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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语言课上的戏剧表演 那天,他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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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国腻热的夏季不同,英国的夏天可以说是令人舒服的清爽,连续几日的30度甚至会上BBC新闻的头条。尤其在清晨和傍晚,你甚至要穿一件单衣才能抵御微风的凉意。
对于从34度的北京来的吴言而说,这十几度的天气像是仲秋般的冷。吴言一走出酒店门就感到了风的力量。她紧了紧自己的衣衫,提出行李箱的拉杆,走向招呼计程车的区域。
吴言根据标示找到自己教室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是黑压压一片,教室基本上都满了。扫了一眼房间,大概只有靠近讲台的前排座位没有人,她低着头,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在盯着自己,赶紧背着双肩包走到空座位处。
这堂课甚是轻松,语言课教程负责人就是简单介绍了课程设置还有师资安排,当然她还不忘嘱咐大家准备分班考试的事宜。
考试内容和雅思差不多,只是没有口语部分,对于吴言来说,没有英语口语的测试算是轻而易举的。当她得知自己被分到A班的时候自然也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英国大学的课程时间安排与国内大多数大学的安排不太一样,他们一节课一般是两个小时,课间休息时间是由任课老师来根据情况自行决定的。
这节课是国际学生来此的第一堂正式教学,Huw非常善解人意,给了学生20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不过吴言没有出去透气或是站起来溜达溜达,也没有去楼下买一杯星巴克,她一直正襟危坐地在讲台前面。
一会儿,有人在后面轻轻拍她。
吴言回头一看,一张灿烂的笑脸正看着自己。
轻轻拍她,坐在她后面的这个女生叫叶覃,来自南方一座大城市。
20分钟的休息时间很短,可就这会儿功夫,吴言知道了叶覃的基本情况。不过叶覃似乎不知道吴言的底细,因为一直都是她在说,吴言在听。
叶覃问吴言什么时候来的英国,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游览,还没等吴言回答呢,她自己就先抢着说是父母陪她来的这里,来了都半个月了,也算是稍微熟悉了一点情况。末了,还不忘抱怨说她妈妈给她买了一堆日用品给自己买了一堆奢侈品就又坐飞机和她爸爸回国了。她说本来她妈妈在来之前都答应她陪着她读完语言课程的,她嘟着嘴抱怨自己母亲的不讲信用。
这在吴言看来,叶覃不知有多幸福了。吴言的父母都没有护照,想要在这里陪伴她也没有足够的经济预算。伦敦的房价像是要高出天际了,稍微好点的酒店没有100镑以下的。吴言觉得,叶覃真是一个被家里人娇宠着的女生。
吴言很羡慕这个在她面前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的女生。虽然叶覃家境富裕并被父母宠着,却全然没有一身娇气。而且她很漂亮,那种一点也不娇柔造作的漂亮。
叶覃又拍拍坐在她斜前方,与吴言隔着一条过道的男生。
男生转过头的瞬间,吴言吓了一跳。这个男生倒没什么表情。
叶覃刚想问男生的名字,老师走进了教室。
第一堂课老师就是讲了些关于他们班级设置的一些内容。这节课老师要让大家做个自我介绍,一是为了同学之间相互认识,二是测试一下大家的口语水平。
从第一排靠近门口的来自台北的女生开始,很快就到了吴言旁边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缓缓站起身来,很大方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的名字叫林末一。
吴言觉得,真是太拗口了,不过英文名字还行-Alexander.
