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梨园天子

2、刘耀玉初遇命中人

　　那名娘子虽然感受到了耀玉的动作，却是始终不曾抬头，也没有任何的动作。不过好在她停止了哭泣。
　　耀玉这才发现，方才站远了他并没有闻到，靠近了他才嗅到。这小娘子虽然脏兮兮的，身上却没有一丝臭气，反而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香气耀玉十分熟悉，在他幼年时他常闻见这香，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他早已忘记这是什么香，更忘记了这种香气他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见小娘子对自己的轻拍并无反应，索性也不拍她，只见耀玉屈膝跽坐，双手伸直对其行揖礼：“娘子见礼。在下刘明璟，字耀玉。不知这位娘子可需要明璟什么帮助？”
　　闻言，那娘子虽未答话，但她却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已经哭肿的眼睛中仍泛着迷离水雾，微胖的面颊上是一条条泪痕，一张小脸脏兮兮的，泪水的划痕更是让这张脸变得更为滑稽。
　　看着那娘子的模样耀玉只觉得心中一揪，怜爱之心油然而生。
　　“······那你的家人呢？”
　　“没有。”
　　日落后，突然下起了暴雨。为了不让对方淋湿生病，耀玉只好一边抱着菜和薪柴，一边背着那娘子，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中。
　　虽然耀玉的房子也是四面过风，覆盖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甚至还在暴雨的冲刷下塌了下来，但对于此时的二人而言，却也是聊胜于无。
　　在厨房为那位娘子熬了些姜汤又拿出衾被为之暖了身子后，那位娘子终于开了口。
　　她说她是逃出来的，她的丈夫诱骗她成为了他的妻子，在婚后的日子里又对她多加打骂。于是她趁着丈夫出门时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一直跑到了采史。
　　而对于她自己的姓名和在她被丈夫欺骗之前的故事，她却一概不提。考虑到自己才刚认识人家没多久，也不好打听对方的家底，于是耀玉决定先缓一缓。当务之急是让这位可怜的娘子能先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
　　耀玉只觉得这女子与自己像极了，也是与自己相仿的年纪，也是为家事所迫而背井离乡。对她的怜爱更是变成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情。
　　某日未时，耀玉照常来到杨家做工。下工后却并未像往常那般返回家中，而是来到了阍室，以客人身份来通报。
　　耀玉虽日日在杨家做工，但却甚少见到家主杨英。一是佣工的事情很忙无暇进见，二是干粗活的下人们都在宅院外围，平日里身居内院的家主又怎能与耀玉照面呢？
　　于乌头门外立等片刻后就得了通传得以引见。
　　行过空旷的外室来到正堂后，由仆人相引置垫，正坐于堂上，对面正在烧酒的中年男子便是杨英。
　　“许久不见侄儿，近日可好？”见耀玉落座，杨英立即从手中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望向耀玉，并抬手示意下人们再上一凭几给耀玉。
　　拱手谢礼后，耀玉微靠于凭几上，答道：“承蒙叔父关心，明璟近日还好，恭祝叔父大人万福。”
　　听闻此言后，杨英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捋了捋唇边胡须，将已经烧好的清酒倒入杯中，递与耀玉：“这是叔父托朋友从川蜀捎来的剑南烧春，平日里难尝一回，今儿咱爷俩尝尝鲜。”
　　双手接过杯后，耀玉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的温度适中，正好是饮下烧春的最好时机：“多谢叔父赐酒。”
　　见耀玉已将杯中之物饮尽，杨英复又示意下人再行添酒，心中却是对耀玉如此深谙礼节颇为注意，深知此子之不凡。
　　“话说回来，贤侄今日来访，可有何事？”
　　听杨英问起，耀玉这才略微松下一口气，随后又微调坐姿，以正坐对之：“是。明璟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明璟近日得一女子，欲娶其为妻。然此女子与明璟相似，未知其籍贯来历。不知叔父······可否成全？”
　　杨英闻言挑眉，直视之，反而问曰：“贤侄今年，可有十六？”
　　耀玉颔首：“夏至将满。”
　　“恩——十六了，也该娶妻生子了。”杨英思虑片刻，复又问道，“可知女方闺龄？”
　　听闻此问，耀玉却是皱眉。
　　他自是从娘子口中得知她今年芳龄十四，正与耀玉年纪相等。但耀玉可以通过自己的身高优势，故意隐瞒自己的年龄将年龄从十四岁报到十六岁。然而，那娘子体态娇小，却是实在不像是十六岁的模样。
　　而又思及女子早成，遂答道：“年方十四，身无外物。”
　　只见杨英思索片刻后便爽快地答应了：“那好吧，这事就由我来办。也祝你们能够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那就拜托叔父了。”
