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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不想做别的事,我只想唱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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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跟你道歉!”
时薰提高了声音。在确认他不会把她从防火梯上推下去之后,她开始哼昨天他唱的歌。也是五年前他在选秀舞台上唱的歌。其实那是首不错的曲子,五年前编曲花里胡哨,反而埋没了他的绝佳好声音;而昨天她听到的版本有了很大的改善,编曲做了减法,他的声音优势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迟周没料到自己写的旋律从她嘴里哼出是如此动听。他差点忘记了自己在生气,反过味儿来,才重新摆出臭脸:“也觉得是好歌吧?不过可惜,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偶像’曾经觉得她有资格看不起人。”
“我录节目那天还差几个月就满20岁了,那天,我在音乐行业的工龄满了四年!”时薰不服气地说,“而且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少女偶像?”
迟周哑口无言。
好像昨天伶牙俐齿的不是她而是她那个打扮很妖艳的朋友吧?她明明是傻头傻脑的那个啊。可今天却拉出一副战斗的架势,誓死不退。他下意识地要甩窗户,没想到她正等着他这个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来一条腿顶住,不让他关窗。更过分的是,他竟然还忍不住盯着那条细长的腿看了两秒。
时薰趁他松懈,硬是抬着窗户挤进来半个身子,不管不顾地钻进了他的小蜗居。
她大声宣称:“虽然你性格讨厌,但我决定原谅你。你也不用喜欢我,我又不是要跟你做好朋友。”
做好朋友?
迟周好笑,她是幼儿园跑出来的吗?
时薰深吸口气:“你是声乐老师,而我想找声乐老师,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我会付钱给你的,就算你讨厌我,总不讨厌钱吧?”
其实并不是合作关系,而是雇佣关系。
不过她会鸡同鸭讲也不稀奇,一个没上过几天学就出道当偶像的人,能有几分知识储备?
她将双手盖在眼睛前面:“现在如果你能……穿件衣服,我们就来谈谈关于合作的事。”
迟周这才意识到,刚起床的自己正裸着上身,嘴里还叼着牙刷。牙膏的白沫刚才溅到她最珍贵的刘海上,她正没好气地擦拭。
“我涨价了。”
迟周不慌不忙地说。现在,他衣装齐整,是她最讨厌的T恤外面套衬衫。他们分别坐在现场仅有的两把木头椅子中,面对着面,中间好似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楚汉河界。隔河相望,互相出招。
时薰挑起眉毛:“多少?”
迟周心想,要多高的价格才能让你滚蛋呢?他酝酿半分钟,说道:“每小时一百。”
“成交!”时薰得胜地喊道。
迟周怪自己不够大胆,翻脸道:“等等,我忘了算所得税率。”其实他也是胡诌,不过他很肯定这个没文化的少女偶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所得税,“都加在一起,每小时两百。”
时薰中招,收了下巴,眼神显得防备:“那也太贵了……”
是他网上所贴告示的四倍。
迟周暗喜——成了,她退缩了。他得意地说:“对不起,两百是一口价,给不起就再见。”
时薰没有放弃:“还有别人请你吗?”
迟周双眼空白了一秒,随即嘴硬:“当然有。”
“撒谎!”时薰戳穿得很快,“你这个价钱,没多少人给得起吧?不如先教我,如果真的遇到了有钱又不长眼的人,你随时可以走。”
迟周眯了眼睛:“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话音未落,起身赶人。
时薰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为了证明诚意,她翻出手包里刚刚在取款机里取出的现金,如果按照他的坐地起价,每小时两百,那她全部的积蓄也只够两个月的课。饶是心疼得要命,还是递给了他:“喏,这是预付款。”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剩下的以后给你。”
今天晚饭大概只能吃根胡萝卜了……
迟周再怎么铁石心肠,这时也不得不透出了一丝恻隐。这几千块钱,她看起来很是宝贝。可这不对啊,她应该是挥金如土的大明星才对啊。坐在镁光灯的聚焦之中,高高在上地决定他这种草根音乐人的命运,用她那对大眼睛笑笑,说他写的歌很差劲,说他穿衣服很奇怪,说他长得像野人。语气轻飘飘的,用她作为偶像专门训练好的可爱声音说他这辈子也做不成歌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解地问:“你们那个……”他怎么也记不起名字,“……什么组合,不是很容易赚钱吗?”
时薰慢慢低了头:“我犯了错误,所以被老板开除了。现在……很穷。”
迟周并不关心娱乐新闻,也就不知道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这一个闹剧般的早晨,到此刻才在他面前真相大白。她低垂的睫毛,好像压着千斤的重量。原来她是蒙了难。
之前对她的态度太恶劣,他不好意思起来:“就算是那样,你还可以去做别的事啊。长得这么漂亮,还愁没饭吃吗?”
时薰对他直白的夸奖毫无反应。类似的话她已经听得太多,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她又将那叠红彤彤的人民币递了过来,双手捧着,不屈不挠:“拜托你帮我吧。”
迟周叹气:“你这是何苦?”
时薰凝视着他的眼睛,眼底有不灭的光。
“我不想做别的事,我只想唱歌。”
那束光,击中了他的心。
她双眸像两汪深深的泉水,凛冽的湍流之下,洋溢着始终不变的初心。不是火焰,不曾激烈,只是亘古不改的源泉,在每个干旱少雨的日子漫过土壤,滋润万物。他意识到,这情景并不陌生。他听过这样的声音,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看着的,再不是一个包装过度的少女偶像,而是一面雕琢精致的镜子。
在镜子里,他看见了他自己,那个还存在于他体内,还没被日子的繁复琐碎磨灭的自己。
那个“只想唱歌”的自己。
那一瞬很短,却又长似千年,熟悉又痛苦。巨大的洪流,几乎让他难以承受。他再也不想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讨厌,而是畏惧。仿佛再多看她一秒,他灵魂中的那个锋芒毕露的音乐之兽就会醒来、怒吼。他用了多年的时间去将它关在笼中,而她的出现,却让那笼中困兽跃跃欲试地要冲破牢笼。
她是个麻烦,也是个危险——她让他想起还有希望的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点的钟声,他看了看时间。
“我要去上班了,麻烦你走吧。”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开,将吉他装进木盒跨在身上。
时薰绝望地说:“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以为看到了迟周的迟疑,却没想到,他在片刻的心软之后,戴上了更厚的铁甲面具。他冷声道:“这是我家,我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我家。你再赖下去,我就报警了。”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南柯的教诲:你是个美女,哭就好了,哭起来是人都会可怜你的,何况是男人。
可奇怪的是,多年以来她甚少使用这招。她只在绫子、二真她们毕业时,痛快地哭过。
面对困难,她意外地从来不想哭。
她迅速想好了下一步战术。她听话出去,起身出窗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但她没有走,而是站在防火梯的底下,藏在一棵树后面,等他下来。这一等却很久。她想,这人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下来。
迟周下来时,神色安详很多。他向地铁站进发。没几步,就发现身后有个小尾巴跟着。他强忍怒火,转过身:“你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我也去地铁站,关你什么事?”时薰瞪眼,“地铁站也是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