林末一的英语口音是那种很有磁性而且非常标准的伦敦腔。通过他的自我介绍,吴言明白,他要比她和叶覃都大几岁,他是来读MBA的,在国内已经有了五年的工作经验。而且他从小就接受双语教学,高中的时候就来英国读书了。
听到这里,吴言心中起了疑惑。按理说,林末一的英语应该非常好,为什么还要来上语言课呢。不过,尽管吴言心生疑虑,但她是那种不爱打听人,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再者说询问“不熟悉”的人的情况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
不过叶覃可不是那种能藏住事儿的人。
她在课堂结束后拉住林末一问他为什么来读语言这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虽然林末一的英语基础非常好,但是毕竟五年没有过学习英语的环境而且他想更早来适应MBA教学环境。
吴言看着前方的林末一和叶覃,他们并排着走在校园的小径上。阳光洒下来,照射在他们的头顶上。吴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对于是否要上语言课的问题上,吴言和她父母可是纠结了很久。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对父母说出差了0.5分就没法直接在正常开学季来此读书时父母的表情——很为难,同时也有种无奈的感觉。过了几天,吴明杰夫妇才商量好,安慰吴言说考不出成绩就去读语言这件事。他们后来又东拼西凑了5万元打到吴言的银行卡上。
但是对于林末一和叶覃他们来说,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顶多就是多学两个月的英语,多交点学费而已。
吴言此时连羡慕或是嫉妒他们的感觉都没有了,而是心生对自己的一种悲哀。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撑起自己自信的东西,也许仅仅剩下努力了吧。
可是事实也不是这样。
5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
吴言换好衣服,脸都没洗,拿起单词书和英语素材就跑到宿舍不远处的公园。这个时候的公园里,人并不多。天是蒙蒙亮的,空气中还漂浮着因为昨晚的小雨而湿润的泥土的气息,鸟声也才渐渐的低鸣起来。Seagull是英国的特色,清晨,它们的叫声总是有些凄厉的,大概是因为经过一夜,饥肠辘辘的肠胃摧残着它们发出的声音。
吴言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坐下来摊开手中的书。
一旦静下心,投入到学习,大概是不会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吴言就是这样。
当她背了5页单词,读了两篇文章后,看看表已经六点半了。不过她还不着急回宿舍做早餐,她坐在木凳上看着那么蓝的天空,看着伴着晨曦升起还未完全退去的霞光。吴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么高这么透彻的天空了。虽说这是清晨,但她却想起了小学课本中一篇讲述火烧云的文章。吴言也是长大后,读萧红的《呼兰河传》的时候才知道,文章是出自这里。她一直盯着云朵,脖子竟有些麻苏了。她右手摸着脖颈,缓缓微低下头。
公园里渐渐多起了跑步的人。很多人大概因为长期锻炼的缘故,身材都是颀长均匀的。吴言不禁暗自感叹。
英国公园里的林木基本上是原汁原味的,它们在这里存活了几十年甚至有上百年的时间。它们很高大很粗壮,给人一种历史和生命的厚重感。风吹过林叶,发出的声响使人平静。如果仔细听,空气中还有隐隐约约啄木鸟在枝干上发出的“嘟嘟”声。在这里,吴言第一次看到不怕人甚至主动跑到你身边的鸽子,还有窜下树找松果的松鼠。
这时,一个身影掠过吴言的眼前,她有些吃惊甚至怀疑,目光不自觉的随着这熟悉的身影向前跑去。等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吴言看到他后背已经湿透了,脸上也是汗涔涔的。
吴言认出这是林末一,但是没有任何想要打招呼的欲望,而林末一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吴言在公园里又坐了几分钟,然后拿着自己的英语材料回宿舍了。
自此之后,多少个阴雨连绵或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或是灰蒙蒙,阴冷潮湿的日子里,吴言不再是孤单单的在公园里面。她总会看到有个健硕身影转过的她的眼前,一遍又一遍。
尽管国外的大学学习氛围非常自由,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教室里的任何座位,但是大家好像都比较专一,总是坐在第一次就选择的位置上。吴言不想坐在第一排靠近老师的这个地方,但是现在她也不好意思更换了,而她旁边的林末一好像也是如此。