　　那日归家，见那娘子正坐在油灯下手握纸卷书字。耀玉诧异，忙上前问道：“你识得字？”
　　娘子点头，后又放下纸笔道：“我本出自书香，后破家流亡，为一盗匪所欺，嫁与他做了那山夫人。幼时读过些书，平时也喜欢写些东西来看。”
　　“那······”
　　“我名为郭紫薇。”紫薇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耀玉道，“以后就叫我紫薇好了。耀玉。”
　　望着紫薇那甜甜的笑容，耀玉在那一刻才终于肯定，自己自作主张的行为是正确的。或许，他已经被紫薇所征服。不论是她的笑容，她的天真，还是对她的怜惜。
　　仁寿二十八年腊月廿四。
　　一场大雪初霁，雪后的阳光照耀在莹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大雪为整个皇城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被，银装素裹，再配上深冬红梅将这洁白的画卷点缀，分外妖娆。
　　午后酉时，熏风殿的宫人们井然有序地交班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或跪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其间虽有走动，却无半点声响。
　　“陛下。”内侍趋步而跪，正坐在皇帝面前，后低头回话：“虞美人到了。”
　　皇帝闻言，将手中毛笔暂放于笔格之上，又将写过的纸张仔细卷好放入竹筒中：“叫她进来。”
　　“是。”
　　内侍起身趋步而退，待走过格子门后才转身正着走出殿门。未顷，一名身着石榴花衣的年轻女子便经由内侍官引进，正坐于皇帝帐前拜礼：“妾身虞氏，拜见陛下。”
　　“美人请起，入帐。”
　　当虞美人听从了皇帝的指示跪行入帐后，跪侍在侧的宫女们纷纷将竹帘放下，并将帐外风灯吹灭，随后退到格子门外侍候。
　　弦月高照，已而三更。
　　侍候在外的宫人们也听不到屋内的声响了，已而云雨休歇。
　　照往常的规矩，妃嫔侍奉皇帝后就要原路送回，但今夜不知何故，内侍官于门外等候多时却仍未听见陛下的传唤。照规矩，未经旨意，内侍官不得私自闯入皇帝内寝。
　　许是陛下累了睡着了。
　　跪侍的内官如此想道。
　　然而，待到点卯时分，宫女们照例将竹帘升起，但在看到帐中景象后，却是不约而同地惊叫出声。
　　原是帐中的虞美人侧卧榻上，嘴唇发紫，并七窍流血。而她所侍奉的帝王也气绝多时，从死状上看，应是窒息而亡，可奇怪的是周围却并无半点打斗的痕迹。这也就不禁让人疑惑不已。
　　且不论帝妃二人是如何死亡的，此时失去了帝王的大楚皇朝，注定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势之争。
　　当今天子虽已人到中年，然子息甚薄，膝下唯有三位皇子。
　　长子林崇，为先皇后嫡生，然而却在而立之年英年早逝。当年先皇后为了产下林崇也驾鹤而去，后来的王皇后却是个不能生养的主，立后十年以来只为皇帝诞下五位公主，其中也夭折了三个。
　　次子林茂，是白贵妃之子。然野心勃勃，在太子逝世后曾谋划谋反，却被大臣所举报，未能付诸实施，已被林逸贬做庶人发配岭南。
　　幺子林栀，是樊妃之子，与长公主同母，却是樊妃中年而育。如今才堪过总角之龄。年幼懵懂，难成大事。
　　至于几位先太子遗留下来的的两位皇孙，也均年纪甚小，难以担当国之重任。
　　然朝中经过这些年林逸的改革后人才辈出，朝廷内外的聪明人都不少。身为宰相之首的尚书令刘辰更是在得知先帝驾崩后的第一时间便将这一消息封锁起来，并联络朝中几位大臣，联手将樊妃之子林栀推上帝位。
　　各地在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后已是仁寿二十九年的年后了，虽然当时少帝登基已然木已成舟，但各地诸侯及各地方大臣均不愿承认这个由中央少数几名高官所掌控的朝廷，纷纷起兵勤王。
　　刘辰是个聪明人，他自知自己虽为宰相之首，却是毫无兵权，私兵也不过区区几百亲信。而假若硬抗，他将面对的是天下诸侯们的数十万大军。而经由几位元老大臣刚刚稳定下来的朝政也将再度陷入混乱。于公于私，此刻唯有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仁寿二十九年二月，各地方诸侯及官吏纷纷起兵勤王。三月，尚书令刘辰引咎辞职，帝悯其功德，赐开府仪同三司一职，并命其回乡颐养。由尚书令刘辰起头，之后的半年中，又有数位朝中重臣纷纷乞骸骨还乡，帝均准之。
　　勤王之事就这样看似是平息下来了，但实际上朝中却依旧是暗潮涌动。
　　在之后的几个月中，又陆续有一些地方大臣真的叛变谋反，而由于朝廷局势的动荡，朝中权相的离失，少帝羸弱，不能担起国家重任。整个楚国的国政一度陷入了瘫痪。山东大旱，朝廷对赈灾之事却是无动于衷。黄河上游凌汛决堤，有许多农田被水淹没，财产损失更是不计其数，但朝廷却仅仅给受灾的地方送上了几句慰问和一点微薄的救济粮。更为担忧的是，由于官府的混乱，一些不法分子也趁机抬了头。在满足自己私欲的同时也激发了旁人对此事的向往，而少了课考制度，一时间贪官污吏盛行。百姓也由原先的安居乐业，被迫改为了被迫流亡迁徙。更有不少的农民揭竿而起，山贼猖獗，社会动荡，民不聊生。
　　帝祚衰微，群雄并起，仁寿二十九年，注定不会平静，而少帝林栀的即位，也将是开启乱世的一把钥匙。