是普普通通的兄妹，她今天见到我第一眼应该说，月哥哥，雨儿今年二十岁了，已经成年了。
　　而我呢？我或许会摸着她的脑袋，微笑着说，是啊！我家雨儿，从今天起就是大人了。
　　她已经成年了！成年了就意味着要嫁人了！
　　是啊！我们的雨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流着鼻涕天天跟着我和六姐屁股后面要糖葫芦的淘气包了。我笑着看着她。
　　你看，我已经是七珠公主了！丫头指着自己腰间的配饰邀宝一样看着我说。
　　我看着她腰间的挂饰，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说，你真棒！
　　夕琅姐姐更厉害，都是已经佩戴九珠挂饰了。
　　九珠吗？王子和公主中预示着地位最高了。
　　真好……我苦笑。
　　地位最高又能怎么样？帝王家的女子看似一生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谁能改变她们天生带来的联姻的命运？她们只是国家与国家之间一种交易的工具而已。地位最高的公主看似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却也是远嫁他国的最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