语言课的安排很对学生的口味。吴言的口语老师是个年轻帅气的英国小伙Jackson,他经常在课堂上讲一些英式幽默的笑话,也经常组织学生进行一些小表演。那些进行或搞笑或悲情或文艺表演的学生通常是来自欧洲或中东,而亚洲的学生总是看着台上别人的表演。虽然他们或笑的四仰八叉或感动得眼眶红红的,却在老师鼓励大家踊跃参加表演时默默低下头。
Jackson终于忍不住了,这次他下了命令,让班里的中国学生出三个节目。
吴言是不会参与到她所认为的“抛头露脸”的场面的,她自小就不喜欢这种站在台前被大家“观赏”的感觉。她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单位组织年会,鼓励职工子女报名参加文艺演出时,父母早早替她报名却最后被她哭闹中又取消的事情。而且她觉得班里的中国留学生挺多的,少她一个人没事儿。
不过,吴言没想到叶覃很积极。
叶覃和吴言的宿舍在同一个flat里面,她晚上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往吴言房间跑。
最近这段时间,她泡吴言宿舍的时间更多了。
叶覃,晓晓,淳阳,杜凌风想要做一个恶搞喜剧——《赖四提亲》,剧本已经由杜凌风撰写完毕。但在他设计的角色中,目前还缺夫人的扮演者。叶覃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找吴言比较合适。她知道吴言最好说话了:她的性格随和从不轻易拒绝别人。而且她跟吴言的关系也最好,她有一种坚信吴言会同意的感觉。
可是吴言并没有出演的意思。虽然在幼儿园时有过演出的经历,但是越长大她变的越羞怯,她是真的不喜欢站在众人面前,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在她看来非常奇怪。不过,纵是她提出了百般拒绝的理由,叶覃总是能想出好的对策来解决。吴言说自己还有作业要写,叶覃就回答说大家都有作业啊,这个喜剧表演也算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吴言说自己每天晚上还要写文章,叶覃就说现在有多么好的素材供她参考。吴言去厨房做饭,叶覃跟着。吴言去超市买水果,她随着。反正就是吴言去哪儿,她陪到哪儿。吴言算是明白了,她是拗不过叶覃的。而且叶覃是她在这异国最好的朋友,不比父母,她没法再硬硬的回绝叶覃,打击她的积极性。最后吴言无奈之下同意出演这个角色。
于是大家每天晚上开始聚在晓晓校外租的大House里面进行彩排。
第一天晚上,吴言就发现了问题,剧本里老爷这个角色还是必不可少的。尽管杜凌风解释说在这个家族里面当家作主的不是老爷这个男性角色,可是吴言认为现实存在但被人视作可有可无才能体现他的地位。
在原来剧本设计中,叶覃饰演小姐,吴言扮演她的母亲,晓晓演媒婆,杜凌风扮演赖四,淳阳演家里的仆人也是小姐真正的心上人。可是,吴言认为在媒婆说亲这个环节中,没有老爷这个主心骨是说不过去的,而且在最后一幕中,夫人搀扶着老爷颤颤巍巍地走出会客厅的场景要比夫人独自离开的画面更能表现出对小姐婚姻的无奈。
杜凌风想象着吴言所描绘的场景,其他人则都停下来看着他。他看看吴言,对大家说他觉得吴言说的有道理,是该有老爷这个角色。但是让谁来演呢,他想不出答案。因为现在的中国留学生都有了自己表演小组,都在准备节目,如果请别人来客串,观众是会跳戏的,这样节目效果就不好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表演节目,那么就要做到最好。
听杜凌风说完,大家都坐下来低着头若有所思。突然,叶覃高兴地抬起头,“ 我知道谁可以演了,林末一啊。”
吴言的眉毛一皱。
“我看班里面还没人找他演节目,所以现在应该就他剩下来了,明天我去问问他。”
大家听了叶覃的话,那种感觉仿佛已经看到明天六个人的排练一样,大家热情高涨地对了台词后就各回自己的宿舍了。但吴言内心隐隐觉得,明天的叶覃大概会吃闭门羹了。林末一似乎比自己还不喜欢参与活动。
第二天,利用课间休息,叶覃拍拍林末一的肩膀,询问他是否可以加入他们的演出。
出乎叶覃的意外,吴言的意料之中,林末一一口回绝了。他推说自己晚上还要写报告,没有时间参与他们的节目。本来还很兴奋热情高涨的叶覃,顿时很失落。她连忙解释说,他的角色戏份很少,台词也很少,并不会占用他很长时间。可是林末一仍然拒绝出演。
那个晚上,叶覃、杜凌风他们的心情并不好,大家都没有按约定的时间来排练。
夜晚,吴言心情也不是很好,她甚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实际上,吴言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从小学到大学,她几乎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更不要说戏剧演出。
虽然一开始她拒绝参演,但是通过前天晚上的彩排,还有和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的激情,使得她第一次浓烈的感受到集体荣誉感,那种热腾腾的感觉让她感受到温暖。但是现在,因为缺少演员,她高涨的热情却冷了下来。
叶覃也来过吴言的宿舍,跟她抱怨林末一的不是。可是吴言却安慰叶覃说,林末一参加演出是他的情分,不参加是他的本分,我们都无权强迫别人去做义务之外的任何事。
虽然吴言嘴里是这么说的,但是她们两个都还是有点失落。
像往常一样,即便第二天清晨天空中漫洒着小雨,吴言还是拿着英语书来到公园,只不过这次多了《赖四提亲》的英文剧本。
吴言背了十页英文单词后,打开剧本,开始默读角色的台词,熟悉场景。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划过吴言的脑海,她感受到,虽说主要角色的台词都是搞笑诙谐的,但实际上这是部彻头彻尾的悲情片:
叶家大小姐是个清朝没落的贵族格格,她冲破世俗和阶级观念,爱上了自家的仆人。她的父母并不反对女儿和仆人的爱情,因为她的父亲作为一个王爷娶了一个汉族平民,但是叶小姐的祖父在世时已经把她许给了京城有名的富商之子赖四(赖家第四子,所以大家也叫他赖四)。
他们要演的这场戏就是赖四带着媒婆来叶家提亲的场景,在这里他和媒婆耍尽了无赖,闹了不少笑话。尽管叶老爷和太太反对这桩不合理的婚姻,但是他们面对先辈的许诺和日益衰落的家族,与家境厚实的经商人家结亲是无奈的选择。最后那幕,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走出会客厅的场景,道出了无限的凄凉。
吴言想象着最后一幕的情景,想象着对于女儿婚姻无奈的老夫妇,想象着勇敢去爱的叶家小姐和仆人。她在这一瞬间爱上了这部作品,她想要好好准备这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戏剧表演。
吴言看表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她急急忙忙收拾好书本,又下意识的环顾整个公园,可是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身影。也许,今天他没有来跑步,吴言心里默想。
其实,那天林末一像平常一样也来公园跑步了,他一圈圈转过吴言的眼前,但是她一直低头在读什么。最后一圈时,他才看到吴言在认真看剧本。
吴言万万没有想到,晚上在晓晓的House里能见到林末一。
那天,他穿着一身运动装,头发还有点潮湿,离他近点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汗味。好久之后的另一个夜晚,吴言才再次闻到了这个味道,那种令她全身酥麻、震颤的味道。
叶覃非常兴奋地给大家介绍林末一,她真是激动过头了,大家都是同学,谁不认识谁呢。叶覃拉着林末一要给他讲解角色。
吴言看着走过来走过去给林末一讲走位和台词的叶覃,看着各自忙碌的所有人,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大学里看过的那些美剧,那些美国青春电影。她那个时候觉得,欧美的学生真是幸福,初、高中就有选修的戏剧表演课,就有各种社团活动,她很羡慕那些站在台前为大家带来欢笑或是悲伤的演员。但是以她自己的性格来说,她似乎只能做一个幕后工作者。
即便能想象到表演那天的胆怯和紧张,但是现在,吴言为自己能有机会去体验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而兴奋,而感动。
经过一周的排练,终于要面临上台演出了。
虽说台下坐的都是本班的学生,吴言还是感觉到自己非常紧张,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桌子都在微微颤动。
其实她和林末一的台词都不多,他们的挑战主要在于面部表情的变化和最后那一幕。
表演终于接近了尾声。这时叶老爷林末一拿起手杖缓缓站起身来,悲伤地看看小姐叶覃,又转过头无奈地看看赖四杜凌风,他抬起自己的手杖。叶夫人吴言也站起身来,想要走过去搀扶林末一。
突然,她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在眼前的方桌上。林末一眼疾手快,双手抓住了吴言的胳膊。吴言抬起头,感激地望着那张充满关心的脸。林末一搀起吴言,挽着她慢慢走出会客厅(教室里搭建的舞台)。
讲台上的叶覃看着依偎在一起走出去的吴言和林末一,突然有种错觉,她觉得这似乎就是一对相互依靠的老伴侣,这好像就是他们未来老年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林末一突然找到自己说他想参演的事情,她的心中有种疑虑。
讲台下的同学们以为吴言的差点摔倒是剧本的需要,他们认为这个动作设计的真是巧妙,没成想吴言是因为道具的鞋子太高穿着不舒服,也不习惯才脚下一滑的,而且她也是太紧张了。
即便过了很长时间,吴言还能记起他们讨论剧情的每个夜晚,还能记得叶覃的手舞足蹈,还能记得晓晓和淳阳的拌嘴和打闹,还能记得灯光下林末一的侧脸,还能记得他搀着自己的那双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